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One
(我们活着,从来都不可能独立存在,也没有权利特立独行。只要我们还是一个“人”,就必须接受周围的环境和人带给你的一切,命运多舛或瞬息万变,感同身受或不痛不痒,患难之交或表里不一,痛彻心扉或□□,敢为人先或停滞不前......总之,只要我们接受,我们就不是“一个”人。)
英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天过去了,对于MALAEER的任务,她仍然没有想法。
在梦里,她和欧焱坐在坏桥上,欧焱在画画,她在做手工,突然欧焱掉进水里,朝她喊救命,她想跳进湖里去救欧焱,但是她感觉有人拉着她的手怎么也摆脱不了,转头一看那个陌生的络腮胡画家正在朝她微笑。她猛然一下惊醒了。
小车库前面的快捷酒店和她的窗户离得很紧,建筑物挡住了她的住所。所以平时很少看见阳光,如果不看表的话也无法分辨是几点钟。她打开手机一看,凌晨5点了。应该是太累了,才会一觉睡到第二天。英一转了一下酸胀的脖子,然后烧了一壶热水准备刷牙洗脸顺便冷静一下。怎么会梦见那个画家大叔,英一觉得很不自在。再次梦见欧炎让她想起以前的日子,再想下去一定不是一个好主意。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一直挥之不去:去名片上的地址看一看。
英一选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穿了一双快洗烂了的运动鞋。她想要再遇见那个画家,但又很害怕他认出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隐身术就好了。她戴了一顶鸭舌帽,又把放在桌子上自己做的一个粗糙的面具一起带上,才放心的出门了。
秋天真的快来了,六点钟出门天还没有亮,街上除了卖早点的几乎看不见行人。“好冷。”英一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埋怨自己穿的太少。名片已经被自己扔掉了,现在只能凭记忆找那个地方。她对上海一点都不熟悉,也许她应该直接打车过去,或者找一个行人问一下。
英一上了一辆出租车:“荷町山庄。”
“哪里?”
“荷町山庄。”
“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你找其他人问问看吧。”
“怎么可能?”
“姑娘,我刚开出租没多久,要不你找其他人问问看吧。”
“好吧。”
英一松了一口气:这个师傅肯定对路不熟,所以才说不知道。
她又上了一辆出租车:“荷町山庄。”
“没听说过啊,有具体地址吗?”
“就…就是这个区的,地址…地址丢了。但…但就在这个区,肯定离这儿不…不远…”英一有点着急。
“原来是个结巴,你说哪个荷,那个町。我给你导航一下。”
英一用手机将这两个字打出来,司机师傅帮她导航了一下:对不起,未找到目的地,请重新输入…
“你看,我都开出租十年了,上海哪儿哪儿我都知道,也没听说过什么荷町山庄啊,你肯定记错啦。下车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英一下车,天气还是一样的冷。好像比刚刚更冷了。其实英一知道,即使被她找到那个地方,再见到那个画家。也许也不能改变什么,也许那个画家是个杀人犯,神经病,是个变态…不然谁会没事在大街上穿那么丑盯着一副白纸看半天,谁会问一个陌生人白纸画的怎么样,谁会莫名其妙递给你一张名片,又不是发传单。谁会在名片上把自己的名字写成无声者。谁会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还跟你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平静的告别:下次再见。
丁英一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天色还早,也许回去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会想明白了。是啊,究竟谁会这样呢?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想知道。
以丁英一的脾气,她没有搞明白的事情,很少会放弃。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也许她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样子会很奇怪。她突然想把面具带上,不想让路人看到她的脸。带上面具的那一瞬间,竟没有看见迎面冲来的汽车。
车主急刹车,居然没有一句骂词。
英一吓坏了。她站在马路中间不敢动。后面的车一直鸣笛,把她从冗长的思绪中拉回来。她开始往身后退,一直退到路边。
车主也将车开到路边停下,车主摇下窗户,一张年轻而阳光的男人的脸露了出来:你没事吧?
英一摇摇头。
“你面具不错,这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吗?”
英一笑了笑。
“你要去哪儿,我喜欢你的面具。你把它送我。我带你去目的地。”
英一想了想,又摇头。
“喂,很少有女孩儿看见我这样的帅哥主动搭讪会拒绝的,就算拒绝我,也不会拒绝它。”年轻男人一边笑着说,一边拍了一下自己的方向盘。
英一还在想画家的事情,她并没有心思理会突然冒出来的又一个陌生人。于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开始继续往路边走。
男子开着车跟在她后面:“喂喂你等等,等一下,面具脸你等一下。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你要去哪里,说不定我们顺路啊。我很不喜欢别人不理我,你先等一下,你再走我就真不理你了。喂!你是害怕我吗!”
