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楼听琴
旖萱望着穿梭如织的人流正在愣神,这时芳雯跑了过来说道:“哎呦小姐,你怎么把我一人扔下,独自跑到这里来了,让芳雯好找,真是急死我了。”
旖萱仍注视着人流说道:“没事,只是我贪玩罢了。你将这玉石收好。”
芳雯接过胭脂扣,惊喜的说道:“这玉石可真漂亮,我还从未见过这般鲜红的玉石!小姐这是你方才买的?”
旖萱哼了一声说道:“你还说呢,若不是你只顾着自己,我方才也不至于那般窘迫,这是一位公子送的。”
芳雯惊道:“一位公子?在哪?”她迅即四下张望一番,接着说道“小姐方才望得出神,难道就是在寻那位公子?”
旖萱见她开始猎奇,便转移话题道:“你快将这玉石收好,万万不要弄丢了。”
芳雯打趣道:“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若把玉石丢了,再见面时怕是难堪了”
旖萱道:“你个贫嘴的丫头!”
芳雯却不以为然,边收玉石边将舌头一吐做个鬼脸,她对旖萱说:“前些日我听闻察哈尔的荟云楼来了位琵琶女,弹的一手好琵琶,而且据说模样长的很是好看呢,现如今已经是察哈尔最红的乐伎了,不如我们去瞧瞧,看看是不是讹传?”
旖萱问道:“荟云楼是什么地方?”
芳雯答道:“荟云楼是这里有名的酒肆,也是个戏院,可供艺人登台表演,还可供宾客吃些酒食”
旖萱道:“我还以为是青楼红尘之地。倒也罢了,去听听琵琶也好,只是你我这女儿之身,出入酒肆实在不雅。”
芳雯道:“小姐莫愁,芳雯已在马车上备好了两套男装,咱们这就回车里换上吧”
旖萱从头到脚的打量起芳雯来,戏虐道:“鬼丫头!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芳雯心急的说道:“哎呀小姐,咱们快些去吧,若回去晚了,老爷的一顿斥责定是少不了的!”说着便拉着旖萱去寻来时乘坐的马车。
车夫坐在车上嗑着瓜子,正赏着沭阳门外的热闹,见着旖萱和芳雯,忙下了车恭恭敬敬的说道:“小姐,我们这可是要回府?”
芳雯道:“不回去,只是来取些东西。”
车夫惊倒:“不回府?”车夫有些为难道:“小姐,咱们这是偷跑出来,若是被老爷知道了,奴才是要挨板子的。”
旖萱道:“你放心,我们只去瞧瞧,不会连累你的。”
二人在车上换穿男装,芳雯再瞧旖萱,见她将那收好的胭脂玉用红绳穿系在脖颈之上,便说笑道:“哎呦呦,真后悔没见到那位公子,这才送的胭脂玉就这般舍不得了?”
旖萱斜看了一眼,说道:“我是不放心你!若是粗心丢了,岂不枉费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等她们换好男装将车帘一掀,可吓坏了车夫,他寻思这车上什么时候进得这两个陌生的男子,莫不是遇上了贼人?正要惊叫,却被芳雯拽住,她示意车夫是自家小姐。车夫定睛一看,还真是旖萱和芳雯,旖萱低语道:“不要声张,我们去去就回。”车夫只得点头应允。
她们主仆二人本就生的俊俏,再配上两身利落的长褂,便活脱成了两个美男子,走在街上引得路过的男子不时回头,看得迎面走过的姑娘也是阵阵害羞。芳雯躬身施礼故作着粗腔说道:“公子,请!”
旖萱清咳了一声,低沉着嗓子到:“前边带路”。她背着手走在前面,芳雯紧随其后,二人迈着方步走进了荟云楼。
刚一进门,一名小二便满脸堆笑的过来招呼:“哎呦,这二位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一看便不是凡人哪,不知是要听曲还是吃酒啊?”
芳雯道:“听曲如何?吃酒又如何?”
小二道:“看样二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这荟云楼前厅是酒肆,后厅是戏园,不知二位公子有何打算,小的好先行安排。”
芳雯道:“就不吃酒食了,到戏园听曲去。”
小二道:“好嘞,请随我来。”旖萱和芳雯便由店小二引着朝后厅走去。
旖萱问小二道:“今晚可有琵琶女弹奏?”
小二回答:“客官说的是紫星姑娘吧?当然有!这良辰吉日的,怎能少了紫星姑娘,还是今晚大轴呢!”
