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见顾淮清
慕凉倚着床栏坐了整个下午，脑中的记忆依然模模糊糊。
她依稀记得，昨夜她痛苦难忍的时候，有人依偎着她，那人有宽阔的肩膀，有温暖的胸膛，有坚实的手臂，还有她最熟悉的魂牵梦萦的清冽味道，他始终抱着她给她全部的力量，在她耳边低语说，其实，他早就原谅她了。
“花容，你去承乾殿传信，说我醒来了。”慕凉头靠在栏杆上，眸子盯着空中的某处有些失神，“告诉皇上，我想见他。”
半个时辰而已，琅帝便处理完了手边的事情，施施然只身来到钟毓宫。
慕凉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看到琅帝的一瞬，一片笑意便在唇边散开。
琅帝却全然没有了昨日的温情脉脉，只是睨着她负手而立，冷淡开口：“什么事？”
慕凉这次却没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依然笑意盈盈，“今天，我想跟你说说关于花弦的事情，你可能有些……”
“误会”二字还没有出口，便被琅帝一声厉喝打断：“不必了！”
从慕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琅帝的心中是仿佛突然被压上一块重石，郁愤难当，他不想听到关于他们两人过去的任何一个字，进门时，在慕凉眼中，他看到了放下一切的释然，他心中竟然有种难言的慌乱，那是就算他如何在身周竖起荆棘保护自己，却依然要面对的软弱，他害怕慕凉放弃一切，对他坦言，害怕慕凉口中说出的是他最担心的话。
他执着地守着最后一块领土，告诉自己，不听，就不会输到最后。
琅帝冷笑，阴鸷的嗓音说出的字字句句都像冬日里最尖利的冰锥刺向慕凉，“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以为朕在乎？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在想什么朕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么多天你还没看出来吗？贵妃，你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再来烦朕！”
被琅帝一连串问得有点发懵，慕凉错愕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可是你昨天明明……”
“昨天？谁对你说了什么？嗯？”琅帝眉角轻扬，说不出的轻佻，“给你了什么错觉？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慕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琅帝续道：“没错，朕确实要你活着，仅此而已，你不要忘记曾经你跟朕曾经的约定，其他的不要再妄想。”
慕凉满满的一目柔光渐渐散去，她确实妄想了，或许是精神错乱了，才会觉得琅帝已经原谅了她，琅帝是那样骄傲自负的人，怎会轻言宽宥，时间的灰尘或许会掩盖伤痕，可是伤痕永远在那里，并不会因为被掩盖而消失。
“为什么是我？宫中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选择我？”慕凉抬眸看着他，再没一分柔情。
“为什么呢？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却想不通吗？”琅帝突然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因为你合适，后宫人数虽多，可她们都可能与风书锦及风家交好，唯独你，不管是作为苏慕凉，还是作为西陵十四公主韩月，与风家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会与风书锦同乘一条船，风书锦也不会做拉拢你的打算，你说，你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原来如此，琅帝说得对，这样简单她却不曾想到，终究是心中存了不该有的妄想。
慕凉轻轻将手中的经书合上，经书是《妙法莲华经》，书中写道：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初八，南域北成王入奕都。
北成王，南域皇帝顾风的第四子，顾淮清，也是诸皇子中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之一，此次西陵降于东周，天下格局大变，各国均有使团入奕都朝贺，南域派遣顾淮清亲来，足可见重视之意。
琅帝命皇七弟修秦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接待使团入宫。
繁复的礼仪之后，鸿胪寺接管了朝贡贺礼，依礼，修秦引着顾淮清一行人入住了外宾院，另择时日等待东周皇帝的接见。
翌日一早，朝会结束之后，琅帝便宣北成王入宫觐见。
巨大的金銮殿上，琅帝身着黑色朝服威仪尽显，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正在徐徐走入大殿的那人。
