第1章 喜开寿宴
雍正三年七月初五,察哈尔总管李荣保正在府邸喜摆五十寿宴。李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佣人们正在管家的吩咐下穿梭过往,悉心准备着寿宴上的酒食。府门前,前来贺寿的官员一一送上贺礼,下人们将宾客的名字在礼账上依次记下,并引着他们到内院宴席间落座。酒席摆在府邸正院,众官员进院后按照官阶等级分桌而坐。
察哈尔总管李荣保身穿一身朱红色的吉服长褂,从前厅屏风的后面转身步入厅堂,迈进正院。大家见了李荣保,均抱拳作揖恭贺寿辰,李荣保也是含笑一一还礼,示意大家赶快就座。待众人坐定,李荣保拱手说道:“诸位同僚,大家共事多年,今日即是老夫寿宴也是家宴,既然大家都没穿官服,就不必拘泥于繁文礼节,开怀畅饮便是。”几个下属附和道:“谢大人!”
李荣保落座在首席正中,与大家寒暄客套。这首席上落座的,多是李荣保在察哈尔共事多年的好友。即为好友,言语之间也是随意,借此机会聚在一起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倒是轻松自在的很。有人说道:“今日为荣保兄贺寿我们齐聚至此,实属难得,大家要不醉不归啊!”
“对!对!对!不醉不归!”众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几番祝酒之后,一位官员逗趣的说道:“哎?宗明兄可是许久不见!还是荣保的面子大呀,连宗明兄都请的来!”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人家是京官,可不比我们这些地方的小官呀。”
刘宗明夹了口菜放入嘴中,咀嚼了几下说道:“我是有些时日不与大家吃酒,你们可不许在这挤兑我。我这是从京城回来省亲,恰巧赶上荣保兄五十整寿,焉能不来?当真是要沾沾荣保兄的喜气啊。”
众人皆道:“是啊是啊,来此喝杯寿酒,能与老友叙旧不说,就凭把这喜气带回家,也是益寿延年哪”。
“正是正是。”旁人也是一番附和。
刘宗明接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荣保兄今日可谓是三喜临门!”
众人称奇,皆放下酒杯竹筷,互相观望起来,好奇得问道:“宗明兄,这三喜是作何解释啊?”
刘宗明将面前的一杯酒喝下,娓娓说道:“这第一喜,乃是荣宝兄五十大寿。人逢半百,不仅身体康健,而且儿女双全,可谓一喜?”
众人附和道:“那是自然。身康体健才是根本,要不这世间福乐拿什么去消受?”
“儿女双全那就是一个‘好’字啊。确是一喜!”
有人接着问道:“那第二喜呢?”
刘宗明笑看着面前的空酒杯道:“这……口干得竟说不出话来。”旁人见此情景马上会意,赶忙提起酒壶将空杯斟满,刘宗明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荣保兄任察哈尔总管期间吏风勤政清廉,百姓安居乐业,皇上念其有功,已将他李家的旗籍由汉军镶蓝旗抬为满洲正白旗了!”
李荣保听着,心里虽是得意,但面上并无放形之色,只是微笑着听他一字一句的细细道来。
众人惊喜的连声啧啧道:“哎呀!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呀,正白旗,那可是满洲八旗中的上三旗,这上三旗乃是皇上亲统自将,旗内无王,旗主就是我大清历朝天子,只有皇室宗亲才能入得上三旗,足见皇上对荣保的宠眷厚爱啊!”
众人惊叹之余,还未等刘宗明卖官司,赶忙将他的酒杯斟满,亟不可待的追问道:“那还有一喜呢?”
刘宗明扬起手来将杯中酒饮下,手捋胡须接着说道:“荣宝兄次子傅恒,随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征战西北,立下赫赫战功,现已在得胜的归途上了。傅恒公子任左路军先锋,是勇猛睿智、屡破劲敌啊,据说年将军已为傅恒公子向吏部请命,这加官进爵是指日可待喽!”