丁英一站住了,呵呵,害怕?这辈子她还真没有怕过谁。
她回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这就对了嘛,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面具,你能摘下来给我看一下吗?”男子得寸进尺。
“不能。”英一不喜欢这个男人,但是她更不喜欢别人说她害怕。
“原来你会说话啊,不过为什么你不把面具摘下来,你一大早带个面具出门不怕吓到路人吗,还是说你毁容了,脸上都是疤?但是看你眼睛很漂亮,应该不会长得很恐怖吧?”
“你…”英一准备开口,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结巴。不过那又怎么样,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他就是一个短暂相聚的过客,和开出租车的师傅有什么区别。
“我什么?说啊,我什么呀。”这个男的好像特别爱说话。
“你…你知道…知道荷町山庄在哪儿吗?”
“你怎么了,很紧张吗。还说不怕我,说话都说不清楚。你说哪儿?荷町山庄?你怎么会知道那儿的。”
“你…你…你知道?”
“你…你…你结巴呀?”男子故意学英一说话。
英一很不高兴别人学她,准备推门就走,男子一把拉住她:“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怪不得你不说话,原来是结巴。结巴就结巴呗,又没笑话你。”
英一并没有被他哄好,继续在生气。
“好了别生气了,荷町山庄我知道在哪儿,我就是要去那里。”
“真的?”英一有点不信。
“不过我也很久没有去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怎么会知道荷町山庄的,现在知道这个地方的应该不超过十个人。”
“出…出租车师傅…都说不知道。”英一非常认真的说。
“哈哈说真的,我觉得你结巴的样子很可爱。太好玩了。”男子很高兴的笑,但是英一没搭理她。他又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他们肯定不会知道的,因为荷町山庄根本不是一个山庄。而是为了拍戏临时搭建的景。景的别称是草禾田拍摄基地。你把荷町拆开看就知道啦。但是这个戏的剧本现在在圈内有很多争议,写这个剧本的原著作者在景搭好后被怀疑抄袭,所以景一直被搁置没有再继续搭。作者为摆脱嫌疑前前后后打了半年官司,原来和这件事情有关系的人全部都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一直到最近才渐渐平息。但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我们还是不希望被人知道拍摄基地所在地。否则肯定又要掀起很多质疑。希望开机之前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你说的“荷町山庄”是跟这个剧有关的人对景掩人耳目的称呼。”
“原…原来…是这样…”英一这才明白了一些,不过她看看身边这个男人———一肤色小麦的刚刚好,脸的轮廓从侧面看过去就像用球底尖刀雕刻出来的一样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又齐又白,鼻梁根本不是中国人该有的高度,眼睛像做过整形手术一样完美有神,最关键的是,他穿了一件紧身T恤,身材一看就知道每天都在做伏地挺身和俯卧撑...而且刚刚注意到他的后座摆了一件黑色短夹克,如果没有预想错,他穿上之后在外型上应该会更加分。车里有香水的味道,更多的是烟味儿,混杂在一起却和清晨的微风相当匹配...英一忍不住问:“那...你是...你是做什么的?”
“我?你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就问了这一个问题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长这么帅?”这个男人不厌其烦的故意逗她。
“无聊。”
“哈哈,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
“不...不用了,不...不想知道了。”英一真的觉得很无聊。
“好,我妥协,我叫韦寒,你叫什么?”
“没什么。”
“你姓梅?”
“.......无聊。”
“我真的很好奇,既看不见你长什么样子,你也不肯说名字。那问你要电话号码你肯定也是不会理我的。这样吧,咱们定一个暗号,好让我下次找到你。我叫你面具脸,如果听到有人这么叫你,你就回头好不好?”
“......无聊。”
“不玩儿算了,你看,前面就到啦。”
车子沿着笔直的公路一直开,渐渐取代建筑和人烟的是两排水杉树,溪流声、鸟鸣声、风吹动树枝的声音越来越明朗,离城市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左转右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一座山脚下,看见一家装修简雅的SPA馆。
“车子停在这让他们看着,我们走上去吧。”说着韦寒把车交给从SPA馆走出来的一个女孩儿。拉着英一往山上走。
“你...你能...不拉着...我吗?”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先...先说你是干什么的?”
