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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成名


  王怜花大摇大摆的从后院走进来,正如他此前大摇大摆从后门走出去一模一样。

  王怜花其实也并未做什么,只不过是晚上吃饭时在武大郎的碗里加了点料,便足够他好好的睡上一个晚上了。

  ——当初他写的那张药方在普通郎中看起来的确毫无问题,但万物皆有阴阳寒热,两味原本单独看都是治风寒良药的药材,若是在合适的人手里,便是最好的催眠药物。这原本便是他写药方之前便算好的,否则,将来总免不了有些在武大眼皮底下多有不便的想做之事,未雨绸缪总是必要的。

  王怜花此时正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眯着一双桃花眼,嘴角渐渐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尽管此趟出去与意想之中结局有些不大一样,但总算是好事一桩。如此轻轻松松便赢了十两银子,明日还可大展身手再赢一笔,以宋代今日之物价,他也算是小富之人了。

  此次偶遇西门庆虽是让人有些反胃,本想上楼弄清此人身份之后改日定要他好看的,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促成的竟也不全然是坏事。

  仔细想想,近看西门庆此人,也不似荒淫无度全然无脑之人。这种小人只要加以防范便可。本来在他王怜花眼里,世上就没什么是非黑白,只要当下能用得着的人,那便是值得浪费精神些去应付的。若是这个人对他毫无用处,他便是多看一眼,也是不情愿的。

  王怜花的为人处世原则向来如此明确。若他想舍得的,哪怕是万金之资,王公子也绝不眨一下眼睛。但他若不想舍得的,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他都会觉得可惜。

  思忖着明日若是能赢了那一千贯赏银,再问西门庆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帮助完成自己原本算好的计划,他便心情好得不得了,忍不住开始盘算拿了银子之后该做的事。这首要之事,自然便是马上离开这穷乡僻壤,远走高飞。届时找个山明水秀之地隐居个一年半载,闭关练功,恢复内力,待再出关之时,试问天下到时哪还有能拦住他王公子的难事?

  翌日,大好的晴天,无风,大吉大利。

  王怜花伸了个懒腰,从楼上懒洋洋的走下来。先到武大郎的房内再给他又灌了些合适剂量的汤水,然后闪身便从后门又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只需再让他这样昏睡上一天,等到晚上,一切便尽可结束了。

  西门庆准备的衣服自然又是永远摆脱不了的暴发户俗艳浮夸之气,说实话王怜花真有些瞧不上,但好歹总是比身上这粗衣棉布强多了,因此王公子也十分爽利的去后堂换上了,再出来时,又把个西门庆看的目瞪口呆。

  只见他原本就玉面朱唇、极为俊美,如今穿上这簇新簇新的淡粉锦衣,登上趁套的一双锦靴,新束的锦缎纶巾,更显得他贵气十足,气色极佳,眉眼顾盼之间,活脱脱一位无与伦比的脱俗美少年。

  西门庆饶是见惯风月,却仍无法挪开眼睛,只直勾勾的盯着他瞧,魂儿也丢了似的,心下直道,若是能与这样的人物风流一晚,便真是死也值了……

  王怜花却可不想被一个男人这样直勾勾色眯眯的盯着。若不是他眼下还对自己有些用处,真恨不得此刻便一脚把他给踢飞了去。

  忍耐着心下怒火,王怜花微蹙了眉头,连和西门庆招呼一声都不曾,便只留了他一个背影,径直向前去了。

  西门庆自知失态,摸摸鼻子有些尴尬的跟在后面,喊了店门口备好的车马,请王怜花先上去了,自己才缓缓的钻进去,一路无话。

  这或许是阳谷县近十几年来最盛大的一次棋坛盛事,因此早早的便来了不少受邀之人,已相互寒暄了起来。棋社外面,也已聚集了不少百姓,人人都想一睹这东京来的昔年首席棋待诏是何等的高超棋艺。而棋社伙计也早有准备,在大堂树了一面一人多高的棋盘,备上一口碗大小的棋子,准备待高手对决时,实时演练给围观的众人一睹为快。

  王怜花和西门庆到时,棋社掌柜亲自相迎,径直领了他们去了二楼。王怜花此时也不得不服气西门庆在这阳谷县还果真是个人尽皆知的头脸人物,也难怪他如此嚣张,平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刚到楼上包厢芙蓉阁落座,就听闻外面喊着知县大人和李大人到了。西门庆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出门热情相迎。

  知县李达天和李晋先后进了芙蓉阁,待看到西门庆身后那位仍施施然喝茶的少年,俱是一愣。

  李晋瞬间想起,这少年便是昨晚那位衣着寒酸的少年,而李达天却是没见过他的,见他与西门庆亲厚,便知此人定是西门庆的狐朋狗友,便也没太多在意。

  西门庆出面简单介绍了一番,众人才寒暄落座,等待棋赛开始。

  这棋赛的热身赛主角自然是那些受邀的棋手。他们两人一组,先斗过一局之后,胜者再相斗,直到剩下最后一名胜者,方才罢休。

  王怜花、西门庆、李达天,李晋四人所在的位置正是全棋社最好的观棋所在,是以四人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先看了一会儿,而后便兴致缺缺的转身喝茶闲聊去了。

  显然,楼下这些人的水平并不能引人入胜。这毫无亮点的较量,自然不必浪费他们的时间。

  李达天也是个棋痴,因此才在数年前在京城科举时,在一间棋社结识了当时已贵为棋待诏的李晋。多年后再相见,想好好再斗上一番那是必然的。

  见楼下已进展完毕,棋社掌柜便宣布让胜者和西门庆对弈,同时李达天和李晋切磋。显然,二李纯属切磋,不计输赢。真正要计较输赢并让众人实时围观的,当属西门庆此局。也正因如此,西门庆才自觉不才,昨日特意找了李晋指点一二,临阵抱抱佛脚。幸运的是,后来竟遇到了棋艺不错又在本县属陌生面孔的王怜花,才想着让他替自己出战,以免丢了身份。

