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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13


  一席月光,一点残雪,一树枯枝,两个人。

  倒也奇怪,这镇子上到处都是挂着稀疏黑叶的枯树,据说是因妖气之故,但却唯有这棵树秃得干净,倒是不煞风景。

  虽然身在凡间,脚下的黄土不过触目可及,但山瓷却觉心上剔透,仿若不染纤尘。

  她在凡人所说的仙境中活了一百多年,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四肢自由,反倒在远离之后真正有了体会,也是讽刺。

  想想,南仓山能真正赏月的地方倒也不少,但那时又何曾想过一个夜一个人去一座峰赏一轮月,所有寓意团圆的夜晚,她心里除了大哥燕翎,便是与另外一个人的不期而遇。

  一切已如隔世,却又似在昨日,山依然是那座山,月仍旧是那轮月,只是山中仙人已不再尘埃不染,月下思念已无人可填充圆满。

  夜色渐深,不知不觉间便至子时,新房中还是没有动静,院子里本就压抑的说话声愈发低弱,迫于无奈来喝一杯喜酒的人大都趁机溜走,她看到了跌跌撞撞又匆忙逃命的人一个个惊慌地夺门而出,突然心生羡慕,保全性命后还能重回等他已久的家,今日的结局何尝不圆满。

  思绪飞转,目光隐着忧伤,她又抬了眸,但目光还未看到月亮,身子便猛然一滞。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就像并未过去多久却再也不愿回去的百余年。

  黑暗来得太突然,只是一怔后,还未伸手去试探一下眼前是否有五指,她便听到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惊呼声从喉中发出。

  只片刻后,身前便有一阵清冷的袖风掠来,那种动静她太熟悉,就算看不见,也知道隐藏在屋顶之上的乔南寒已听到了她的异动迅捷赶来。

  待意识到自己太过惊惶无措时,月光,残雪,枯枝又蓦地出现在眼前,像是刺眼的日光一般不容她有半分准备与抗拒。

  “乔先生不仅身手好,连耳力也厉害。”眯着眼看着脚尖点着枝桠却稳若泰山的乔南寒,袈禾轻声笑了笑,道,“紧张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酒气太重,所以屏住气装了装死,没想到山大王真的是片刻都离不开活着的我。”

  眉头微蹙,居高临下低眸看了他一眼,乔南寒神色不动,右手中指却微微一动。

  “大局为重,乔先生还是先行回去,”她看在眼中,知道乔南寒心头已动了怒气,忙拉着衣裙从树枝上站起,平静道,“若是跑了狐妖,岂非前功尽弃。”

  看她先行一步掠到了北屋的屋顶之上,乔南寒不着痕迹地收了手,转身欲飞离而去,却在动身前还是顿了一顿。

  “这世上的意外总会不期而至,只要活着就要随时防着万一和意外,她更该如此。”还未待乔南寒开口,袈禾闲散的声音便悠然而起,但似是有意压低了声音,“我既能察言观色,也明白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乔先生走好,小心踏空。”

  眸光明灭之间,乔南寒似是已然决定保留了方才想说的话,脚尖一点掠向半空,轻悄悄地没一丝声响。

  枯枝之上再无他人,被独自留在树上的人抬了眼迎着月光看着她方才坐过的地方,素来赖在眉目间的潇洒自在缓缓散去,眸光突然悠长而深沉。

  夜似乎在瞬间安宁而平静。

  比新房还略显昏暗的东屋里只剩了两个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一个坚持要敬酒一个死活不领受。

  因着仓促,这场婚事中女方门里唯有蓝宇琼一个表亲前来赴宴,自然成为来宾之中的重中之重。虽然他心中牵挂冯宝宝的安危不愿饮酒,但他一个极重礼数的书生如何能死赖着脸皮推掉吴天的有意灌酒,没过多久便醉意醺然,连收在手掌心上的诡书都翻卷着书页似要翩然起舞。

  外面仍然没有动静,脑子刻意保持清醒的吴天多少有些失望与焦虑,原本准备等那冯宝宝被掠之后再来一出夫妻情深奈何不能生死相随的悲情戏,却不想拖了这么久都没见那狐妖来抢人。

  想他吴天从小便走南闯北,无论胆色还是见识可都不是这穷乡僻野的凡夫俗子所能相比的,他吴公子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更应该不是倾城绝色便是名门千金,岂能容那蓝家一个收养的下贱丫鬟登堂入室,此次若她若能被狐妖害了更好,免得自己以后亲自动手,不仅会惹了一身晦气还可能得罪了诡书蓝家。

  只是,难道那狐妖怕了钱来客栈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天师,当真不敢来了吗?

