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守岁

　　承乾殿。

　　琅帝长身玉立，负手立于窗前，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仿若他身周的空气都凛冽几分。

　　“皇上，汪太医来了。”白露进来禀报。

　　琅帝嗯了一声。

　　汪梁盛进来，满是褶子的老脸勉强挤出个甚是难看的笑容，心情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头上的伤口已经包上了纱布。

　　琅帝冷冷地道：“汪梁盛，你给朕交个底，贵妃的腿究竟情况如何？”

　　汪梁盛赶紧道：“皇上不必太过忧心，微臣已经和几个太医商量出来一个法子，能够只好娘娘的腿疾，只要贵妃娘娘安心静养，悉心调理，用不了多久，娘娘的腿就会恢复知觉，然后勤加锻炼，肯定会恢复如常的。”

　　听闻此话琅帝脸色稍霁。

　　汪梁盛忐忑道：“只是……”

　　“只是什么？”琅帝瞬间又冷下脸，这汪梁盛说话竟敢这般吞吞吐吐。

　　“只是还缺一味极珍贵的药材，血灵芝。”顿了一下，汪梁盛继续道：“娘娘寒毒入体十分严重，以致血脉郁结不通，需至烈至热的药物来驱除寒毒，血灵芝便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血灵芝极不易存活，生长条件十分苛刻，传说要用每天以人血喂之，实在太过罕有，现下几乎绝迹了……”

　　琅帝眉峰积了不耐，“你不要啰嗦，只需告诉朕，这血灵芝哪里可以找到？”

　　汪梁盛不敢多话，“微臣只知，南域皇室尚有一株，奉为镇国之宝。”

　　听闻此言琅帝心底一沉。

　　几百年来，南域都是天下最为有名的医术大国，它地处潮湿温热的地带，拥有对各种草药最为适宜的气候，所以，南域境内盛产草药，山林遍生百年药树，有很多别处难以见到的珍稀草药，先天的优势条件，使得南域的医术领域也出现了很多旷古绝今的奇才。

　　南域皇宫之中，更是珍藏了很多外间根本连听都没听过的奇珍，皇宫之中的国手，坊间传闻有起死回生之力。

　　可是即便如此，血灵芝在南域境内，依然只此一株，奉为至宝，可见其珍贵。

　　合眸沉吟片刻，琅帝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贵妃那里你知道应该怎么说话。”

　　汪梁盛擦擦额头的冷汗，赶忙道：“微臣知道，微臣知道。”

　　白露将汪梁盛送了出去，回来看到琅帝依然站在窗前，恍若失神的样子，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娘娘？”

　　“不去。”

　　白露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躬身退了下去，却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琅帝低沉地声音：“宣襄王进宫。”

　　那一日，琅帝屏退了所有人，与襄王密谈许久，直至深夜襄王方才出宫，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在这几个时辰里谋划了什么，有心人却发现，年关将至的这个时候，本应在京陪伴太后的襄王，却一反常态地带了几个人，连夜便悄然出京了。

　　正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慕凉命人抬了椅子，坐在窗下，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梅花默默发呆。

　　陆羽一进来，就皱眉道：“你怎么又坐在这里了？窗下的风多冷啊，也不知道避讳着点！”

　　慕凉浅笑道：“我这不是关着窗子还盖着毯子么？这每天出不了门已经够无聊了，再不让我看看外面，继续躺在床上不起来，我估计我就要跟床板粘到一块了。”

　　陆羽又拿了条毯子给慕凉盖在腿上，倒是被气得笑了，无奈道：“都这副样子了，还能耍嘴，你倒是心大。”

　　慕凉道：“这几天多亏你能总是过来陪我，不然我真真要闷坏了，不过，过两天便是除夕了，你怎么还有时间过来？”

　　“我又不是昭宁贵妃，要操心除夕夜阖宫宴饮的事情，也不是其他人，要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的表忠心，有什么可忙的？”陆羽半认真半玩笑地说着，顺手在她腿上捏了捏，问道：“今天怎么样？腿上有感觉吗？”

　　慕凉笑着摇摇头：“这才几天啊？哪有这么快！”

　　陆羽叹了口气，道：“那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别人来找你的麻烦吧？”

　　慕凉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也说了，她们都忙得很，哪有时间来我这里？”

