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金针度人——王婆传
承载着禁锢与狂欢、喧嚣与沉寂、恶作剧与暴脾气、偷鸡摸狗与污言秽语的紫石街,是一幅古老而又鲜活的浮世绘。《水浒》裹挟着中世纪的风尘,扑面而来。
弱不禁风的潘金莲,叉竿失手——打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从失手到失足,没有不可以原谅的过失,西门庆原谅了,武大也原谅了。有些人能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怎么忍心去责备。
“你眼……”,男主才要爆粗口,“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回嗔作喜,那句牢骚和口水一齐咽下去了。如果把紫石街的“芦帘”换成步行街的卷帘门,大官人也可以换成阁下。女主“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阁下难道不会鞠躬、“肥喏”。
“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有故事的王婆刷存在感。
风起于一盏绿茶,吹开一抹毛尖。坐在水帘下的西门庆放下茶盏,问道:“干娘,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雌儿”是早期白话,意思是小娘们,轻薄的口吻与刚才的绅士风度存在落差。
王婆扯淡:“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地?”
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打听人家女眷,算什么“正话”。
王婆说:“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循循善诱,把话题引向肉麻。
西门庆开始乱点鸳鸯谱,一会“徐三”,一会“李二”,一会“陆小乙”,盘算着挖人墙脚。王婆一一否定,“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若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没有武大的暴殄天物,就没有潘金莲的盛世容颜,鲜花离不开绿叶的衬托,离不开牛粪的滋养。
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异日,大官人深情表白:“却是哪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
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从浅薄的笑声里,可以想到:无辜的潘金莲,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武松让潘金莲在家“躺平”,杜绝高富帅的觊觎——比武大高的、比武大富的、比武大帅的。大众情人潘金莲,并非国色天香,却普度众生。
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跌脚”暴露了大官人强烈的占有欲。
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言近旨远。
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交浅不能言深,后话是:“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
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递上橄榄枝。
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态度敷衍,否则会延伸话题。
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那时,叫王婆“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大官人一进茶馆,话题焦点是:品评人妻。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大官人二进茶馆,还是坐在水帘下,面向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调侃:“大官人,吃个梅汤?”望“门”止渴吗?隐喻“闭门羹”。
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正吃武大的醋。
西门庆慢慢地吃了,想无伤大雅的多等一会,想多看一眼。西门庆道:“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从“梅汤”到媒介,用的都是谐音,并不费解。“有多少在屋里?”难道想在这里开房?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欲迎先拒。
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见招拆招。
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你小子就装吧!
西门庆很无耻的说:“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关系复杂,男女都是有家室的人。
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现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三妻四妾还不够,损不足以奉有余。
王婆讲了一个冷笑话:有一个倒好,只是年纪大些,属虎的,九十三岁!西门庆嘿嘿而去。大官人二进茶馆,话题焦点是:西门家室。
掌灯时候,茶馆要打烊了,西门庆又来了,还是那个座位。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下决心了,要让老身撮合?
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柔情蜜意,味道好极了。西门庆“坐个一晚”,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走得恋恋不舍。
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伏惟安置”,意思晚安!西门庆又笑了去。大官人三进茶馆,话题归结:一夜好梦。
次日清早,王婆一开门,就看见西门庆丢魂似的转悠。西门庆又来了,在老地方坐下。王婆欲擒故纵,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
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挖苦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王婆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小心着凉。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真的很寂寞。
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影射”意思是心上人、意中人、梦中人,如空花泡影般朦胧——距离产生美。
西门庆也笑了一回,死皮赖脸的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
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据黄霖先生主编的《金瓶梅大辞典》考证,“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是隐指生殖器官与行为”。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笑的很放荡。
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一盆冷水!
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蠢蠢欲动,想趁虚而入,连翻墙头的心都有。
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那是打草惊蛇。
大官人四进茶馆,话题归结:武大起居。
西门庆像丧家之犬,在门口转来转去,五进茶馆。王婆打趣:“大官人稀行,好几时不见面。”
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开始下钱。
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
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大官人已经无计可施。
婆子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放宽心吧,有困难交给老身。
“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着时,输与你五两银子。”西门庆下注。
王婆的主业是“杂趁”,西门庆的毛病是小儿科。
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
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三姑六婆皆通,将来还会为你们接生,一条龙服务。
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下本钱。
下流胚子王婆和盘托出:潘、驴、邓、小、闲五位一体“捱光宝典”。虽然是信口胡诌,却是专治闷骚的灵丹妙药。潘指的是金莲,从潘金莲联想到潘安;驴比喻西门庆——出的是风流汗而已,只有“驴大的行货”才能满足小潘,让“身无长物”的武大情何以堪;“邓”据C位,像邓通一样有钱,邓通是汉文帝的男宠,这也是风流钱;“小”是小心翼翼,不要走漏风声;“闲”是闲工夫,如果大官人忙事业,岂不断了老身的财路。
王婆揶揄西门庆:“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丑话说在前面!
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语便了。”只要结果,不问过程,钱不是问题。
王婆螺狮壳里做道场,将“潘金莲个案”分解成了十个步骤,浓缩了毕生所学,策划了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出轨。集大成之作的背后,是“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好酒好菜、十两银子。千头万绪,从穿针引线开始——请巧妇做寿衣,为人妇做嫁衣。
王婆卖弄:“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武成王”是姜子牙的封号,自夸如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的神机妙算,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拉人下水。“孙武子教女兵”,春秋时,吴王阖闾刁难兵圣孙武,让孙武在后宫搞军训,妃嫔傲娇不服管,孙武就杀一儆百。引用这个典故,暗示王干娘坑害了不少良家妇女,手段恶毒——都服服帖帖的,也为“药死”武大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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