“这个很重要吗,你先爬上去我就告诉你。”
“好啊。”爬山对于英一根本不是问题,从小就走很多路才能回到外婆家,每次害怕自己不是第一个到校的,她都会跑步去学校。
一会儿英一就消失在韦寒的视线里了。
“喂!面具脸!你去哪儿啦!慢点儿走,等我一下!”韦寒一路小跑跟上去。
丁英一一个人往山上走,她很享受铺面而来的植物味道。她能听到不远处就有水声,幸运的话还能看见一座桥。英一想着就很兴奋吗,脚步越发快速了,山并不高,没一会儿她就到了山顶。而她到山顶的时候,正好看到日出。
一切太美了,整个林间的景色尽收眼底。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远处显得特别渺小,太阳从其中一片楼中跳出来,那速度和英一爬上山的速度一样,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整个林子都醒了,世界醒了,眼睛亮了。
英一从来不钦羡君临天下的快感,但是却向往舍我其谁的瞩目。这一刻的心情没有对画家的疑惑,没有对作品的遐想,没有对欧炎的怀念,没有对生活的欲望,只有自己。自己知道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现在和过去,自己的得到和失去。
好像过了很久,韦寒才追上来,他气喘吁吁的一把按住英一的头:你有本事再快一点!我们要去荷町山庄,你已经走过啦!
“自...自己...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英一又想起画家说的那句话:自己的心情就是作品的心情。现在,她大概知道怎样才能达到MALAEER的要求了。
“什么呀,你看,那里就是荷町山庄。”
顺着韦寒的手指看过去,林间冒出一栋小别墅,复古的风格和灰白相间的砖块看起来不太真实。但是离得有点远,只能看见建筑的一个侧面。这栋楼应该还没有完全建好。
“走吧,我带你过去,你不是要去荷町山庄吗。对了,你到底要去那儿干什么?”韦寒已经不喘了。
“我不去了。”英一看着那个方向说。
“什么?都来了为什么不去啊,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不...不重要了。今...今天...谢谢你。”
说完英一就开始往回跑。韦寒又没跟上她。
“喂喂!面具脸!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两句话再跑啊!你慢点儿,你知道回去的路吗?我带你回去!你会走丢的!喂!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就是这个剧《芭蕾裙摆》的编剧啊!你先等等......”韦寒觉得很奇怪:“妈的,为什么老是我追着她跑,一早上追她三回了!”
英一没有理会韦寒的声嘶力竭,就像小时候她没有来得及跟外婆说完话就骑车去变湖一样。她想做的事情,必须现在立刻就去实现。这只蜗牛说话慢、成长的速度慢,但就因为自己“慢”,她总害怕来不及,来不及见某个人,来不及说心里话,来不及抓住机会,来不及遇见未知。她又不可避免的想起欧炎,如果她能快一点,哪怕再快一点点,也许都不是现在的结果。
自己的心情就是作品的心情。她记住了,也知道了。
回去自己的小屋子,她依然不会画画。但是她用买来的材料在纸上做出了一个立体的图案。是那个出现在梦中无数次的发卡,但是发卡就像一座坏了的桥,中间三分之一的位置断开了,连接断开位置的,是一颗很旧的苍白色的绿松石。
整整两天,英一没有出门。第三天的时候,她拿着自己的“画作”,准确来说是一幅没有用到绘画工具的“手工立体画”,来到MALAEER。
“你怎么来了?”goblin疑惑的问她。
“三天了。”英一准备拿出自己的作品。
“三天?你怎么算的,今天是第四天了。”
“什么?”英一一下懵了,难道她多过了一天自己并不知道?难道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不用交给我了,没有时间概念的人MALAEER不要。我已经打算用Aaron了。”goblin平静的说。
“对不起。”英一似乎应该走了,但她怎么甘心:“goblin老师...请...请您...请您看一看可以吗?哪...哪怕不要我...我也不会再打扰。但是...但是我的心情就是...就是作品的心情...您可以...可以拒绝我,怎...怎么可以拒绝她。”
Goblin听到英一的口吃,震惊了。最震惊的是,这样的一个口吃的普通女孩儿,居然说出宗默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你从小就这样吗?”
“是的老师。”
“我很遗憾,不过你要知道MALAEER不做慈善。”goblin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她手里一直拿着的作品:“但是你说的话让我决定看她一眼。”
英一突然笑了,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她像小时候拿出自己的画跟别人分享的欧炎一样,眼神里有光。万分期待的看着goblin。
“哇哦,MYGOD,果然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goblin一开口,英一紧张到似乎什么都没挺清楚。
“你居然一样绘画工具都没有用,但是做了一份立体的饰品设计图给我。这种滑稽又大胆的创意,大概打败我入行以来的想象力。你真的非常有意思。”goblin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但是英一根本听不出这是夸赞还是贬低。
“所以...”英一很想听一个确切的结果。
“所以你能告诉我,中间那个...那个...我根本看不出材质的玩意儿,是个什么鬼吗?”
