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故地重游
大雪过后,天气晴朗了许多,到处都是洁白晶莹,景致出奇的美,只是更加寒冷了些,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刀割般疼。
芳雯怕旖萱天寒受病,将屋中的炭火多加了一盆,原本温润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热烘烘的,其她宫女赶忙用水壶喷洒那些盆花,生怕热风伤了花朵和枝叶。
已经是临近年尾,距离除夕只有三天了,长春仙馆的宫人们正在忙着布置厅堂迎接新年,剪窗花的剪窗花,描福字的描福字,挑灯笼的挑灯笼,热闹的很。旖萱已经将自己府中的年货置办齐备,下人们的差事她也是安排妥当,只由芳雯和孙姑姑教引着也就行了。
和惠格格这段时间倒是常来,她生性好动,平日里是最喜欢打猎的,可眼下是数九严冬,大雪封山,猎物们早都躲进了深山老林,她也就无兽可猎了。和惠耐不住寂寞,只好隔着三两日就来长春仙馆找旖萱寻些新鲜,来打发无聊,旖萱与和惠闲聊些家常,姑嫂二人说到兴起时便开怀大笑,很是开心。旖萱问她,小时候可曾用拳头撞打过寺钟和惠听后一脸窘迫,断然否认此事,劝旖萱千万不要相信弘历所说,只是她解释着,解释着,却总是圆不上话,口中渐渐支吾吞吐起来,她有了自己的说辞:当时弘历和弘昼都被吓破了胆,他们两个男儿,抱着头蹲在墙角里苦苦哀求时,四哥他怎么不说呢?反倒是她一个女儿家,勇敢的站出来保护他们两个!若不是自己那一番折腾,僧人怎能那么快的就发现了他们?三个人还不知道要多挨多少寒冷呢。旖萱起初以为是弘历为了哄自己,才在言语中使了幽默,故意把和惠的往事说成那个样子,今日从和惠口中得到这般对质,看来当年的迷案当真要坐实了。
熹妃这些时日倒是忙碌的很,虽说贺春典礼已经由弘历筹办,这已经为她分担了不少,但熹妃毕竟是摄六宫事,要执掌凤印的,宫里宫外的许多事情还是需要她来过问,许是这段时间过于劳累,将这众多繁杂的事项办妥之后,熹妃受了风寒,病倒在床上了。旖萱闻讯,赶忙从圆明园起身去熹妃宫中探望。先前,她托傅恒从西北采买了上等的天山老玉,又请得京城里有名的玉匠将这块玉料打成两只镯子,准备作为新春礼物孝敬熹妃,这恰巧要到熹妃宫中请安,就将镯子一并带上了。
旖萱进得熹妃宫中,见熹妃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忙上前施礼请安:“额娘吉祥。旖萱给额娘请安。”
熹妃见了旖萱很是高兴,硬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笑着说道:“是旖萱来了,快起来说话。”
旖萱仍不起身,低头含着歉意说道:“额娘近日受得风寒,儿媳却不曾在宫中照拂,还请额娘恕罪。”
熹妃说道:“眼下这时节,不止宫里要忙着贺春,你府中也是要张罗着过年,想想也是够烦心的了。当年本宫在雍王府为侧福晋时,便操持府中一切,其中辛苦我自然知晓……本宫不用你照顾,宫里下人多的是,这就是普通的风寒病,并无大碍,只养上几天也就好了。永琏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又长高了?”熹妃说起永琏,则是一扫脸上的病霾,变的兴奋起来。
旖萱说道:“回额娘的话,永琏最近饭量见长,身子也是愈发健壮了,只是终日里跑跑跳跳的,顽劣的很。”
熹妃听得旖萱说永琏顽劣,略露不悦之色,皱眉说道:“这男孩小的时候哪有不淘气的,弘历小时候那才叫一个顽劣,本宫就永琏这么一个孙子,你可不许太过于严苛了。”
旖萱说道:“额娘您又偏心永琏,当年若不是您严于管教弘历,弘历也不至于有今天这般出息,怎么到了自家孙儿,又舍不得了?我听弘历说,四岁的时候他已经进上书房,听师傅们传经授道了。哪里还曾这般顽皮?”