顾淮清一袭白衣风姿卓卓，外罩雪白的狐裘大氅，高高绾着冠发，深黑色的长发垂在两肩，五官清雅细致，身姿挺秀高欣，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姿奇秀高贵清华，说不出的飘逸出尘，整个人如同一块千年的古玉，温润无暇又让人不敢轻触。
顾淮清穿过百官行至大殿中央站定，神情不卑不亢微微颔首行礼，“南域北成王顾淮清，参见皇帝陛下。”
琅帝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免礼，北成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顾淮清又施一礼：“陛下言过了，南域与东周百年交好，能作为使臣前来东周，是顾淮清之荣耀。”
据连锋说，修泽从南域皇宫拿走血灵芝应该是初三的晚上，之后他便快马加鞭回到奕都，也用了两日的时间初五凌晨方到，而顾淮清此来，大队车马走走停停，少说也要三四日的时间，如此说来，倒是说不准顾淮清是否知晓血灵芝被盗，襄王被扣聊城的事情。
思及此处，琅帝不动声色跟他寒暄了几句，便道：“北成王车马劳顿，就先歇息下，晚上有宫宴为你接风洗尘，朕再与你叙话。”
血灵芝果然不负盛名，慕凉自那日服药之后，双腿便有了逐渐有了知觉，第二日她便试着下床，只是第一次尝试登时腿脚酸软无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旁人都劝说她先静养，不可操之过急，可慕凉执拗的性子又岂是旁人能劝得了的。
当她架着花容的肩膀站起来的时候，以脚触地的真实感让她几乎忍不住落泪，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从早晨起，她便央着陆羽带她出门看看，她已经在这四方宫殿中足足闷了十几天了，陆羽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得同意推着她在御花园散散步，半个时辰即回。
冬天的御花园除了红梅傲雪，实在没什么别的景致，陆羽推着慕凉走走看看，走到千鲤池方才停下，慕凉手里拿着一把鱼食往水里撒，天冷，红鲤也不像暖的时候多了，只有寥寥几条懒懒怠怠地游过来吃食。
“你怎么在这里？都这样了还要乱跑什么？”
突然琅帝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吓了慕凉和陆羽一跳。
慕凉二人双双回头，陆羽赶紧俯身行礼，慕凉却看着他们愣住了，琅帝的身边站了一人，白衣翩然温润儒雅，居然是当日在太白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顾淮清，此人竟然出现在这里，琅帝的身边。
慕凉甚至忘了答琅帝的话，也没有行礼，看着顾淮清有点傻眼，“顾公子？”
顾淮清也没料到这样的见面，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稍缓回神，随即微微颔首行礼：“原来苏公子是女儿身，在下失礼了。”
慕凉听他扯谎，毫不留情地戳穿：“别装了，你给我诊过脉，必定早都知道了。”
顾淮清不禁摇头轻笑。
琅帝听着二人又说又笑，脸色看起来不大高兴了：“你们如何识得？”
慕凉道：“我与你说过，那块凤凰玉，便是顾公子所赠。”
“原来有这番渊源。”琅帝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意味莫名，他缓缓走到慕凉身边，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淡淡地道：“南域富庶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稀世珍宝，北成王也能对萍水相逢的人轻易相赠。”
听出了琅帝言下不悦，顾淮清浅笑解释：“并非无故，皇上有所不知，那日苏公子手中有我十分想要的东西，天下只此一件，所以实为交换，并非相赠。”
慕凉看着二人一脸疑惑：“北成王？”
琅帝对她道：“这位是南域北成王，此次作为南域使臣入宫。”
然后对顾淮清道：“这是容华贵妃，这是慎贵妃。”
陆羽微微颔首，慕凉则心中大惊，当日匆匆一见，不曾想他竟有这般身份。
顾淮清心中也有一丝恻然，他看到慕凉这许久一直没有起身，膝上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身子下面是轮椅，显然行走不便甚至可能站不起身，“贵妃娘娘，上次见面虽然微恙却还算安康，今日怎么这般形容？”
慕凉淡笑：“无妨，只是受了些寒，现下已经好多了。”
顾淮清眉峰微皱：“在下粗通医理，若不介意，我愿为娘娘诊一诊脉。”
慕凉这才想起顾淮清确实医术高绝，那一日只观面色便知她身中百日醉之毒，令汪梁盛为之折服，可她还未说话，便听见琅帝在一旁一口回绝：“不必了。”
琅帝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捏，拦住她想说的话，道：“北成王远来是客，怎能劳烦你呢？”
南域医术独步天下，顾淮清身为皇室之人，更身怀外间难觅的秘术，如今他有意相帮琅帝却毫不犹豫地拒绝，虽然不明白琅帝的意图，慕凉还是依着他的话一笑：“正是，王爷好意我心领了。”
连慕凉都这样说，顾淮清也再难言其他，只得微微点头：“日后若有我能帮忙之处，请皇上直言，本王定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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