“是绿松石。”
“天哪,我以为上得了台面的只有Opal(欧泊石)。”
“...欧泊石太珍贵...而且...而且它的颜色太绚烂,绿松...绿松石相对廉价...但是抛光后更光滑...我...认为...故事...故事比材质重要,拥有...拥有比渴望重要。我有...有绿松石,也有绿松石的故事。”
“故事比材质重要,拥有比渴望重要。你的话比你的作品还要精彩。但是你还是迟到了,如果我可以留下你,你必须答应我从今以后在MALAEER要提前半小时到,把所有餐点买齐,教室也打扫完。以此来提醒你,时间有多重要。你有意见吗?”
“没有。”丁英一觉得用什么来交换这个让她欣喜若狂的邀请都不为过。
“我是你的老师,我叫goblin,从今天起,欢迎你加入MALAEER。”
被接受的感觉真好,我们活着,从来都不可能独立存在,也没有权利特立独行。只要我们还是一个“人”,就必须接受周围的环境和人带给你的一切,命运多舛或瞬息万变,感同身受或不痛不痒,患难之交或表里不一,痛彻心扉或□□,敢为人先或停滞不前......总之,只要我们接受,我们就不是“一个”人。
从今天起,丁英一有一个自己的位置。也许今后,她不再是独自行走在荒野中的小蜗牛了。
“你在想什么呢,这个发卡非常好看。你能跟我分享一下它的故事吗?”goblin说。
“对不起,我不能。”丁英一看着自己设计的发卡非常肯定和快速的回答。
TWO
(其实在中国有太多的留守儿童,曹冉就是典型的例子。而真正有修养负责任的父母,他们会在孩子童年的时候不吝啬自己的关爱,在孩子长大后才懂得适当的退出。双方没有完全的霸占彼此的一生,也无心拖累彼此的一生。只是在特定的时间长河中,彼此帮助和慰藉,以血浓于水的方式,就是最美的亲情。不过迫于现实和生计,就算是他们真的想要陪伴,恐怕也身不由己吧。)
“天....天哪,你...你为什么要....要拿邓娅楠的...发卡?”我惊讶、意外、还有一些害怕的看着欧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怎么想的。我听见那天你跟她们在回家路上的谈话了。你夸过邓娅楠的发卡好看,你夸过她,你怎么可能夸她。也许你真的很喜欢她的发卡,我是想照着她发卡的样子画一张画送给你的。画完我就会还回去。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告诉老师,还会牵扯到你,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害怕,英一你能理解吗,我怕贾老师。”他说完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简直画的比邓娅楠的那个还要好看。
“我能理解...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既感动又意外,既无奈又觉得疯狂的心情。
我还是决定开口:“可是,可是你...拿别人...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
“求你别说了,我最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一点没有觉得这不对。当贾老师为难的时候,我很高兴很有成就感。而且将美好的东西占为己有,我也有前所未有的愉悦。你可能并不懂那种感受,我的好成绩、别人对我的夸赞...都需要我付出太多太多才能得到。我爸想安排我跳级,他逼我做五年级的数学题,我写不出来他就会打我。只有画画会让我觉得快乐。而且现在我觉得,偷别人的东西,也会让我快乐。轻松得到一件东西,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很满足。”
“偷...偷东西...会有满足感吗?”我不能理解,但是又非常想去理解那种感觉。
“是的,也许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不想去想对错,我觉得偷完东西,压力就小很多。唯一让我觉得过意不去的就是诬赖了你。”
我没有说话,我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我好像是在做人生的巨大选择,并且我一定要做出这个选择。如果我选错了,我有预感会后悔终生。所以我并不想表态。
但是欧炎非常冷静的“逼迫”我选择自己的立场:“英一,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应该站在哪边呢?对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来说,我和欧炎都很早熟。但是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仍希望自己能爽快一点,拿出平时不知天高地厚、不明是非黑白的劲儿来。我已经没有太多东西,我不想再失去欧炎这个朋友。如果我错了,那就只错这一次。
“我来代替你。”我拿起邓娅楠的发卡,扣掉了上面那颗苍白色的松石,然后将剩下的扔进了湖里:“就...就当是...是我偷的。你...什么...什么都不用管,还...还...还是...是做你的好学生。”
“你干嘛扔了呀,你只要理解我就好了,不用替我承担的,如果贾老师或者邓娅楠逼迫你还发卡,你拿什么还给他们呀。”欧炎哽咽。
我拍拍他:“没...没关系...我习惯了。我...本来...就是差生,要...要是你爸爸...知道...知道你偷东西他肯定又要打你。”
“英一,谢谢你。”他头转过来的时候哭了,我想他更多的是感激大于恐惧,他的恐惧越多,他的感激就会更多。我的存在给了欧炎很大的安全感,我敢保证。
“对...对了,你...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会来这里?”我转移话题问他。
“我爸爸在加班,我骗他说自己先回家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家了没有。”
“时间不早了,我...我外婆肯定着急了,咱...咱们回去吧。我骑车...骑车带你。”
“你骑不动的,你坐后面,我带你走。”