熹妃笑着说道:“现如今已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正是因为当年对弘历管教过于严苛,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才不忍再对永琏这般狠心”
熹妃说着,对孙儿满心的怜惜和疼爱已全然写在脸上。熹妃虽是在劝说旖萱,但言语之中似乎又夹杂少许命令的口气。雍正当年为雍亲王时,熹妃和弘时的生母齐妃、弘昼的生母淑妃在雍王府里同为侧福晋,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未曾生育男孩,胤禛膝下便只有弘时、弘历、弘昼三子。雍正虽有三子,但能承袭亲王爵位的却只有一人。弘时、弘历、弘昼兄弟三人年岁相近且母位同尊,谁做亲王世子,谁能承袭亲王爵位,胤禛必是择贤而定。若弘历能在胤禛百年之后承袭王爵,那熹妃将来的尊荣富贵自不必说。为了自己和孩儿的前途命运,三位侧福晋也是明争暗斗,费劲了心思。熹妃明白,若不将弘历严加管教进而求学上进,将来怎能得到胤禛垂青?其实,又岂止熹妃独有这般心境,另外两位侧福晋何尝不是如此?这等勾心斗角、处心积虑绝非在皇宫之中仅有,但凡在候门富贵之地,便会生出这般激烈的竞争。现如今,众妃之中唯熹妃独尊,皇子之中唯弘历称贤,无人可以撼动她熹妃母子的地位,当年的紧迫形势已然不在,又何必再让永琏受得那般煎熬?熹妃年轻时的心高气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悄然磨陨,只想将当年对儿子的亏欠,加倍补偿到孙儿身上,因此才对永琏格外的溺爱。
这时身旁的宫女谨仪过来说道:“启禀娘娘,该用药了。”
熹妃欲坐直身子,准备进服汤药,只是这身子稍微的动起来,不住的咳嗽。
旖萱赶忙坐到榻边,扶住熹妃为其捶背,又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碗来,为熹妃喂药。
熹妃忙摇头劝住旖萱道:“不可!你快离这病榻远些,这风寒之病是要过人的,要是回去带给了永琏该如何是好!”
旖萱婉拒道:“额娘放心,没事的,风寒之病虽能过人,但并没那般凶猛,只是这片刻功夫不碍的。”
熹妃劝她不过,只好让旖萱喂药,说道:“那好,你侍候完本宫马上就回府,切勿再耽搁了。”
旖萱点头答应,用瓷勺盛起汤药放到嘴边吹凉,再喂给熹妃,如此这般,直至将这一碗药喝尽。喂完汤药,旖萱命芳雯端着锦盒进来,从中拿出那对玉镯对熹妃说道:“启禀额娘。前些阵子儿媳托弟弟傅恒从西疆带回的天山玉,请得京中‘玲珑堂’的匠人磨成一对玉镯子,作为新年贺礼献给额娘,这镯子虽比不上内务府造办处制的那般精美,但形制也别有一番新意。本来是想在年初一时进献给额娘的的,但您现在受了风寒,容不得人总来打扰,今日就顺便给您带来了,还请额娘笑纳。”
熹妃接过玉镯,用手来回轻抚着甚是喜欢,笑着看了旖萱说道:“难得你这般孝心,额娘收下了。”熹妃说道:“本宫也是累了,要躺下歇息了。你跪安吧”
熹妃说完又躺下身子,准备小睡了。旖萱心中明白,熹妃其实并未困倦只是心中顾念皇孙,怕旖萱在她这里待的久了,将风寒之病过给永琏,永琏若是患病,那是要疼在熹妃心上,对她而言,其中的痛楚是要比自己受风寒难熬的许多。
旖萱看着已经躺在榻上的熹妃,心想她这般疼爱永琏,不禁欣慰一笑。既然熹妃说要休息,旖萱也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待下,只好向熹妃跪安告辞了。
长长的甬路之上,旖萱仰头望着宫墙外湛蓝的天空,方觉得天气是如此晴朗,方才离了圆明园,满心只想着到宫中探望熹妃,这一路走来竟无暇顾及周边的景致。虽有明日高悬,但这冬季里仍是雪厚风寒,她将手从暖袖之中伸出,紧了紧斗篷,随即将下颚埋在领口的狐毛之中,迎着风向宫门走去。
太阳挂在南天正中,旖萱觉得时候尚早,如意馆距熹妃的永乐宫不是很远,不如去到如意馆瞧瞧。自从与弘历成婚之后,去如意馆里的次数也是少了许多,今日难得进宫一次,旖萱决定要旧地重游一番。
行至如意馆,旖萱对芳雯和一众宫人说道:“你们到偏殿避寒候着,我去去就回。”
