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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姐妹


  秦暮初与司徒絮正坐在这司徒家小院中谈天说地,司徒絮因着一颗心放下,故而缠着秦暮初给她讲当年山上庵堂所见所闻,她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是常人要提,可能还得顾虑秦暮初的一颗小心脏,唯恐触及当年忧愁往事,惹得这位小姐徒增悲情。

  但司徒絮可想不到这么远,她一把拽过秦暮初的手臂就要她娓娓道来:“你且说两句,我从未同母亲上山礼佛,是不是那些尼子和尚,都是清心明净,普度众生?”

  “我可不敢妄言。”秦暮初摆摆手,笑着望向远方似有声响处,“这佛门清净地,如今我已抽身离去,总不好再多加评论。”

  “我晓得了,定是那小寺庙里的人对你不好,所以你才难以启齿!”司徒絮得意洋洋,就仿佛自己发现了惊天秘密般瞪大眼睛,揭了秦暮初一层伤疤不说,还要再稳准狠地补上一刀,“你知道的,爹不疼娘不在,有个母族等于没有,所以处处为善,也好得叫人不要来犯。”

  少女脸上渐渐露出勉强的笑容,秦暮初趴在桌子上,一手晃晃荡荡拎着小酒盅,笑得苦涩难言:“你既然知道,又何必与我说?好以此来彰显你的聪明机智么?”

  她娇声软语短短几句,就说得司徒絮懊恼起来,心想不该重提旧事,可也不知要找什么话头好,只得愣在一旁,闷闷取了一杯茶细细品饮,看得秦暮初自觉对她不起,于是大大方方坐正身板挺直腰背:“当年我在那寺中,因是被父亲所弃,除去主持师太护着我,其余大我几岁的尼姑呀,那都是要恶狠狠地教训我,若一日完不成功课,做不完杂物呀,就得足足两日不能吃饭,第二天还得做事。”

  她将在齐府的生活改头换面编成寺里经历,又正符合司徒絮想听“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重点,微微一抿唇,把话说的八分满,又添了些寻常人都爱听的好故事,诸如上山打水,遇见了仙风道骨的仙人道士;下山采买,被一只黑熊拦住去路,让外出历练的白衣小公子救了一救;又因时时受人欺负,一夜之间,竟梦见观音大士前来开导,于是便温婉恭顺起来,周围的人对她越发善待,这日子呢,便一日日得好起来。

  “当真有如此奇遇!”司徒絮激动之余鼓掌称妙,起身站起尤觉不够,更是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才笑眯眯地凑上秦暮初跟前,“我竟一桩也没遇上,当真可惜!”

  故事都是瞎编的,若真让你遇上,那可就真是奇哉妙哉了。秦暮初心中暗自挪揄司徒絮,此时此刻,她从未想过,将来有一天司徒絮真得如她所说碰上这些事,不仅如此,还收获了一段良缘。

  当然,如今的司徒絮,一颗赤诚真心,可都是放在她那心上人身上的。

  “郡君命好,不如我,半生坎坷。”秦暮初眉眼低垂,幽然一声道出,她虽经历苦难,却不若寻常女子柔弱婉顺,因着齐胜平日教导,心性越发坚毅,更甚男子。

  “姑,姑姑!”酒坛落碎,秦暮初悠悠回眸,轻易一瞥,杏眼微眯,一手搭在腮上仰望那院门前失手坠落酒坛的小女子,复而饮茶如饮酒,淡然凑近坐下的司徒絮,“原来郡君竟有个如此可爱的小侄女。”

  司徒絮撇嘴,上前查看来人是否受伤,又命下仆将碎片残酒收拾干净,这才领了来人进门,却没几分好脾气蹙眉直言:“什么小侄女,这丫头是隔壁国公府的大小姐,给我送酒的,不知怎么魔怔了才叫我姑姑的吧。”

  “我,我叫的,并非郡君。”来人年纪虽比秦暮初大上几岁,但身量矮小,生得一副小巧玲珑的精致模样,躲在司徒絮身后小心探头望去,从上到下细细端详秦暮初一回,才略略收敛了神情,“这,这位小姐,与我姑姑极为相似。”

  她年少不懂事,当年依稀见过秦暮初母亲一面,虽然故人去的早,但事情闹得却大,那段日子也时时见到祖母对着姑姑的画像以泪洗面,故而一直记在心中,却不想今日一行,居然见着个这么想象的小姐。

  那铜铃大眼直直望着自己,秦暮初心道这表姐倒是个乖巧模样,可也不戳破,对那司徒絮使个眼色,手掌轻晃,摇摇手让她坐在自己跟前:“好漂亮的小姐,我在山上时,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妙人。”

  “我不是?”司徒絮心知她不愿对母亲娘家人据实相告,也就乐得在一旁看戏,听秦暮初说话,懒懒喝茶时候,也少不得插科打诨,“原来我司徒郡君,也不入得你法眼呀?”