“好。”我们说着就从小洞爬出来,往家的方向骑去。
我坐在欧焱的后座上,晚风吹过学校两边的水杉树。那条平时许多孩子吵吵闹闹的路,夜晚只剩下头顶上明亮的月光还肆意着。欧焱自行车骑的很稳很认真,我觉得很轻松几乎感受不到一点点的颠簸。风吹出他身上的肥皂味道,我伸手拽着他的衣角想更稳一些,他下意识的猛地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吗…”我赶快道歉,我意识到我的举动可能让他想起老贾一贯的恶行。
“没事儿。”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但是我们迎来了短暂的几秒钟的尴尬。“你在想什么?”谢谢老天,他先开口了。
“想…想…想等我们五年级毕业的时候,会…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我们小学还没有普及六年级的课程,所以到了五年级,我们就小学毕业了。我并不想提不开心的事情,所以就想拉着欧焱幻想一下未来。
“不知道,可能我那时候可以自由自在画画了。”
“一定会的,说不定那时候我妈妈也回来了。”
“一定会的。”遇到一个下坡,我们一起大笑着飞快的往前骑。奏效了,欧焱也很开心的憧憬着未来那个不远又美好的日子。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拿出手中那颗紧握的松石,其实我正在想:小偷,我该如何面对这个称号。
第二天,我还是一大早就起床。我拿着那颗松石想去找老贾承认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是为了报复老贾对欧焱的“罪行”,我昨天晚上已经把发卡扔掉了。如果老贾逼我把东西交还出来,我是绝对不会理他的,我要气死他!
我到了老贾办公室门口,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还是这一楼第一个到的。我站在老贾窗户边,透过窗户看见他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放了我们的作业本和两本教材。他的桌子就在窗户口,我一伸手就能碰到桌上的作业本,我一看原来是上次我们写的作文,他正在批改。翻到欧炎的本子,看到下面的批语是:个别词语运用不当,下课来我办公室。我回忆起欧炎跟我说的话,我想老贾平时应该就是在这间办公室欺负欧炎的,我心里一阵恼火,突然觉得把发卡扔了根本不足以捉弄他。“认错?我死都不认!”当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老贾难堪。我把欧炎的作业本收好放进书包。迅速跑进厕所,把内裤脱了下来,在上面尿了一泡尿,用塑料袋拽着,把校服穿好再迅速跑回到办公室门口,打开窗户用力把内裤扔了进去,扔的不是很准,挂在了老贾的椅背底下。如果老贾闻到我的尿肯定很过瘾。我想想就痛快的不行!对付变态应该要比他还变态才好,我真是个天才。
我拎起门口放着的洗拖把的水一起泼了进去,水溅到桌子上把作业本都浸湿了。“让...让你改作业!哼!”,我拿出铅笔盒,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去死吧!然后贴在老贾办公室门口,得意的笑了。
突然我听到一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做了坏事之后总归有点慌张。赶忙把东西收拾好跑开。边跑边往楼下看,原来是打扫校园的奶奶抱怨树叶太多难以打理。奶奶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在一起打扫。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曹冉。
我走下楼去看准备看的更仔细一些,没想到曹冉看见我就立刻慌张的躲开了。我难道真这么可怕吗?谁看见我都要跑,我有点不服气所以一路追了过去,一直跑到操场:“曹...冉...你等等,你...干嘛跑啊。”
这时候学校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学生,操场上算是人最少的时候。我追上她,她已经气喘吁吁跑不动了。我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她非常抵触的甩手往前走。
“你站住!”我想我还是有些威慑力的,她确实站定不动了。
我走上前一看,她竟泪流满面的哭了:“你...你怎么了?我吓...吓到你啦?”
“丁英一,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看见我在做清洁工啊...”她哭的很伤心,我觉得不太对。
“干嘛?你...你帮老奶奶...老奶奶做清洁...不是好...好事儿吗?”我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到操场栅栏边坐下。
她还在哭:“呜呜呜...我爸爸妈妈不见了...”
“不...不见了?”
“他们去大城市打工,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的,可是就从上个月开始,他们没有寄了。”
其实在中国有太多的留守儿童,曹冉就是典型的例子。而真正有修养负责任的父母,他们会在孩子童年的时候不吝啬自己的关爱,在孩子长大后才懂得适当的退出。双方没有完全的霸占彼此的一生,也无心拖累彼此的一生。只是在特定的时间长河中,彼此帮助和慰藉,以血浓于水的方式,就是最美的亲情。不过迫于现实和生计,就算是他们真的想要陪伴,恐怕也身不由己吧。
而当时我只觉得曹冉跟我同病相怜,虽然她不知道我比她还要惨。
“啊?为...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奶奶给他们打电话...可是都没有打通...我上次看见我爸爸妈妈的时候还是过年,但是现在我连听他们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我真的好想他们啊...”
