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雨中思念
五日后,傅恒送旖萱来如意馆领差。姐弟二人下了马车,傅恒站在馆门前,见门眉上写有“如意馆”三字的匾额,喃喃说道:“这就是专供皇家画务的如意馆?果然气派!”而再次来到如意馆的旖萱,心境倒没有初来时的那份自然,当初到这里参加题试只是想放手一搏并未多做考虑,而现在要在这里拜师求学了,心中反倒多了些忐忑与不安。
姐弟二人进了院子,见一位身着补服的官员,正手拿文书迎面走来,傅恒上前拱手问道:“请问,如意馆司案郎世宁现在何处?”
那人道:“请问公子何人?到此何事?”
傅恒回到:“在下傅恒。现为兵部正四品云麾使、御前侍卫,这是长姐旖萱,前些日在如意馆题试中荣获头名,今日前来听差。”
那人听后连忙施礼道:“哎呦!原来是傅恒大人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旖萱姑娘的大名也已是如雷贯耳,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旖萱说道:“大人过奖了。”
那人接着说道:“姑娘客气了,在下可不是什么大人,只是负责如意馆日常的开销用度罢了。郎世宁朗大人正在内院和贵客交谈,你们可以去客房等他。”
傅恒说道:“多谢,我们这就过去,还请您今后多多照顾我家长姐才好。”那人答道:“好说,好说”。
郎世宁正将客人送出院子,二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傅恒定睛看去,郎世宁身边的贵客可不就是四阿哥弘历?心中纳闷道:四阿哥为何在此?他赶忙上前,单膝跪地道:“四阿哥吉祥。”
弘历见是傅恒,忙说道:“起来说话吧。”弘历问道:“你今日怎得来这如意馆?”
傅恒说道:“回禀阿哥,今日恰逢兵部府衙行假,我送长姐来此听差。”他回身对旖萱说道:“长姐,见过四阿哥。”
旖萱不情愿的走了过来,只是低身见礼,口中并未问安,傅恒在一旁觉着不妥,寻思道:长姐啊长姐,平日里你都是仪态大方、礼数周全,今日见了皇子怎得还紧张起来?他不停的向旖萱递使眼色,示意道:还不赶快向阿哥问安
旖萱侧着头向傅恒不耐烦的回以眼色:向他问安?我才不!傅恒见旖萱如此倔强,当真是又急又气,便向旖萱使劲瞪起眼来。
他姐弟二人这一顿眉飞色舞的,弘历站在那里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其中端倪他也猜出个大概,不禁抿嘴笑了起来。傅恒无辜,他哪里知道旖萱与弘历之间的情愫?急忙起身为旖萱解围说道:“长姐初见阿哥,畏于阿哥威严,竟紧张的忘记请安,失礼之处还请阿哥恕罪。”
弘历笑道:“不碍的。你们请起吧。”
旖萱傅恒双双站起身来,傅恒撇嘴看着旖萱心想:长姐好生倔强,幸亏四阿哥不曾怪罪。
弘历的目光则一直着落在旖萱身上,丝毫不曾离开过。
旖萱低头不语,似乎仍有怨气未解。
郎世宁打破这沉寂说道:“你就是前日在我这里题试夺魁的旖萱?”
旖萱低头应道:“小女子正是。”
郎世宁道:“姑娘好厉害!这回好了,我再也不必孤身一人在这馆中作画,我郎世宁也有徒弟了。”
旖萱自谦得回道:“只要大人不嫌弃我愚钝便是。”
傅恒对郎世宁施礼道:“长姐才疏学浅,以后从师大人,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您多多包涵。”
郎世宁回道:“莫要这样说。我对华夏的画史了解得不是很多,旖萱姑娘既然通晓古今,我还要向旖萱姑娘虚心请教才好。”说罢他对旖萱深深鞠了一躬。
旖萱赶忙回礼,心想这郎世宁为人谦卑,虽为洋人,但熟识我朝人伦,对我一个晚辈竟能这番礼遇,不免对他油然起敬,回敬道:“大人您过奖了,旖萱实在是不敢当。我虽为女子但为人与大人一样坦荡直率,平日也是最恨瞒天昧地之人,大人这般坦诚,旖萱心生敬意,日后还请您多多赐教才是。”
傅恒心中疑惑,寻思这旖萱说的竟是些什么,什么叫做‘最恨瞒天昧地之人’?这话是从何说起,于此时此地丝毫扯不上干系,但又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站在一旁傻笑。
弘历当然听出旖萱这是暗指他不够坦诚,那日在京郊打猎受伤,旖萱已将自己身家告知弘历,而弘历却依然隐瞒至今,旖萱看样是真生气了。
弘历被说的尴尬起来,不自在的轻咳了几声。傅恒耿直,忙关心道:“阿哥这是哪里不舒服?”
