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12
只是天下如此之大,淮清与饮笙又刻意隐瞒行踪,莫说仙界,即便是有意保护他们的乔南寒与燕翎也是很难知道他们的下落,直到两百多年前。
那是离开东白山后,乔南寒第一次与曾经的生死兄弟燕翎相见,不同的是,他依然是孤孑一人,而燕翎的背上却趴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摇着拨浪鼓咧嘴傻笑。
他们打探到淮清与饮笙曾在这个山脚村落中出现,有意前来守护,却还是晚了一步,淮清夫妇早已不见了踪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得到饮笙的消息,自此之后,仙界似乎并未结束搜寻,但没有人找得到他们。
乔南寒曾经以为他们当真过上了隐世而居的生活,再也不必承受那些并非他们之错的惩罚。
“可先生却不知,也许你与大哥最后一次相见时,百羽暮便已寻到了饮笙与淮清的行踪,并且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山瓷轻叹一声,心下了然,道,“原来百羽晨便是淮清夫妇的亲生骨肉”
乔南寒叹道:“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袈禾轻挑唇角,笑道:“明运掌门为了巩固天界之尊倒是下了一手的好棋,只不过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依旧一无所获,而且还败在了他的得意弟子手中,真是可惜了。”
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山瓷有些惋惜地缓缓道:“现在饮笙前辈生死不明,而淮清前辈既然是姬灵族人,本该不老不死,可如今却不见他的行踪,看来他的处境也不乐观,但倘若阿晨得知他的亲生父母还有可能尚在人间,该会有多么高兴。”
袈禾神色稍凝,道:“姬灵族人虽然生来不老不死,但倘若淮清一心求死,那也是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山瓷微微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记得阁下说过,饮笙身上的凝魂术来自悬冰墓,”乔南寒似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道,“如今我已知无不言,还望阁下信守承诺。”
袈禾撇嘴一笑,躺在大石上作势要睡:“咱们数日来一路同行,老乔你应该知道我向来是个不守信之人,如今天色大晚,故事呢我也听够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早就知道他厚颜无耻,但她却一时忘了,听后一时气结,险些忍不住要动手。
袈禾却哈哈一笑,重新坐了起来,笑道:“有些人就是经不住玩笑,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如此言而无信。没错,那种凝魂术的确出自悬冰墓,名唤风吹雪。”
乔南寒疑惑问道:“风吹雪?何意?”
“顾名思义,即是被施法之人的魂魄有如风吹雪落,遍布天地之间,如枝叶间花草中,如屋檐下人骨里,”他脸上的笑意未收,但语气显然凝重了些,“这是一种能将魂魄与天地化为一体的法术,可保将死之人元神不灭,只待重聚之时再重生于世。但风吹雪乃是凝魂术中最为上乘也最为极端的法术,须得以施法之人的魂魄为引,所以,若是我所料不错,淮清在使用风吹雪竭力留下饮笙性命时便已经魂飞魄散了。”
山瓷心下一颤,半晌无言。
既然淮清会用风吹雪,那便是已经忆起他的身份来历,大概也知道了明运的歹毒用意,也许他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为保全饮笙而不得已动用了凝魂术。
都说这天地之大,可纳百川可容万山,但却独独没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容身之地。
“原来如此。”乔南寒沉吟问道,“可既然饮笙的魂魄未灭,仙界又怎会容她至今日?”
“风吹雪能使人之魂魄与其所依附的寄体混为一体,在树上便生叶,在人身便入骨,在土中便化尘,即便是修为法力再高强的神仙,也是找不到她的。”袈禾重新躺下,望着洞顶的目光有些悠长,“这是悬冰墓的独门绝学,但前前前掌门一向吃里扒外,去了一趟北荒便多收了个徒弟,这才让风吹雪流传了出去。”
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自己曾出师于悬冰墓,山瓷微有吃惊,但此时也无心去追究,只是问道:“那饮笙前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袈禾叹道:“风吹雪虽然给人以死而复生的机会,但风险却极大,再次集齐三魂七魄实属不易,倘若没有四合伞的庇护,只怕她根本无法成形。看她如今的情形,应该是还有两魂一魄尚未归来,想要找回来,难啊。”
乔南寒闻言,本就紧蹙的双眉皱得更深了些。
袈禾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枕着胳膊闭上了双眼:“好了,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天都亮了我们却还未睡觉,可是有损元气,损了元气可就不好逃命了。”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睡得着?