“我...我也想。”
她失控了好久才渐渐平息:“我没有钱了,只能帮我奶奶一起当清洁工打扫学校,但是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怕他们笑话我。所以就一大早过来了。”
“那个...那个扫学校的...是你奶奶啊?”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来没看见曹冉和她一起出现过,我刚刚还以为曹冉是在帮奶奶忙做好事呢。
“嘘...你千万别说,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平时都和邓娅楠还有孙倩怡她们玩儿的好,她们有好吃好玩的都会分给我一点儿。要是她们知道我们家穷,知道我是扫大街的,她们肯定不愿意跟我玩儿了。今天被你看见算我倒霉,总之你千万别说出去,下次你要我帮什么忙的话我也答应你。”她抽泣的说完了这段。我感觉在她的眼中,我应该是很可怕的,会打人会和老师顶嘴,当然也肯定会说别人的坏话,传别人的小秘密。可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做。也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为了反驳她对我的看法,我很倔的说:“我...当然...当然不会说出去,我...爸爸妈妈...也不在,怎么...怎么会和别人一起笑话你呢?”
“那就好。”她半信半疑的看着我。
上课的铃声响了,我们一起往教室走去。想起我早上对老贾的恶作剧,相信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就是语文课,但是老贾迟迟都没有出现。大家开始嘈杂不停。
“贾老师怎么还不来?”
“不上课咯”
“课代表要不要去看一下?”
“不要去不要去!不上课才好呢!”
......
一直这样持续吵闹了二十分钟左右,老贾还是没有出现。
我回头对欧炎笑了一下,算是窃喜的笑。欧炎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也对我笑。
就在语文课代表忍不住要去办公室一探究竟时,老贾两手空空的出现在教室门口。然后大喊:吵什么吵!吵什么吵!欧炎!你出来!
大家被吓到了,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欧炎犹豫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很无辜、不解的看着老贾。
“看什么!让你过来你聋啦?聋了吗?!”
欧炎迟缓的走过去,他当时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伸手摸了摸桌子里面我的书包,书包里面有欧焱的作文本。
欧焱随老贾走后教室又沸腾了。我捏着欧焱的本子心里直打颤,我该怎么办?现在全班的作文本只有欧焱一个人的没在老贾桌子上,摆明了这件事情跟欧焱脱不了关系。如果我不站出来认罪,那欧焱一定会很惨。我一秒钟也坐不住了,拿着欧焱的作文本就朝办公室走去。
“我听你爸爸说你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你告诉我实话,这件事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做的?”我站在窗户边听到老贾并不严厉,反而很温柔的问欧焱。
“什么事啊?”欧焱声音有些发抖,我瞄了一眼办公室,已经被打扫干净,只有我的内裤还包在塑料袋里被放在桌子上。
“我看过了,班里所有同学的作文本都在,只有你的不在。不是你做的是谁做的?这边塑料袋里的东西是你的吗?这样,你把裤子脱了给我看一眼,我就相信这件事情不是你做的。”他笑眯眯的说着,伸手去拽欧焱的裤子。
我一下从窗户边跳出来,把作文本拍在老贾脸上:“不…不用脱了,这…这件事是我做的!”
老贾被我吓了一跳,大声吼道:“谁让你进来的你个小杂种?”
“这事儿…就…就是我做的!欧…欧焱的作文本在我这!邓…邓娅楠的发卡也是…是我偷的…你看…”我拿出那颗绿松石,证明自己说的话没有错。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我都承认。我本来就是一个差生,根本不会在乎老贾的眼光,特别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很强大。
老贾看了我一眼,停了三秒钟,一个耳光扇了过来,我吞了一口血。
我的行为已经引起学校的不满,当然,这里肯定要归功于老贾,没少在校领导面前讲我的“好话”。他们决定让我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对老贾道歉,并忏悔自己偷窃和对老师不敬的过错。
我最害怕的事情来了:在一大群人面前讲话。别忘了,我是个结巴。
星期六的早晨,欧焱约了我一起去坏桥。他帮我写了一封检讨书,句子已经尽量简短,但是他希望我能提前熟悉一下。最重要的是希望我能够避免掉口吃的问题。
经过学校的时候又看见曹冉和她奶奶在捡学校的垃圾。这次她看见我主动找我说话:“丁英一你还好吗?”她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检讨书,一脸同情的样子。
“我…我没…没事。”我准备要走,她追了上来:“你去哪儿啊,星期六你怎么会来学校呢?”