  热身赛胜出的,是个骨瘦嶙峋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见王怜花如此年少,当下便笑得十分得意,似乎心中已稳操胜券。

  李晋却在边上对李达天轻声道:“方才看了一会儿此人手法,不过尔尔。今日能拔得头筹,无非是运气较好,碰上他的全是呆子。如今不幸撞上王公子,却不知要输得有多难看。”

  李达天闻言一惊,这才不由得多看了王怜花两眼。要知这李晋是个何其自负之人,特别是在棋坛,能被他看上眼的人本就不多。今日他突然对这陌生少年有如此高评价,也不知这少年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只见他看起来像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身材也有些纤细,嘴角却有着一丝发自内心的从容与自信,在这样的场面之下,竟也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怒自威、不可忽视的迫人气场。要知在座众人,要么富甲一方,要么一官半职,他一介素人竟能如此不卑不亢,从容以对,脸上又挂着如此自信的必胜笑容,毫无怯场之色,小小年纪,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那李晋自不肯对外人说出自己昨日便被这少年轻松破了必赢之局的糗事。这话说出去是要丢面子的。所幸的是,这深不可测的少年今日并无机会和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对弈,否则万一有个疏忽,他可真是一世英名扫地了。

  李达天和李晋各自怀着心思入了座,王怜花也微笑着和那中年男子落了座。

  中年男子想必也是事前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会有这般好运气,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对阵的竟还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面生少年,心道这千贯赏银定是囊中之物了。一想到这里,便愈发信心满满,做出一副长者之态睥睨道:“自古道,长不欺幼,我若不让你,反倒显得我没风度。所以,这局,我先让你两子,好教你输的心服口服。”

  王怜花笑吟吟瞧着对面这瘦子,简直有些可怜他了。方才他便注意到此人,棋艺可说乏善可陈,他方才还想着如何才能不让他输得太过难看,谁料他倒先做作了起来,王公子岂肯轻易放过他?

  “是么?”王怜花纤细两指轻轻捏起一粒黑子,微微一笑,“那在下岂非要先谢谢前辈的礼让之恩了?”

  中年男人捻须狂妄道:“你这孩子倒还是懂些礼数的,如此,足下便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只听啪啪啪三声接连响起。随着三声清脆的声响,王怜花竟连扔了三粒棋子出去。

  棋子悉数滚落在地上,连西门庆都不由得惊呼了声,那中年男子却似看傻子一般看着他:“请问足下这是何意?”

  王怜花微笑着拍拍手,幽幽道:“前辈让在下两子,在下还礼,让前辈三子。前辈,请开局。”

  楼下观战众人一阵惊呼,而后哄堂大笑,都笑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还未开局,便如此嚣张。

  中年男子更是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捏子的手都有些颤抖。想他在这阳谷县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好手,如今却被这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给当众羞辱,岂能好受?

  若不是顾忌着这场合隆重,他真想起身抡起拳头去教训教训这个嚣张无理、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然而,他的雄心壮志却在片刻之后便尽数土崩瓦解。

  他赫然发现,十招之内,他竟已被这少年围的无处可逃,找不到出口!

  中年男子只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没面子过,额头上的冷汗开始噗噗直冒,捏着棋子的手左右踌躇,却不知该在何处落根。

  这少年棋风着实透着些古怪。初时看着颇为凌乱,□□西进,不知所谓;谁知几招之后,他却赫然发现自己四面楚歌,无路可逃,生生的逼成了一盘毫无悬念的死局。

  他棋风又狠又绝又老辣,谈笑之间,灰飞烟灭,绝非少年之功!

  中年男人冷汗涔涔,僵持了那里半天,竟是一动不动。

  西门庆顿觉与有荣焉,实在得意极了,便忍不住开口笑道:“如何,认输了吗?”

  中年男子实在撑不下去,只好颓然放下手,起身抱拳,冲王怜花施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下楼,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王怜花懒洋洋的起身,看着棋盘,轻轻一笑道:“板凳还没坐热,却是要走人了。倒是让凳子占了便宜,我吃了大亏。”

  西门庆哈哈大笑,冲着楼下观棋众人大声得意道:“谁若能续得了我兄弟这盘棋,哪怕是要我的侍妾,我西门庆都拱手送了!”

  楼下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自然是无一人敢应战。如此死局,自然是无人可破。

  李达天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两眼,只见硕大棋盘上只稀疏的几个黑白子,便已输赢高下立见,怪不得这少年能得到李晋的赞许。

  李晋看他一脸钦佩神色,便趁机打趣道:“怎么,知县相公想要应了这英雄帖吗?”

  李达天摇头笑道:“你我二人尚在切磋,岂有工夫管他人残局?不过若是记下这局,回去得空时再慢慢研究,倒是可行。”

  “你此刻是否也觉得这少年棋艺不俗了?”

  李达天由衷点头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后生确实可畏。”

  李晋也点头叹道:“确实如此。是以此次我想带他去京城,助他谋个泼天富贵,也不枉他的天赋才气。”

  李达天自知他四处收揽门客、结党营私之意,也暗暗有些惋惜。如此人才若能长住阳谷,改日若能好好结交一番,也当真是此生幸事一桩。只是谁人不想谋个泼天富贵?只盼这天才少年进京之后莫要被浮华迷了心性,否则那就可真的是可惜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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