旖萱问:“还有空余的雅座么?”“三楼西侧还有一间厢房,就是有些偏了些,不知二位……”
旖萱道:“可以的,订下吧。”
店小二说的这间包厢,角度虽偏,但视野却好,令人中意的是,这里离其他客人也远些,自是少了很多吵闹与麻烦。琵琶女的演出果然是在后面压了大轴,现在只是些普通的杂耍和乐器吹奏。过了些时辰,见一名伙计从侧幕走出,拿着木梆敲了三声,大家便提神坐直了起来,听旁边的客人说道:大轴到了。
敲梆的伙计退回耳房,紧接着从耳房里出了一位身穿紫色衣裙的姑娘,长得果然是俊俏的很,她怀抱一把满月琵琶,徐徐走上戏台坐定。伙计又敲梆三声,那紫月便弹指撩琴,戏园中顿时乐声四溅。
这位姑娘指法娴熟,技艺超群,所弹曲目,节奏时而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时而放牛南山、牧笛悠扬,听得大家如痴如醉、如梦如幻。一曲弹终,只觉回声绕梁,余音袅袅,众位宾客竟鸦雀无声,忘记了喝彩,忽然一人喊道:“好!”大家这才魂回附体,刹那间掌声雷动,众宾客均和声喊道:“好!好!”,
旖萱听罢悠悠说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这姑娘弹的是《广陵散曲》,此女不仅琴艺高超,而且演绎用情,将自身的幽怨之念注入琴声之中”
芳雯道:“这《广陵散曲》是什么曲子?”
旖萱道“这《广陵散曲》在东汉末年流行于广陵一带。相传战国时期韩国人聂政,其父为韩王铸剑因误期而被杀。聂政为报父仇,上泰山刻苦学琴十年之后,将漆身吞炭,改变音容,返回韩国,在离宫不远处弹琴,高超的琴艺使行人止步,牛马停蹄。韩王得悉后,召进宫内演奏,聂政趁其不备,从琴腹抽出匕首刺死韩王。为免连累母亲,便毁容自尽。这琵琶女不知是何身世,但从琴声来看,其中必是藏有许多幽怨。”
芳雯说道:“小姐,我却怎么听不懂这许多?只觉得这琵琶声悦耳至极,是我平生听到的最好的琵琶了”
旖萱接着说道:“不止这些,我发现这琴声并非出自紫星姑娘之手,场外应是另有高人”
“啊!?”芳雯惊到“小姐说的可是当真?这不是在欺骗宾客么?”
还未得旖萱回答,便听楼下有客人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大家也是好声连连,琵琶女扶着琵琶,笑着起身谢过众位客人,然后再次坐定在椅子上,伙计又出来敲梆三声,这次琵琶女为大家弹奏了一首《高山流水》,依旧是赞声如潮。
琵琶女谢过众人欲返回耳房,没想到二楼贵宾席间传出一声:“慢,紫星姑娘留步,请再弹一首助兴,公子我额外加赏!”说罢招呼伙计,将一锭整银放在托盘之上,伙计不知该拿是不拿,就听那位宾客喊道:“怎么着?嫌我的银子脏??”吓得伙计满脸赔笑的说:“纳兰公子,奴才不敢,谢公子,谢谢公子!”
正巧另一位伙计从三楼走过,被芳雯叫住问道:“纳兰公子是何人物?”
伙计答道:“他就是察哈尔藩镇将军纳兰明惠之子纳兰申德,是我们荟云楼的老主顾,此人跋扈骄横,我们东家怕他的很。”
旖萱道:“原来是武官之子,难怪这般粗莽”。
纳兰公子下了二楼,他踱着方步来到戏台前,对紫星说道:“姑娘若不再弹上一首,公子我便不叫你下台,若真是不弹也行,你只需……哈哈哈,你该知晓!”随即□□起来,在场宾客均畏惧纳兰家权势,不敢作声。
紫月姑娘知晓此人难缠,只好委屈着应道:“公子莫要生气,奴家弹曲便是”
纳兰申德道:“慢,这曲目我来选,就弹《胡十八拍》吧”
姑娘惊愕:“这……”
纳兰道“怎么着,不弹?”说罢气势汹汹的就要挽袖上台,紫星被逼无奈,只好三次坐定座位上,紫月待伙计出来敲梆后,方才弹起《胡十八拍》,纳兰就在几步外的戏台边上看她弹奏。
只是没弹多久,忽见纳兰将手中的核桃向戏台上的紫星狠狠扔去,怒喊道:“居然敢欺骗爷爷!这琵琶曲绝非你弹!”
宾客也在惊奇,寻思纳兰此般究竟为何,见紫星被核桃打中额头,疼的她急忙用手捂住脸面。奇的是琵琶已然落地,却仍听得少许琴音,这是何道理?便继续往下看看究竟。
纳兰道:“叫那幕后之人出来,居然敢骗到太岁头上!”
众人听后皆惊,但见耳房伙计中人头攒动,不多时便缓缓分出条缝隙,一位黑衣女子脸带面纱怀抱着琵琶走了出来。她走到纳兰身前,忙降身施礼到:“公子得罪了。”
纳兰定睛一看,见得这女子虽以轻纱遮面,但只看这眉眼生得,便知其是美人无疑,心想今天艳福不浅,竟遇得美人成双了。纳兰轻浮,走上台去,伸手便要摘下黑衣姑娘的面纱,那姑娘退后几步,缓缓揭下面纱,吓得纳兰啊的一声大叫,众人拭目一看皆是一惊。原来在那黑衣女子的右脸上,有道半手长一指宽的伤疤,像一条粗大的蜈蚣狰狞的趴在脸上,纳兰吓到:“这……这这….这是何妖孽!”