我本来并不想告诉她我去找欧焱,可是我觉得曹冉是个好女孩儿,就算被她知道我跟欧焱的小秘密,她也不会说出去的。
“我去找…找欧焱…他…他说…给我辅导一下。”我扬了扬手里的检讨书。
“欧焱?他也在学校吗?真的吗?我能跟你一起去吗?”班里的孩子都很欣赏欧炎,甚至崇拜他,这其实是大部分女生听到欧焱之后的反应。
“你…不用…不用打扫了吗?”我问她。
“没事儿,我跟我奶奶说一声,一会儿再回来。”她好像挺执着的样子,我并不是不想带她一起去,而是我怕欧焱责怪我,不经过他的同意就随便跟别人分享我们的秘密基地,在孩子的心里,占有欲和私人空间其实非常重要。
“哎呀丁英一你带我去吧,我也想跟你们玩儿,我爸爸妈妈还是没消息,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特别想找朋友玩儿,而且邓娅楠她们这两天都躲着我,我真难过。”
我听到她这么说,突然心里一沉。爸爸妈妈不在,也没有什么朋友,跟我的处境真像,也许世界上有很多特别孤单的孩子,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还好我和我经历相似的伙伴,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那…那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吗?谢谢你丁英一,我真没信错你,你真好。”
“那...那我们走吧。”我微笑着看着她,眼睛里完全没有对邓娅楠她们的厌恶和防备。
快要走到坏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欧炎正在墙边等我。我小跑过去,曹冉也跟着我一起跑,边跑边问我:“丁英一我们要去哪儿啊?再往前去就是死路了,这里平时没有人过来的啊。”
“别...别着急,呆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着就跑到了欧炎面前,欧炎看到曹冉吓了一跳:“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我...我...”我并没有告诉欧炎曹冉的秘密,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跟欧炎解释,就算我真的解释了,欧炎肯定也会说: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可怜别人?
曹冉先开口了:“欧炎,你作业能借我看一下吗,我想对一下答案可以吗?”她看到欧炎非常高兴,可能是想借作业拉近和欧炎之间的距离,但是欧炎并不领情:“对不起,没带!”
然后迅速把我拉到一边:“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想把她一起带进去吗?”欧炎眼神瞥了一下墙边的小洞。
“我...我...”
“你什么你,你不知道她和邓娅楠是死党吗?你把她带进去就等于把邓娅楠也带进去!而且万一她要是知道是我拿了发卡,肯定会告诉邓娅楠的。”
“可...可是她来都来了,而...而且我答应她带她一起玩儿,她...挺可怜的,她说...她说她已经不和邓娅楠她们好了。”
“你...”欧炎话还没说完,曹冉就走近我们了:“你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啊,要是不带我玩儿就算了。我走了。”
“那你走吧。”欧炎毫不留情。我哑口无言,什么挽留的话也没说。
“丁英一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曹冉脸变的真快,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就乌云满天了。要是换做是平常,我一定拿出原有的本色,爱玩不玩我真不稀罕。但是我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话,又想起她的爸爸妈妈,难听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我没...没让你走啊。”我走上前拉着曹冉,也不知道是故意气欧炎批评我交朋友的权利,还是为了证明我不是曹冉口中的那种人,我非常倔强和坚定的朝墙边的小洞走去,曹冉跟在我后面,只要再一步,就进了变湖。
“好啦你们别走,我们一起玩吧。”欧炎在原地喊到。
“太好啦!”曹冉一下甩开我的手,朝欧炎的方向走去。
欧炎很严肃的说:“但是我今天要和丁英一练习她的检讨书,没有时间瞎玩的。”
“没关系,你们练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着就行。”曹冉笑眯眯的说。
看样子欧炎并不准备带曹冉去变湖和坏桥,而是准备在墙边陪我练习。这算是他退一步的妥协方案。
听到这话我也默默走回来,欧炎问我:“检讨书带了吗?开始吧。”
“带...带了...”我摇了摇手里的检讨书,面向墙面准备开始练习说话。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好像我和欧炎更亲近了。表面上我们在吵闹,但是实际上我们却心照不宣的守护着彼此的秘密。曹冉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这坚固的墙面的背后,有着多么美妙的别有洞天的风景,藏了两个少年多少幻想和希望,慰藉和秘密,还有那只总是失眠的青蛙。只有一面墙,好像隔绝了我们与这个时代的纷扰杂乱,争论不堪。就只有一面墙,藏起我们年少时候天真无邪、引以为傲的真挚友情。
“不要发呆了英一,放轻松,读第一句。”
我从思绪中回来:“尊...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还...还有...还有亲...”