如意馆面貌如故,旖萱环视周围这熟悉的一切,心中泛起许多对往事的怀念,她在这里也只是待了小半年,还未曾见过冬雪之中的如意馆是个什么模样。此时的如意馆好似披上一层雪衣,显得格外清美、神秘。
走到自己曾经作画的那间画坊,透过玻璃望见许多学子在里面临摹古画,有的三三两两在商讨画中布局着色,有的则是为已经做好的画上配写题诗,一派研讨求学的气象。如意馆近几年来陆续招纳新人,如今已是人丁兴旺,遍地桃李,先后为朝廷培养了许多绘画的匠才,怡亲王当年建议在这里拓招门生,着实是件智举。
见屋中的学子旁骛杂念、专心致志的在馆中求学作画,旖萱心中好生羡慕,自己闺阁之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终日与这些笔墨宣纸为伴,将自己的一生涂得如同这画卷一般五光十色、绚丽多彩。当初来这如意馆题试,也是应阿玛所愿,以此展示满洲女子在琴棋书画上并非像汉人所言那般不堪,自己也好就此机会与旁人切磋画技,自求精进罢了。却不成想,竟将驻云禅师白梅菱的试题一一答出,成了这如意馆的门生……现如今已身为人母,日日相夫教子、操持府务,这书画上的功夫自是荒废了不少,而且,也没有从前那般闲情逸致了。
旖萱怕自己在窗前站得久了,惊扰了屋中的门生,便默默离开那画坊继续朝回廊里面走。刚绕过回廊,见得一个官员双手在胸前竖扯着画轴迎面而来,他边走边低头赏画却并未发现旖萱,直到走至跟前,交错身子之时,才发觉旖萱就站在身边。
那人抬头来看,赶忙说道:“是宝福晋?”他便急忙收起画幅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施礼道:“宝福晋吉祥!福晋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还请福晋见谅。”
旖萱待这人将头微微抬起时一看,见这人看着似曾相识,问道:“你是?”
那人拱手施礼笑着说道:“福晋真是贵人多忘事,下官乃是翰墨轩东家吴展豪啊!”
旖萱一阵惊讶,细细从头到脚将他打量起来,还真的是吴展豪!只是旖萱记忆中吴展豪乃一介文弱书生,又是已有几年未见,此时此地他竟突然穿起这官服出现在眼前,乍一看谁会轻易认得出呢。旖萱道:“怎么会是你?”
吴展豪笑着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外面天寒地冻的,还请福晋客房说话。”
旖萱点头说道:“也好。”
吴展豪引着旖萱来到旁边一间屋子。进得客房,见铜炉中炭火红旺,客房里暖意融融,窗台上、摆架上满是盆栽的鲜花,与其说是客房还不如说是花房,难怪空气温暖湿润,全然不是屋外那般干燥寒冷,吸到口鼻之中很是舒爽。吴展豪请旖萱坐下,转身从炉火之上取下热水,沏了茶来给旖萱,他笑着自嘲道:“我本一介书生,不习惯为官,也没有请得仆人,只好自己来侍候福晋。这笨手笨脚的,还请福晋见谅。”
旖萱接过茶盏放在桌上,说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得你。”旖萱打量着他这一身官服,问道:“你怎得在这里为官?”
吴展豪道:“这还要多多感谢金公子……哦不不,是宝亲王。福晋晓得,我是个生意人,这临近年终,礼部和内务府的衙门按理我都是要走动打点的,为的就是明年开年,能够多多预订我所经营的纸墨。那日我照例向礼部提交货单,恰巧在衙门遇见宝亲王。王爷待我一如以前,令我受宠若惊,下官见得王爷言语间略有所思,似乎有所劳心之事,我就询问为何,可否有能效力的地方,王爷说是要筹办宫中新年贺春时的礼节该如何安排,想别出心裁令皇上高兴一番,我便出了些主意,甚得王爷心意,受到王爷赏识,破例将我留在礼部行走,把我安置在了如意馆任了个闲差。我原本苦读诗书,只是未取得寸尺功名,这才弃笔经商,若不是王爷,我这为官仕途之梦,恐怕真是要梦幻一场了。”
旖萱说道:“难怪那日在朝贺典礼的筹备手册上见到了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巧合。想不到你真的在礼部做了官。”
吴展豪笑着说道:“福晋见笑了,我这哪里是做官,以前特别想为官,觉得身为朝廷命官,有一日飞黄腾达便可人前显赫、光宗耀祖,自从名落孙山之后,对这功名之事渐渐失去了兴趣,觉得多赚些银两才是实在。说来惭愧,这圣贤之书读到脑子中里的,怕是剩下的不多了。”
