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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依旧 3


  从石木殿到第九重袭鬼门,她知道,自己不过抬脚落脚数百次,但乔南寒却已备了百余年。

  帷帽上的白纱随风而动,但再厉再狂的风也无法将其掀起分毫,果真将她的面目掩得结结实实,秋鹂的一句“特地准备”,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血。

  但感激有许多种方式,就如今而言,朝夕相见开口言谢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到了山底,她将伸手接过雪花来揉上一揉的冲动忍了又忍,恭敬对身后的乔南寒道:“乔先生其实不必亲自下山,我此次只是回家,身边又有小蓝他们,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乔南寒尚未开口,栗郡已在前面不耐烦地转过身道:“自下山你这话都说了第十次了,说一次停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出了这阴觞山?再说,你的安危能指望那几只破木鸟吗,还不得靠着我……”

  栗郡的话还未说完,原本趴在小蓝背上正懒睡觉的小青突然醒来,翅膀都未扬起便朝她扑了过去。

  她在瞬间决定利用栗郡大呼小叫的空隙与乔南寒认真聊一聊:“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外面不比咱们阴殇山,先生之志犹若秋月寒江,我实在不忍先生因我之故染了一身这尘世的浊气。”

  她说得很委婉,表面意思是下山会脏了衣裳,先生要三思。

  但最根本的意思,是她相信有他在自己更安心,但她没信心能护他周全。

  毕竟鬼渡门已在六界遁迹了数千年,门下弟子数量不多却质量可靠修为高深,但大多因少于涉世而头脑简单性情淳朴,易被他人言语所误导,更莫说被人恶意左右。

  下了山才会遇到真正的豺狼虎豹,乔先生可是阴殇的一山之珠,倘若被人虎视眈眈给诓了去,秋鹂岂不是要哀歌至死?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她虽说年少轻狂时偶尔也会高挽了袖子挥上几铲子的黄土,可如今岁数大了,连找铲子的兴趣都没有了,更何况现在还是一个处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瞎子。

  只是这层意思总归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难道要她恬不知耻地对他道“先生你没怎么见过世面我实在担心你被人拐了去?”

  所以,她也只能言尽于此,须知人生处处需领悟。

  但是她等到小青都大胜而归栗郡的惊叫只留尾音时,她才听到乔南寒淡然开口。

  “大王若是闲来无聊,可召青鸟过来多加管教,它以往便不自律,在大王宽厚之下愈加放肆。以后若它再如此不知轻重,怕是被人丢在火中烧成黑屑都未有察觉,毕竟许它跟过来是为了保护大王,而非胡闹生事。”

  虽答非所问,但其中指桑骂槐的含义却是再清楚不过。

  乔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就是不太听话。

  还好戴着帷帽,她可以拧了拧眉头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但嘴上还是恭敬应和道:“先生所言极是,小青它脾气暴躁,有先生在已然收敛许多。”

  “果然鸟如其主。”虽没被伤到却还是有些惧于那青鸟不怕死的勇往直前,栗郡瞪了她一眼,“真是像极了你小时候醉酒撒泼的模样。”

  既然三人同行局势已定,她亦不再坚持,毕竟于她而言,曾经那个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天地已然陌生如这世间缤纷,唯有他才是最让她放心所依赖的人。

  因着阴觞山地处北荒,此时又是冰天雪地,一路南行罕见人烟,纵然每一步都仍由小蓝与絮银线所引导,但她终究还是下山了。

  重现于世,百感交集于心间,宛若重生。

  在石木殿不知日夜时辰的漫长岁月里,她曾想过如何蓦地归来,如何能惊了故人,如何能乱了往事。

  但从未想过会如此突然,有人在风雪夜带她去看病,她欣然答应,一切始于毫无准备,就像是窝在家中小睡数日,然后门被敲人忽醒。

  她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复仇归来,却以为自己会像年少时去偷听的凡间戏文一般,武力高强无人可欺,一出手便能名动天下从此仇人愁恩人笑。

  可是,她的归来,却要从复明开始,从曾经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背已落了斑斑雪花,感受到了丝丝凉意,她竟再无方才的兴趣,意念起,只瞬间后,她身上的雪花便于悄无声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路沉默,耳边只有风雪呼啸,似乎整个天地都没于其中。