“停停停!你又结巴了!”欧炎直摇头:“英一,你再深吸一口气试一遍。”
我又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然后重新开始;“尊敬的...”我觉得快要结巴了,我就停顿了好几秒。然后再继续:“各位领导、老师、国旗、同学。”又继续停顿,然后再开始:“大家早上好。”
“太棒啦,没有重复。”欧炎给我鼓掌:“就是稍微有点慢,你可以尝试着停顿的时间再缩短一点。”
就在我和欧炎讨论如何帮我读的更好些的时候,曹冉突然发笑;“哈哈哈,哎呀,对不起丁英一,我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时候很好笑。”
我撇撇嘴、翻了一个白眼表示有些不满,估计她已经憋了很久了,不知道是嘲笑我的认真还是嘲笑我的口吃,总之她好像觉得这很好玩。
“你再笑的话我们就不带你玩儿了。”欧炎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停止了。果然是比我撇嘴翻白眼有用。
“算了,你们玩儿吧,我先走了。”呆了一会儿之后,曹冉觉得很没意思,欧炎从头至尾一直在帮我练习,都没有跟她说过话。
“好吧。”我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留她,或者说根本没有留她的必要。
“欧炎,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曹冉走之前突然来这么一句。
欧炎砸吧了一下嘴,然后说:“你有什么就说呗。”
曹冉微笑着跑过来,搂了一下欧炎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跑走了。
留我和欧炎在原地惊呆了。其实后来我回忆起这个画面,是觉得非常美好的。在孩子心中,所谓的“喜欢”就是单纯对一个人的崇拜,他成绩好所以我就喜欢他,他温柔友善所以我就喜欢他,老师喜欢他所以我就喜欢他,他喜欢对人笑所以我就喜欢他。喜欢的理由只要一个,也只能装得下一个。表达的方式也只有一种,就是跟你亲近,也只会有这一种。我觉得曹冉很大胆,但是也很率真。如果每一个人都有孩子般的纯真,世界应该会简单很多吧。
不过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跟欧炎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甚至害羞难堪。
“她...她亲你...亲你了,哈哈哈,曹冉肯定...肯定喜欢你。”
“你不要说出去!”欧炎脸红了,他并没有笑,而是一边擦脸一边嘱咐我千万别说出去。
“不...不会的,你...你放心。”三天之内我知道了曹冉的两个秘密了。
“别理她,我就跟你说了她不是好人。快练习吧。”欧炎的脸红还没有消失。
“好吧。”我的笑也还没有停止。
这样一幅画面在眼前闪过之后,我接下来的练习更加放松了,总算是没有辜负欧炎的陪伴和曹冉的“付出”。
周一很快就来了,连续两天的练习我对那张检讨书已经滚瓜烂熟。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好像突然有了三好学生期末表彰发言的错觉。我第一次想要在众人面前认真的开口讲完一段话,虽然是检讨书,但是并不是真的为了和老贾道歉——我至今觉得自己没错。而是为了突破我自己,做到原来我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怎么样,你紧张吗?马上就要去操场了。”欧炎在早操之前问我。
“嗯!”我点点头。
“别紧张,咱们都练好了,你慢慢说不要着急,尽量别重复,知道吗?”欧炎一再的鼓励我。
“嗯!”我点点头。
我现在耳朵里根本听不下任何话,连升旗仪式响起的音乐我都听不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只能看见很多人嘴巴在动,但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我好像紧张到只活在幻觉中。
“没关系的,快来,我们要进场了。”欧炎拉着我一起往操场走,我今天不能和班级一起去操场,而是要自己去国旗台后面等着,就像小丑上台之前要在候场区候场一样,我也要等到适当的时机走上台去,让大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为止。欧炎怕我太紧张,所以决定偷偷陪我一起去等。
在举行完升旗仪式后,大队长站在高台上宣布四年级二班的丁英一同学要上台读自己的检讨书,接着台下一阵整齐的掌声。欧炎推了我一把,我走上台去,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注视着国旗下站定的我。虽然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站在台上的场景,但是我的心跳频率现在应该足以发电了。我突然好怀念坏桥,那个舞台才真正属于我,还有那只听我唱歌的青蛙,它的眼神应该会比现在台下上千个眼神来的友善吧。
“快念检讨书!”欧炎在台下提醒我。
“呃...我”我一开口,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传入耳朵...
有个人通过后台的话筒正在说话:“丁英一她是个结巴!还是个小偷!她说话都说不清楚还偷我们班同学的东西!我看见她还亲了我们班的欧炎!她是全校最不要脸的一个!最丑恶的人就是现在站在台上的!丁英一!”
声音回荡在整个学校的上空,全校哗然。
我知道那个声音,后台说话的人,是曹冉。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9309/414952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