弘历说道:“许是近日夜里写信写得多了,伤了神,不免咳嗽了起来。”
傅恒道:“那我去请太医?”说罢转身就要走,却被旖萱拽住胳膊拦了下来,示意傅恒不要去管弘历,傅恒大为不解竟生起气来,心想:长姐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这般无礼!他瞪大双眼,示意旖萱赶快放手,但旖萱低头不语仍是死死的拽住傅恒的胳膊。
弘历见状赶忙说道:“傅恒不必了。我宫中有药,稍后就派人去取。”
傅恒回到:“嗻!”
郎世宁知晓这其中道理,识趣的说道:“傅恒将军难得来我这如意馆。正巧今日我在,就随我在这如意馆走上一走,我带你见识见识。”说罢就拉着傅恒的胳膊往旁院走去。
傅恒不愿离开,怕旖萱独自在这里再失礼于弘历,奈何郎世宁用力拽他,弘历也说道:“这如意馆中有许多宝贝,你平日里行走兵部,难得来这里,今日就随郎世宁见识见识也好。”
郎世宁附和道:“就是就是。”这样生拉硬拽,将傅恒领到旁院去了,他二人一走,刚才还热闹的院子便静了下来。
旖萱抬头瞧了一眼弘历,发现他正痴痴的看着自己,羞得脸上燥热了起来,忙转过身去。
弘历在后面柔声问道:“你生气了?”
旖萱冷冷说道:“不敢!”
弘历道:“看你这口气,还哪里有什么不敢的。”
弘历知道旖萱已经是气透了,便说道:“你生起气来倒是好看的很,我还没有见过你发怒时的模样。”
旖萱心中的怨气更足,想自己已经这般愤怒,他还有心思寻我逗趣,便质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激怒于我?”
弘历道:“不,就是……”
旖萱道:“骗子!……”
弘历不解的道:“啊?”
旖萱回过身来,质问道:“你为何骗我?”
弘历无辜道:“我哪里骗过你?”
旖萱回驳道:“你说你姓金?”
弘历道:“我本□□新觉罗,满语里就是黄金的意思啊,说自己姓金,当真没错呢!”
旖萱道:“那你说你是吏部府衙的官员?”
弘历笑道:“我并未在吏部任职,只是受我父皇之命行走吏部罢了,也不算撒谎啊?”
旖萱气道:“你,你当真是无赖狡辩,强词夺理!亏得我如此坦诚对你,你居然骗我?……”
弘历说道:“旖萱,你容我解释,其实……”
旖萱气得不听他解释,打断他的话说:“其实!?其实什么?其实就应该把我蒙在鼓里?”
弘历见旖萱不听自己解释,便说道:“好。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好,不该隐瞒身份。只是我也有苦衷,我身为皇子,若道明身份,怕是多多有不便……我愿真诚的向你道歉。”
旖萱问道:“道歉?”她指着旁边的桃树狠话说:“那好,你若诚心,就站在这里一天一夜!”未等弘历答允与否,她转身便向院子外走去。
弘历望着她的背影高声追问道:“是不是我站在这里一天一夜,你就不生我的气了?”
旖萱头也不回的说道:“先站上一天一夜再说吧。你这个骗子……”
旖萱快步走出了如意馆的正门,招呼着车夫赶快调头返回李府,车夫问道:“小姐,我们不等少爷了?”
旖萱心想,傅恒若是出来,必是没完没了的问我缘由,说不定还得拉我回去给那个骗子赔礼呢,既然如此,那自是等不得,便对车夫道:“不等了,我们快走。”车夫无奈,只好扶着旖萱上车,赶回李府了。旖萱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生得这么大的火气,弘历方才的话仍在耳边,听他所说也并无道理,但她故意隐瞒身份欺骗自己,也是铁定坐实的,难不成就因为他是阿哥,我就原谅于他?我才不理他!