　　“那，皇上呢？”

　　慕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道：“他不愿意见我，又怎么会来。”

　　陆羽轻轻握了握慕凉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来宽慰她，慕凉轻笑：“你不是也看透了么，这四方宫墙之中的生活就是如此，又何必在这里长吁短叹，庸人自扰。”

　　陆羽凝眉道：“可是你与我不同，我总是觉得，皇上对你并非全无情意，我思量许久，那日皇上在康德宫中，说的话听起来似乎狠辣绝情，归根到底，还是让太后不要伤了你的性命之意，太后与皇上是血亲母子，又怎会听不出他的本意，所以你晕倒在地，太后才立刻命人送你回了钟毓宫。”

　　慕凉拿起手边的暖炉捧在怀里，淡淡地道：“多思无益。”

　　陆羽道：“过两天就是年三十了，昭宁贵妃说的倒是好听，说你身体抱恙不宜外出，就在自己宫中好生将养身体，可是她安排好了，今年宫廷宴会之后，大家陪着太后和皇上在长信宫守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存了难为你的心思，除夕夜你怕是要独自一人守岁了。”

　　慕凉道：“无妨，我已经习惯了。”

　　两天的时光转瞬即过，转眼就是三十了。

　　大清早的，花容她们就换上了新衣，折了新梅放在屋子里，清奇的梅香给沉寂的房间平添了些许生气，丫头们也都一个个喜气洋洋地凑在一起贴春联，拿着红纸剪春花。

　　就连身体刚刚稍好些的云裳也从床上爬起来了，到慕凉面前请安，慕凉笑着让她赶紧做到自己身边，看着其他人忙和，这样辞旧迎新的日子，没由来的便让人心情疏朗起来，仿佛所有的阴霾都随着旧岁一同消失了。

　　陆羽也过来转了一圈，不一会儿就被人叫走了，说是太后娘娘通传，去康德宫领赏赐。

　　宫里到处都是年节的气氛，歌舞泱泱，笑声不断。

　　相比之下，钟毓宫算是冷清的，除了陆羽，没人在这时还能想起这个失了圣心，又落了残疾的贵妃。

　　傍晚时分，有隐约的宫乐声自长信宫的方向传来，那里的夜宴开始了。

　　钟毓宫的宫人们都凑在殿厅中，这种被排挤在繁华之外的感觉并不好，所有人都有些精神低迷，花容命人去掌灯，她拍拍手道：“都振作点，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庆贺，不是更自在么？娘娘您说是吧？”

　　“正是如此，过年本就应该自家人一起过。”慕凉笑道：“不如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听到慕凉这么说，宫人们顿时面露喜色，便真的当即从小厨房搬来一应用具，七手八脚地包起饺子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一起动手，倒也热闹，慕凉一时兴起，也动手包了几个。

　　吃过饺子之后，便已经是深夜了，此时的正阳宫，宴会也已经结束了，却有舞乐表演正酣。

　　丫头们聚在慕凉的身边陪着她说话解闷，慕凉笑道：“快到子时了，你们也不用在这里陪我了，也去玩吧，一会儿多放点炮竹。”

　　“是。”宫人们齐齐答应，嬉笑着出去了。

　　慕凉独自一个人披着毯子坐在窗下，望着外面宁静的夜空，心绪也渐渐归于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冷清又孤独，她似乎被这喧嚣的尘世遗忘了，被这个世界拒绝了。

　　慕凉突然觉得很冷，虽然身旁燃着炭盆，手里捧着手炉，腿上盖了毯子，可她偏偏觉得比那一日跪在风雪中更冷，一直寒到了骨子里。

　　转眼慕凉看到了她旁边点燃的灯烛，看起来好暖，她忍不住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接近那一簇跳跃的火苗，越近越暖，越近越暖，指尖能感觉到越发灼热的温度，她却忍不住再接近些去触碰。

　　“慕凉。”一只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染着淡淡地酒香，久违的称呼，唤回了慕凉飘忽的神智，她的手在空中顿住。

　　修染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轻抚她的肩头，用平淡的语气道：“慕凉，过年了。”

　　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在皇宫各处，突然就爆炸开来，烟火纷飞，染红了夜空，刹那繁华。

　　过年了，望着绚烂的夜空，慕凉突然就酸涩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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