旖萱听他这般嘲讽自己,不免也捂嘴笑了起来,吴展豪继续说道:“如今做了个小官,却丝毫不适应,连用个仆人我心中都不自在的很,想是同为父母所生,若有人这般服侍于我,心中总有不安,索性连个下人都不用,在这如意馆里的生活起居都是我自己承担。”
旖萱说道:“你这画室布置的倒是与常人不同,屋外干冷而屋内温润,乍进这屋子,感觉像是从严冬一下子迈进了早春。我见着满屋鲜花,却不以为是你作画的坊间,还以为是进了谁家的闺房呢。”
吴展豪感到口渴,正在饮茶,听旖萱这么说,差点将嘴里咽下一半的茶水喷了出来,忙掏出手帕擦拭嘴角上的水渍。吴展豪被旖萱这般问道,也不免脸红了起来,忙转移话题:“当时与王爷相识,却不曾想竟是一位皇家的阿哥,他身份尊贵,却与我兄弟相称,着实令我惊讶,而今又与你成婚,当年的旖萱姑娘成了福晋,我吴展豪怎得就这般好运,能一起结识你们这人中龙凤?咱们三人也当真是有缘。”吴展豪话一说完,觉得自己话中无礼,他一介小小的六品小官,怎的就生生的用这‘你我’之词来说和硕亲王和福晋?居然还用‘我们三人’,这不只是借越,而是大大的不敬了。吴展豪马上站起身拱手赔罪道:“下官方才言语失礼,还请宝福晋恕罪。”
旖萱倒是喜欢吴展豪这般直爽坦诚,虽说他也会使一些投机心思来经营自家的纸墨生意,但毕竟这也是从商之道,既然为商,维系官府也是再所难免。吴展豪为人善良,他能对一名心善的书生分文不取,且以资学用,实乃一介儒生所为,能有这般心地,足见圣贤之书教诲影响至深。读得圣贤之书并非都要去出将入相,官员当中也不乏为官不为、鱼肉百姓之辈。
旖萱对吴展豪说道:“吴公子请不必拘束,我和弘历与你相识时,都是以平常人的身份结为朋友,既然弘历与你兄弟相称,你我之间也可不必见外。这朋友之间聊聊闲话,哪里来的这许多罪责要去清算?”
吴展豪听得旖萱这般称呼自己,不免心中一热,甚是感动,他索性说道:“那好,我就放肆称福晋为旖萱姑娘了”
旖萱说道:“本应如此。”
二人又闲聊了一番,旖萱问道:“不知紫月姑娘近来如何?”
吴展豪问道:“你知晓紫月姑娘?”
旖萱道:“知道。”
紫月那日和丫鬟在翰墨轩见过弘历之后,就曾多次亲往翰墨轩以重遇弘历,弘历在广乐堂的宅子里见过紫月之后,在与吴展豪闲聊时也曾谈起,吴展豪深叹紫月不幸,私下里与她交为好友,而弘历在于旖萱成婚之前,也曾将紫月的身世告知于旖萱,旖萱心中也是哀叹紫月的命运坎坷,身为福晋,许多宫外的事倒是不容易知道,此番见到吴展豪,旖萱倒想顺便打探一番。
吴展豪道:“紫月现今已在京城开了一间乐坊,专门执教那些喜好器乐的闺阁女子。她对音律造诣颇深,据说她所编创的许多曲目,已被宫廷掌月司收录在册。”
旖萱说道:“想不到她有这等才华,令人钦佩……紫月她现今可曾嫁人?”
吴展豪摇头说:“尚未成婚。之前与她交谈,听得出她早有心上之人,巧的是,这位心上人就是改变她一生的恩人,只是不知因何缘故,终未能厮守在一起。向叶家提亲说媒之人不在少数,她都拒之门外,不再提婚嫁之事,只是一门心思谱写琴曲,如今仍守在闺阁之中,这人生最好的时节怕是要耽误了。”
旖萱听后深感难过,暗自叹道:紫月竟这般痴情,心中对弘历仍念念不忘,无奈命运却这般坎坷,如今连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都无曾得到,上天为何要如此苛待一个苦命的女子?不免为她生怜、心伤。
吴展豪见旖萱面露忧伤之色,劝慰她说道:“其实你也不必为她伤心,依我来看,紫月现在是幸福知足的很,她本是一心求死之人,若不是那位恩人出现,可能这世间就再没有丝毫值得她留恋的了,她认定了自己就是恩公的人,又怎能再嫁给别人?只要那恩公晓得曾有紫月一人,她也就心满意足了,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旖萱沉默不语,只是见得这暖房之中不知何时生的彩蝶,竟为空中一缕漂浮的花尘,不顾一切得朝那红通通的炉火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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