东面的天空渐渐堆满了乌云,阳光也逐渐暗了下来。燕子尽情的展示着玲珑矫健的身姿,不时的贴着水面低飞,掠起道道涟漪。
李府中,有上了年岁的女仆喊道:“怕是要来雨了,大家快些收拾好晾晒的衣物!”话音刚落,院子中便躁动了起来,回廊里有许多丫鬟侍女边跑边回应着。又是一阵劲风吹过,空中便下起倾盆大雨,那些手脚慢的仆人还未将东西收好,便已被风雨淋湿,泥水溅到裤管上,狼狈的不成样子。雨大如豆,地上不多时就汪起水来,雨滴砸在浅坑之中掀起了阵阵水泡。
旖萱此时心神不宁,她坐在屋中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本就怨气未消的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惹得更是烦闷。她走到窗前,望着这漫天的大雨,忽然想到方才让弘历站在树下一天一夜,倘若他真的允诺站在那里,这么大的雨,他怎能吃得消?不禁担心的攥起手中的绢帕来。
但又一想,怎么会?他一个阿哥,会为我这个平常女子允诺个什么?瞧他油嘴滑舌的,亏我对他这般坦诚,原来他事事将我蒙在鼓里,他即为总考政,那我去如意馆题试的事他也全然知晓了,互通书信时还说有什么‘鸿运将至’,‘祝我皆事如意’之类的话,原是他事先知道的……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些。李夫人的贴身丫鬟彩月过来传话:“夫人说,这雨下的实在是太大,风又吹得紧,回廊里的路很是湿滑。晚饭给二小姐送来,就不必去前厅吃了。夫人还嘱咐小姐,雨过天凉,请小姐晚上读书时多加些衣裳。”
旖萱道:“你代我谢过额娘,告诉额娘也要多加些衣物才好。”
彩月道:“是。二小姐那我这就回去侍奉夫人去了。”
旖萱道:“好”。
待吃过晚饭,雨渐渐停了,院子中湿漉漉的,泛起了阵阵清凉。旖萱披上一件薄披肩,走到回廊之中,趁着暮色欣赏起院中的精致。
芳雯在旁劝道:“小姐留神哪,当心这路面湿滑别摔着了。”
旖萱悠悠说道:“没事,你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她望着满院残留的雨色,只是愣着发呆,她哪里是在看这院中的景致,分明又想起这些时日与弘历的点点滴滴了。她不禁在心中问起一句:此刻他会不会还站在树下?想着想着便又无奈的笑了笑,但这回笑的是自己。她笑自己怎的还这般关心起他来……
一阵微风拂过,夹杂着空中的雨气吹打在身上,由不得人打出冷战,旖萱感到有些冷了,若在回廊里再待下去,怕是要受得风寒,只好走回屋子。
掌灯时分,外面的风也静了。旖萱心中又期盼起来,往日就是在此时,那黑衣人便携弘历的书信从房顶落下,自从如意馆题试之后,就再无书信送来了。今晚那黑衣信使还会来么?旖萱自己心中问道。
院子不远处的池塘里热闹了起来,但听蛙声阵阵,蛙语连连,倒是旖萱这里独有她一人,冷清了许多。她无心写字,点好熏香后,便伏在案桌前看着那红烛,口中悠悠念到:“傻瓜你可千万不要站在树下呀,我那是一时气急,才说出那般违心的话……”她心里隐约开始思念起弘历,盼着他的书信早些能到,只要向她报个平安就好。
正是:
萤虫漫天似星照,
荷塘蛙声闹。
奈何思君不见君,
愁催瑞脑金兽消。
空守闺房,
玉手托香腮,
独看红烛跳。
盼君乘风携甘霖
莫负春宵。
就这样等到红烛渐尽,也不曾等的那黑衣人来,旖萱叹了口气,心中念到:“冤家,到底也是不会告诉我一声你可曾安好,这觉可怎么安睡的下……”她失落的走到床边,虽是解衣躺下了,但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中自责道:“旖萱啊旖萱,今天你是撞了鬼了,明明自己对弘历是朝思暮想,今日终得一见,为何又这般发脾气,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他?还命他站在桃树下道歉,倘若……倘若他真的允诺于你,有这一遭疾风骤雨,你想不让他受风寒便也是难了,这就是你真心想要看到的?”
这一夜她心神不宁,不曾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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