  秦暮初拒绝了上茶下仆的帮忙,亲手为表姐斟上热茶,素手牵过这国公府大小姐的手,柔力捏了两下,笑着对司徒絮道:“你可是战场英姿,与这大家闺秀总是有点不同。”抽出一只手给少女相看,“这养在深闺的总是不一样,手也要比我这山野村妇好看。”

  “山野村妇?”国公府的大小姐口中琢磨这一词,却听秦暮初哈哈大笑起身桧柏与她:“初次相见,还未报上姓名,在下秦暮初,乃是秦相嫡女。”

  “啊!”少女一听脸色□□,赶忙握住秦暮初的手坐下,“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坐。”待扶着秦暮初坐下,观她大方自若的表情,神色游移,吞吞吐吐地开了金口,“我,我是国公府的孙小姐,自小养在祖父祖母膝下,名唤颜玉阙,秦,秦小姐喊我玉阙就好。”

  秦暮初若有所思地点头,但随即就亲热地反握颜玉阙:“这名字可真好听,不像我的名字,还是山上尼姑随便给取得。”

  “您,哦不,秦小姐是在山上长大的么?”颜玉阙语带试探,说得战战兢兢磨磨蹭蹭,听得旁边的司徒絮都要忍不住帮她去问秦暮初一句。

  “是呀,是山上的姑子将我养大的。”秦暮初神色平静,仿佛根本不知国公府与自己的干系。

  “哼,我看不是姑子养大的,是天生天养的。”司徒絮得了空子就要说上几句,“你方才不是还说,那些姑子天天让你干活嘛,事到如今还要为她们遮掩。”

  颜玉阙自小被祖父祖母养在家中,又天生一副仿若孩童的小脸蛋,因此长到二十岁,镇国公夫妻也没舍得把她嫁出去,只是选定了婚约,商量着再过两年行嫁娶之事,又因她和那早亡的颜淑珏颇为相似,所以格外受宠,心地也十分善良,听到司徒絮所言,顿时眼眶泛泪,以袖拭泪:“怎么会这样呢。”

  “你哭什么呀,纵使今日砸碎了坛子,我想司徒郡君也不会苛责于你。”秦暮初体贴地拿起帕子给颜玉阙擦拭泪水,温柔似水,“好了,可就被难过了。”

  “诶,我这一坛酒可是镇国公送我的,砸了好心疼。”司徒絮靠近秦暮初,笑着用手肘捅她,“不过不如你,居然爱喝烈酒。”

  “这不是山上寒冷,以酒度寒。”秦暮初白她一眼,“你若是衣不蔽体,我看也得日日讨烈酒来喝。”

  她话说得巧妙,凡是自己过往艰辛皆是与司徒絮提起,对颜玉阙则是软言软语,轻而易举便赢得不谙世事大小姐的心,只见颜玉阙忽得抬起头来,瘪着嘴说道:“可我并非因为砸了酒难过,而是因为小姐。”她言辞切切紧盯秦暮初,“小姐回到秦府,为何没有风声?小姐之母乃是秦府大夫人,入了嫡系的,为何秦龚秦大人,未曾告知小姐母家身份?”

  “这,这父亲心意,我又怎会得知?”秦暮初笑言,她这不在乎的模样却更让颜玉阙难过了,她猛地摇头,发髻也显出疲乱:“不对,不对!一定是秦大人对当年的事情记恨在心,否则又怎么不会告诉我祖父祖母,说小姐回来了!”

  “天理人伦,秦大人竟连血缘至亲也要阻隔吗?”颜玉阙越讲越伤感,最后竟是直直扑进秦暮初怀里抱住她,“我年少时候总听祖母絮叨姑姑,也听祖父祖母念过表妹,如今一见,方知你这些年过得竟是这般日子,国公府对你不住,对你不住啊!”

  她这一动情,潸然泪下惹人怜爱,秦暮初从未见过这样直白感情的人,忽得一下愣住,双手微微颤动抱住颜玉阙双臂,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最是合宜,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颜玉阙的肩膀之上。

  “唉,虽然我最讨厌哭哭啼啼,可此情此景也未免让人难过。”司徒絮扔了一枚瓜子壳,“难道说秦暮初她呆在寺里十几年,你国公府就任她受人欺凌?怪不得你要说对你不住。”

  “不!”颜玉阙抬头与秦暮初双双对望,她捧住秦暮初的脸,眼神热烈,“并非如此,只因当年秦龚谎称表妹生辰不详,必须引入深山不为人知,我祖母祖父还同秦府大闹上金銮殿,皇上一纸定夺,这才没法接回表妹。”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秦暮初神情恍惚,恍然间被司徒絮抓住了手臂:“秦暮初,你竟落泪了?”

  她原以为她早该是个孤魂野鬼,活该被齐胜当棋子摆弄,却不想一夜之间,知道有个疼爱自己的母亲,而本以为抛弃了自己的祖父祖母,居然是有难言之隐的苦衷。

  “得之我幸。”秦暮初喃喃自语,她认贼作父多年,对亲情早就不报信任,自觉人世人情冷暖皆是利益相关,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有个姐姐抱着她热泪倾洒。

  可我心早已坚如磐石,又怎么能轻易动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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