众人齐声鼓掌贺道:“哎呀呀!确为三喜,确为三喜啊!要不是你老兄一语道出天机,我等还蒙在鼓里,果然是在京为官,方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消息如此之灵通,不像我等这般闭塞……”
“是啊是啊,荣保兄一向行事低调,今天我们只道是贺寿来着,却不知有这等喜事,看来这贺礼呀,是备的少了啊!”众人听罢皆朗声大笑。
宴席间不停的有人起身敬酒,举杯致辞。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荣保起身致辞:“各位高朋好友,下属同僚,今日是老夫五十寿辰。蒙各位盛情,齐聚府邸为老夫暖寿。一晃光阴如水,现岁已半百,弹指五十年哪。今日虽是家宴,但你我皆为朝官,当时时不忘皇家恩德,誓效朝廷。蒙皇上隆恩,令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才亲朋说我造福百姓,鄙人怎敢贪此天功。若无皇上之英武明睿,哪有这国泰民安?若无皇上之圣训教诲,哪有你我之今日?”
他提起酒杯再次说道:“各位下属同僚,让我们在此恭祝皇上万寿无疆,大清千秋万代!”说罢跪地面南,众官员也是纷纷跪倒在地,双手捧杯举过头顶,齐声贺到:“祝吾皇万寿无疆,大清千秋万代。”大家将酒饮尽,起身回座。
李荣保接着说:“各位同僚,今日大家来赴老夫之五十寿宴,老夫不胜欣喜,只是这在宴席结束之后,我命管家将各位所送之寿礼要一一奉还。”
李荣保语出惊人,众人皆叹:“大人这是为何?我等下属拜您案下多年,感激大人这般提携,您平日勤政清廉,素衣俭食,从不收受下属同僚馈赠,今日恰逢大人寿辰,我等聊表心意,实则发自肺腑,望大人莫再推辞。”
李荣保笑答:“各位同僚的心意我怎不知,只是这是老夫多年处事立身之准则,不容更改。大家的情义我已明了,你们来喝杯寿酒已经是给足老夫面子了,怎能收受你们的贺礼?诸位齐心协力,为吾皇分忧,为百姓造福,那就是给老夫最大的贺礼啦!”说罢应声朗笑。
众人知晓李荣保多年行事之习惯,便不再强求,又是共同举杯畅饮了几番,就散了宴席一一作别,各返府邸了。
到了黄昏时分,李府西院的荷塘边灯火通明,席开二度,李府又热闹起来。这回宴请的是当地的富商名医,书画名流,李荣保士林出身,喜欢舞文弄墨,常与文人雅士讨教书画技法,自然也结交了许多文人朋友。为何不在中午一行安排酒席?李荣保自有解释:一来,这士农工商,地位有别,况且官员之间皆是些阿谀奉承之语,被文人朋友视为俗不可耐,难以共饮一席。二来,秋夜里风轻云淡,月朗星稀,正是举杯邀月、把酒赋诗的绝好时节。
李荣保换了身蓝色吉服,与众位友人把酒言欢,作画吟诗。不过多时,已有几位友人共同写好了百寿字呈于李荣保。他将寿字持在手中示于众人,大家连声叫好,李荣保将寿字交予下人,叮嘱要细细装裱挂于门廊。
众人听闻,午宴时曾有位宾客说道今日有‘三喜临门’,又是一番道贺祝酒,李荣保听罢仍不失于形,仅仅含笑以对。席间却有人笑问道:“启禀大人,这三喜中的一喜,鄙人还是有所不详,人说大人公子傅恒,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国之栋梁,但这好字,唯有一子,尚缺一女。盛传大人千金花容月貌,不知令千金何在,也好让我众人一睹芳容啊。”
李荣保道:“小女不才,枉为众位好友盛赞。只是,闺阁女儿平日里勤于琴棋音律、书画女红而少有露面。几位友人曾得相识,继而画出小女肖像传于众人,这才惹来取笑,哪里是花容月貌,实则名过于实了。今日老夫寿诞,小女正在荷塘浮亭中作画,过会要来这里祝寿,正好与她各位前辈讨教一二。”
时则皓月当空,清风拂面;池塘中荷花盛开,香气怡人。管家阿德向李荣保耳边低声说道:“小姐到了。”