她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模样,便是因为百羽晨的身世。虽然如今好不容易才查明了其中真相,但心中的不安却愈来愈重了。
见乔南寒亦是端正地盘膝而坐,虽然神色疲倦,却依然毫无睡意,她心中感慨万千,低声问道:“乔先生,为了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离奇仙途,你可曾后悔过?”
她早就知道乔先生是个有过去的人,可却不曾听他提及过在东白山的这段往事。可虽然饮笙是他曾经相识的故人,却不至于是生死之交,但为了她与淮清,他却甘愿违反仙规叛出师门,放弃一帆风顺的锦绣前程,能有如此勇气与胆识,他果然不愧是大哥的生死兄弟。
乔南寒的眸光清明,眸中倒映的火光跳跃得愈加明耀:“我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是为了当初的信仰。”
山瓷心下一动,心底升起万分敬佩。
篝火已经渐渐熄灭,燕翎还不曾苏醒,她蹲守在他身旁,看着他虚弱却仍清俊的脸庞,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哀伤。
印象中的大哥总是放荡不羁无拘无束,仿若这世间根本不会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倾注真心,但她却没有想到,大哥也曾是热血少年,也曾与天地为敌。
外面晨曦将至,白雾袅袅,仿若人间仙境,但又有谁知道,这里藏匿着不计其数的孤魂野鬼,堪比地狱修罗。
远处,薄雾尽头,延绵的苍崂山山脚下,空落的思上陌寂寥而无声。
城墙上,一袭衣袂翩飞,百羽暮抬头远眺苍茫的荒野,眸光深沉。
一抹身影从半空中御剑而下,男子身着紫袍,眉目硬朗,自内而外散发着倨傲高贵之气,让人亲近一分半点。
他在百羽暮的身后停下脚步,双眉轻蹙,语气颇有责怪之意:“之前师兄坚持要亲自前来拿人,我还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可却不知又为何无端放过了那个妖女?”
百羽暮神色不变,亦不去看他一眼,只是淡然道:“那依师弟的意思呢?”
男子眸底掠过一丝狠厉:“那妖女叛出仙门在先,杀害陈师叔在后,如今又与鬼渡门暗中勾结,早已与我仙山为敌,如此祸害,留着何用?!”
百羽暮缓缓回头,看着他的眸光如炬:“那依师弟的意思,是要本座杀了她?”
“这是自然。”男子理所当然地道,“只是我仙山自有法度,她虽残害苍生已是死罪,但也须得先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最好先将她带回东白山洗罪谷,待掌法定罪之后再做定夺。”
“洗罪谷?”百羽暮的目光突然冰冷如刀,“但依本座之见,师弟是打算将她带到南仓山的诛灵谷吧。”
男子蓦地一怔,眸光有些闪躲:“师兄这是何意?”
百羽暮的脸上掠过几分凄凉:“长轩,你我同门多年,你当真认为你的所作所为能瞒得过我吗?”
“师兄是指当年我擅自借用你的风月镜之事吗?”长轩显然有些心虚,不耐道,“那件事我已经向你解释清楚,山瓷知道的太多,一旦对外泄露不仅会危及仙界,更有可能搅乱六界太平,她必死无疑,这件事本是仙门决断,但我知道师兄一向宅心仁厚,定然不忍取她的性命,所以我才会擅作主张。只是那个丫头古灵精怪疑心颇重,我又不可能在南仓山将她除去,无奈之下只能幻化成你的模样后将她引入风月镜。如今看来,当初我应该将她赶尽杀绝,否则陈师叔也不会死于非命……”
“陈师叔杀念太重,他的死因也未必与她有关。”长袖一挥,百羽暮指着寂静如死的思上陌,冷声道,“可是,言及赶尽杀绝,比起师父来,师弟可是青出于蓝。”
猝不及防地,长轩神色一沉,双唇微颤了几次,方惊惧道:“师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百年前,在你欲用风月镜了断山瓷性命的那一天,思上陌被一夜屠城,身为城主的燕翎不仅隐瞒一切,而且竭尽修为留下一城冤魂,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生疑吗?”百羽暮的眸光苍凉,似乎痛心十分,“百年来他之所以忍气吞声,不是因为不知凶手何在,相反,他心中十分清楚这思上陌祸从何来,所以才不敢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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