旖萱摇头笑道:“亏他还是武将之子,胆量却如鼠辈一般。”
那黑衣女子说道:“公子莫怕,我并不是妖孽,而是琵琶女一名。在下名为紫月。”出了这等变故,在场宾客无不唏嘘。
那黑衣姑娘道:“紫月自幼精于琵琶,奈何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身于戏班以谋生路。去年随戏班辗转至直隶,一日,我在酒肆抚琴,不成想被客人轻浮,逼我以身相许。那客人是当地权贵,戏班把头和店主也不敢得罪于他。我不甘被辱,便摘下头上铜簪,狠心之下将右脸划破,以此明志,便留下了这道疤痕。这疤痕令我变得面目狰狞,唯恐吓到客人,这才不得不与戏班中另一位卖艺的妹妹做这琵琶双簧。为取同步,待伙计敲梆三声之后我姐妹二人便会同时演奏,没想到被公子慧眼识破,望公子念我求生不易,饶过我姐妹二人吧。”说罢便跪地求饶。
众宾客听罢均是怜惜紫月,而纳兰见到她样貌丑陋,自知轻浮美女之事已成泡影,便恼羞成怒,一拳落在紫月脸上,打得她口鼻出血。后台伙计皆是愤怒不已,便走出来和纳兰理论,却被纳兰抓住又踢又打,伙计们均不敢还手,其他宾客也是惧怕纳兰家势而不敢做声,任由他在戏台上肆意妄为,只可怜那琵琶姐妹被纳兰这魔王这顿厮打。
旖萱气的直咬嘴唇,却又无计可施。在这关头,但听有人大喝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容你放肆!”众人皆是一惊,寻声而望,话音是传自二楼另一间厢房。纳兰放开琵琶姐妹,回头环视客房,大声喝道:“有种的站出来,别躲在角落里装乌龟,让你纳兰太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光影翻着跟头飞了出来,一脚踢在纳兰面门之上,尔后借力又向后轻轻翻了个跟头,羽毛一般飘落在戏台之上。他右手一扶长褂下裳,左手倒背在身后,正淡然的看着纳兰。众宾客定睛看去,原来是位英气逼人的公子。旖萱细细打量,岂不是那方才在玉石店赠她胭脂扣的弘历?
纳兰被弘历踢得口吐鲜血踉跄着摔向后台,台下纳兰的家奴见主子被打,迅即爬上戏台要围打弘历,却不想从刚才那个房间又飞出两个人来落在台上,好似侍卫一般护在弘历两侧,只三拳两脚便将那七八个家奴打得人仰马翻。
弘历低头轻抚长褂袖口,淡淡说道:“好一个纳兰,你本是将军之子,官拜参赞,不在军营留宿反而来这里酗酒滋事、轻浮女子?难道没有王法了么?”他旁边一位侍卫说“东家莫要与他废话,免得脏了口舌,容我接着教训他便是”。说罢便要继续出手,弘历伸手拦住他说:“算了,让他去吧”
纳兰也是求饶,几个家奴忙搀扶着纳兰向门口退去,没想到这纳兰踉跄到门口居然大吼一声:“你这杂种给我等着!纳兰爷爷必将你碎尸万段!”说罢转身便跑。
众人皆叹这是何等人品,简直是小人行径,但觉弘历仗义出手,实在应该,均向弘历拱手致敬。弘历摆手回谢,只见他上前单膝蹲地,看望那受伤姐妹,遂从手中掏出一小锭金子交予伙计:“告诉你们东家,说我要给她二人赎身。这金子足够,剩下的钱留一部分给伙计们养伤治病,其余的钱要悉数交还紫月。如有差错,我定不轻饶。”
那老板看弘历器宇不凡,身边侍卫又是这般勇猛,连纳兰都敢教训,来头定是不小!他哪敢说不,当下就说:“公子莫怪,我这就进去取卖身契来。”
不一会卖身契和剩余的银两被老板一并拿来,当场便签字画押、解除契约,琵琶姐妹重获自由,众人连声叫好。她姐妹感激得跪在弘历面前,感激不已,欲做丫鬟终身供弘历差使。
弘历婉拒说道:“你姐妹二人,为贞烈行孝的楷模,令人敬服,我意在让你们重获自由但并无收身之意,你们好自为之,回家孝敬父母去吧。”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二位侍卫也是紧随其后不离半步的护在弘历左右。
众人皆是赞叹,世间竟有这等英俊潇洒、行侠仗义的人物,却不知是何来头。旖萱望着弘历潇洒离去的身影,心中竟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只觉着自己双颊发热,心如小鹿。她将手轻按在胸口,隔着衣襟触摸到那块已经被自己捂得温热的胭脂玉,竟觉得有丝许甜蜜与幸福溢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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