李荣保向大家说道:“小女来了”。众人满心期待的皆朝浮亭方向望去,但见一叶轻舟泛于荷花之中正徐徐驶来。虽说灯火通明,但离岸甚远,烛火难以照全。舟头立有一女,却看不清容颜,只觉那女子穿着清雅,身材窈窕,月色朦胧之中,宛如月下仙子浮于荷花上一般。
待舟靠岸,丫鬟递手相迎,那女子一手捧着画轴抱于怀间,一手执美人团扇贴于腹中,她足履轻盈、步态婀娜,向着宴席间缓步而行。随她渐进灯火,方能一睹真容,只见这女子生得:面如春花,鬓如夏柳,目若秋波,唇如冬梅。她手持团扇,向宾客降身施礼。众人心中窃喜,能有幸一睹花容,当真不虚此行。世人皆叹李荣保之女惊为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有诗为证:
杏眼乌眸桃花面,绢扇掩齿藏朱唇
绒草红绳发中系,金簪玉卡无处寻
水粉披肩如蝉翼,玉足藕鞋石榴裙
亭亭玉立出芙蓉,步步生香了无痕
佳人绝非世间有,定是仙草落凡尘
那女子见到李荣保后屈身施礼,轻启朱唇道:“旖萱给阿玛请安,阿玛吉祥,恭祝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娇声宛如铜铃般清脆悦耳。
李荣保道:“诸位见笑了,此乃小女旖萱,年方十五。”他招呼旖萱说道:“快来拜见诸位叔伯。”旖萱又转身施礼。
一位老者捋须说道:“哎呦,荣宝兄,令千金真是出水芙蓉,秀美惊人,这不知又要扰了多少文人墨客的心志啊?”
在场的青年才俊之中,有半数以上对旖萱已是钟情,只是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难以启齿罢了。古语云:“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像那许多达官显贵家的千金小姐,浑身的珠光宝气,满身的骄横跋扈,旖萱不饰珠翠,清雅怡然,这番彬彬有礼更是难得。李荣保道:“旖萱,献为父何物?也让众位叔侄指点指点。”
旖萱微微点头,低声说道:“启禀阿玛,女儿画的是咏竹图。”她与丫鬟散开画轴,一副竖版的咏竹图便展现在诸位宾客面前,大家拭目而看,但见画中的几株翠竹直挺青郁,枝繁叶茂,竹叶晶莹玉透,沾沾欲滴,好似雨洗一样。细细看去,此画气形豁达,笔法细腻,明暗得体,画旁附写杜甫《咏竹》一首: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雨洗涓涓净,风吹细细香。
那题诗笔法俊秀,字形苍劲,实为一手好字。这宴席之间,不乏孤傲清高者,见旖萱貌美却不为其美色而动,他们料想旖萱不过是花瓶一枚,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再有幸生于这富贵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已。但见旖萱的墨画书法,样样一流,不禁心中仰慕;再瞧旖萱身处豆蔻年华,生的美艳动人,这等有才有颜的绝色佳人,实乃金镶玉石完美至极,爱慕之心便油然而生。
又一位老者说道:“这副咏竹图画的极好,着色、线法、工笔堪称上乘,尤其这书法更是柔中带刚、可圈可点。咏竹寓意可嘉,暗喻荣保兄为官耿直、为政清廉,更预祝节节高升啊。旖萱千金实乃才女,荣宝你好有福气啊!”李荣保这回没有矜持而是开怀大笑,说道:“王兄过奖了,小女拙笔让诸位见笑了。”他回头满脸欣喜的对旖萱说道:“还是我的宝贝女儿最得我心,这是为父今晚收到的最好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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