  远远瞧去,连人都被淹在雪影之下。

  北荒妖兽肆虐,阴邪瘴气无处不在,虽不至于伤人性命却足以惑人心智,再加之气候反复无常,即便法力高深的仙人到此也难以御剑而行。

  纵然她有小蓝和絮银线,脚下如乘浮云,但也隐隐觉得有些胸闷气短,再转念一想,栗郡从小便身子骨弱又吃不得苦,来时的一路着实不容易吧。

  仔细听来,她似乎是在自己的右后方,举步艰难喘息厉害,许是捂着口鼻连眼睛都睁不开,与身后步步沉稳气息平缓的乔南寒相比的确辛苦了许多。

  山瓷正在考虑是否要将自己手中的絮银线递给她一截,但捻着线的手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冷风骤狂,肆意而起的漫天大雪中,有人不请自来。

  那人的动作很快,甚至快过了风。

  在她有所察觉时,那人已然随着雪落到了眼前,精准地点了她的哑穴,同时将她拦腰抱起。

  片刻之间,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方才的百里之外。

  莫说小青,连乔南寒都没有察觉。

  手中的絮银线还在,只是已经被她拉长了接近极限的长度,再远一些,即便她没有反抗,小蓝也会发觉她出了意外。

  百里之外仍是风雪弥漫,那人依旧抱着她,似是有些紧张的喘息絮絮地融在风雪呼啸中,像是努力要温暖了冰天寒地。

  她有片刻间的失神,直到发觉他似乎正抬手欲掀开她的白纱。

  镇定向后一步,她不着痕迹地从他的怀中挣开,似是白云轻巧地躲开了蓝天。

  雪漫于天,白纱飞扬,一身清凉,她唇角轻勾,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许久不见,羽晨。”

  一袭宽大蓝袍衬雪,有若白色宣纸上一角落寞浩瀚蓝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精致洁净的睫毛任由雪花铺陈,似是秋叶染上了哀伤。

  “许久不见……”许是因着咽下了风雪,他本是清脆如珠落的声音几度干涩,“阿瓷……”

  “没大没小。”雪花与白纱之后的她笑道,“难不成许久不见,我便不是你瓷姐了?”

  “你不过是比我大了三岁而已……”如此熟悉的不满语气让他一时间忘了此时此景,冲动之下竟如过去一般想与她争执一二,但终究被那白纱瓷的眼睛生疼,纵然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低了眸,掩了眼中澎湃千万,“瓷姐为何知道是我?”

  “这世间知我还在世的唯有我哥,你和栗郡三人而已,大哥他断然不会说出若我不复明他便终身不娶的话来,定然是你杜撰了此话并告诉了栗郡,好让她极尽心力寻我下落。栗郡不愧是西华山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将寻踪术学得出神入化,若她肯出手,最终我定无处藏身。”她捻着絮银线,徐缓道,“更何况,能在这北荒将我掠走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瓷姐向来聪慧,无论我做什么,你总是第一个能识破。可是这百余年来,我竟不知瓷姐竟也在北荒……”几番抬脚,却终究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他伸了手,捏出结界来将风雪隔离在外,眸光隐动,“这些年,瓷姐过得可好?”

  “我每年都与你写信,你应知我过得极好,甚至能当街卖字来讨生活。”掩下眸中苦涩,她笑道,“我说过,纵然这天下有绝路,我也会将这绝路豁出一个出口来。”

  “可是这么多年,为何你一直迟迟不肯现身?”蓦地,他眉目紧蹙,向前跨了一步扶着她的肩痛心道,“这许多年来,我处处寻你却又无处可寻,只能日日噩梦,生怕你从此杳无音信再无传书,你可知我有多恨这种无能为力?你可知何为日夜难安抑郁成疾……”

  他的嗓音低哑,随着风雪嘶吼传入耳中,震得她的心底蓦地一疼。

  当年故人,除了大哥之外,怕是只有羽晨才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常年惦记,毕竟她与他不仅青梅竹马,还曾生死与共。

  但曾经的竹马何止只有他一人,曾经的患难与共不是还有旁人……

  “因为我每次见到你,便会想到那个人。”她颤着声音,极力平静,“他误我前程欲夺我命,我恨之入骨却又懦弱无力。人若成器,必先心若止水,羽晨,你是他的弟弟,我想忘了他,又如何能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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