  酒气冲上咽喉,吴天心里烦躁,耳边还响着蓝宇琼“一定要照顾好宝妹”的唠叨,觉得上当受辱,稍一走神,竟被蓝宇琼推还给他的一杯酒洒了一身,眼中霎时间火气腾腾,蓦地将那酒杯摔到了地上。

  “啪”地一声响,似是晴空里的一记霹雳。

  吴天似是也被自己这一摔给惊了一跳,与脸色绯红的蓝宇琼面面相对。

  过了半晌,蓝宇琼才醉醺醺地呵呵一笑,继续语无伦次地道:“摔得这么好,你一定能保护好宝妹……”

  眼看子时已过,吴天觉得大局已定,懊恼不已,一拍桌子便要愤然起身,但手还未撑到桌子,屋内到处燃着的喜烛却突然齐齐熄灭。

  月光稀稀疏疏地透过门窗洒了进来,携着阴森刺骨的狂风,四周却出奇地寂静。

  忽然,恍惚中蓝宇琼打了一声酒嗝,随后便是一连串的不好意思:“失礼失礼,小生……嗝……喝多了……宝妹你被吓到了吗……”

  吴天却猛然回神,惨白的脸上来不及现出喜色,便噌地一声先行一步钻到了桌子底下。

  院中,狂风愈加猛烈,几乎要掀飞砖瓦。

  稀稀疏疏挂在树枝上的黑色枯叶铺天盖地地卷成一团黑影迅速更甚于风,转瞬间便扑向新房。

  不待它撞破房门,那门却突然开了,站在屋内的女子红衣似血似是早已候在了门口,在黑影于眼前出现的刹那伸出了手。

  身子在瞬间便被黑影吞噬了大半,但涂净七的神色却异常冷静,眸中竟不见分毫惊恐反而喜忧参半,连微颤的声音里也含着忧心:“危险,快走!”

  那黑影一怔后,突然不停向外吐出漆黑如墨的枯叶,似是竭尽全力想将她扔下,却发觉她死死贴着,竟甩不掉分毫。

  “徒儿闭关一旬,师父这次再也不能将徒儿甩开……”那些黑叶边缘似是利刃一般割破衣裳划过皮肤,血点点渗出将嫁衣染得更红,涂净七低咽的声音里忍着痛却仍不敢松懈半分地利用掌心上的法力紧跟在那黑影之中,“这里有埋伏,师父快走……”

  血滴滴答答落地的声音窸窣却响亮,狂风突然停了瞬间,就在那团黑影顿了所有动静的刹那。

  徐擎的酒葫芦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一掷入天,化成一把锋利的剑,清冷的光芒掩了月光。

  向来失意而邋遢的徐擎眉目如剑如星,眸底似有千山万水霎时闪过,衣袂翻起间,已将落下的剑稳稳握住。

  狂风在他执剑的瞬间再次呼啸而至。

  剑影铺天盖地而来,但那黑影却一动一动,仿若死了,也像是愣了。

  涂净七却神色大变,她本以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青丘狐明夏已身中尘咒,若不能立刻赶回青丘只怕有性命之忧,而她的大哥徐擎此时应带着她在回去的路上,并非出现在这里。

  她脸色煞白:“为报仇你竟不顾你妹妹的性命……”

  “这只是我与陈世华之间的恩怨,就如同之前你我协定,无人能干预其中,无论是你,还是明夏。”剑尖在黑影的咫尺之外停下,徐擎神色肃静,语气冷峻却平静若水,“你先违了君子之约,蒙羞的是你最重信义的师父。”

  清凉月光下,那团黑叶似是失去了最后的冷静,在剑下不停地挣扎扭曲,放佛是想要挣脱什么暗中的束缚,但却始终被禁锢在原地。

  血腥气息在院落中缓缓弥漫,他的最后一句话似是刺入了她最坚固的防守。

  本就用得勉强的法术蓦地疲软,她神思一晃,猝不及防地脱了黑影。

  “师父已然神志不清,他犯下的过错都是违心之举,所造的杀孽我愿替他承担,你又为何苦苦相逼,非要致他于死地,难道就不能让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吗?”纵然已耗费了过多心力,但涂净七却依旧身手敏捷地将硕大的黑影护在了身后,似是站在一片乌黑的墙根之下,只是声音哽咽,已然含着哀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代父过又有何不可?更何况,之前屡次欲加害于你的人也是我……”

  “真正的陈世华早已死了,他的遗愿便是我杀了他,他杀了我。”他的眼中泛起了血丝,执剑而立时的英气像极了戏文里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侠士,只是声音苍凉而悲怆,“阿真死了,他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我又岂敢不奉誓言违心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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