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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月春末,我下夜班时接到高考前自己的电话。

“八年后我过得幸福吗?是在国外,还是在路家公司上班?”

“昨天路彦还说我不用高考,他会带我一起出国留学的!”

女孩欢呼雀跃,计划从明天开始到处玩个遍。

我低头看着工装上的油渍。

身后是电子厂的12人间宿舍。

“路彦今天结婚,但新娘不是你。”

她惊呼:“怎么会,路彦答应会娶我的!”

可就在昨晚,路彦发来警告短信。

【明天你别来,一个电子厂打工的,来了丢我脸。】

电话那边传来啜泣声。

“新娘是谁?我认识吗……”

我平静打断了她:

“想知道的话,先翻开书包里的数学卷子。”

“做完我就告诉你,路彦今天娶了谁。”

1

电话里的佟舒然拒绝了我:

“不可能,路彦早就计划好了,他说我们会在25岁结婚,他的新娘只能是我。”

我漠然地垂下眼睑。

17岁的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情绪。

会雀跃、会哭,还会有孩子气的倔强。

“那我就发给你看。”

加上微信,我把路彦朋友圈里的婚纱照发过去。

新郎褪去稚嫩,嘴角是沉稳成熟的笑意。

而新娘只有一个背影。

裸露的背部光洁白皙,左肩胛骨上纹着一朵盛放的红莲。

但我不喜欢纹身,后背还有拳头大小的胎记。

她沉默了,连电话里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是谁?”

手机振动,路彦发来信息。

“接亲队伍11点到婚房,你现在去打扫干净,带口罩鞋套,邻居撞见了就说是保姆。”

我敲着键盘:

“我刚下夜班,需要休息……”

信息还没发过去,他又来一条。

“一千块。”

话筒那边,佟舒然几乎把身边认识的女生都猜了个遍。

我硬撑着熬出红血丝的眼睛,起身往外走。

“先做卷子,做完我就给你答案。”

“可我不会做,路彦太忙了,好久没给我讲题……”

“不会的空着,我给你讲。”

电话挂断,我穿上鞋套进了路彦家的别墅。

昨晚大概是个疯狂之夜。

衣服在门口就被撕碎了,卧室床单皱成一团。

垃圾桶里有几个用过的套,窗户全开也散不掉那股刺鼻的气味。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熟练地换掉床品,地上的东西都扔掉,然后喷上香水。

等做完这一切,我看到墙上的校园婚纱照。

两人都穿着校服,路彦弯腰给新娘讲数学题,耐心里带着笑。

以前,他也是这么对我的。

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初中后更是密不可分。

我数学偏科落后,他就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题。

讲完还要出两道类似的给我做,做完了才肯走。

有人说我是书呆子,他就挡在我前面,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曾几何时,他是真的站在我这边的人。

可高一那年,他认识了柔弱爱哭的江宁。

从此他开始没空给我讲题,却有空给江宁打饭买礼物。

而我被他打击了一遍又一遍,每天焦虑到失眠,打开课本就生理性恶心。

成绩一落千丈,却还在他会为我兜底的谎言里,欢呼雀跃。

“我们到小区门口了,你赶紧从北阳台走。”

“要是被人看到,我一分都不会给。”

新信息弹出来,我依稀听见了热闹的欢呼声。

我把垃圾袋从三楼北阳台扔下去,然后顺着管道小心翼翼往下爬。

从另一条路绕出来,婚车刚好浩浩荡荡驶入别墅区。

头车扎满了艳丽的玫瑰。

后座的路彦搂着江宁,正低头和她亲吻。

围观的邻居都在感叹是天作之合。

“双清北高材生,新娘还是农村考上来的,听说为了上大学,她吃了三年的馒头咸菜呢。”

17岁的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乱七八糟的数学卷子,空了大半。

“我做完了,你快告诉我新娘是谁?”

我把别墅里那张校园婚纱照发了过去。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她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变了。

“怎么会是江宁?!”

2

回到宿舍后,路彦转来800。

“地上有你的头发,扣200。”

我想解释我戴了帽子,不可能掉头发。

17岁的我忽然打来电话。

“真的是江宁吗?”

“可是我吃了三年馒头咸菜,省吃俭用偷偷资助她读高中,她说过会记得我的恩情,怎么能和路彦结婚?”

脚底起了水泡,我用缝衣针挑破,打断她:

“想知道为什么,就从今天起,每天两套数学卷和理综卷,背五十个英语单词,做五个语文阅读理解。”

她愣了愣:

“为什么?路彦说他会带我出国留学,不用拼高考。”

“他还说会在25岁娶你。”

她声音开始发抖:

“那我考不上大学也没出国,我去做什么了?”

“电子厂,上12休1。”

话筒里传来吸气的动静,她又哭了。

从这天起,我陪着她一点点刷题。

电话一打就是几个小时,她遇到问题就问我,我边工作边给她讲。

我高一之前都是学霸,了解自己适合哪种学习方式。

教得顺畅,她学得也快。

一周后,我请假回家。

开门的是我妈,一见我就嫌弃地别开眼:

“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少过来吗?”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来拿我的身份证,厂子里安排体检,得有证件。”

“那你在这等着,别进来,你的鞋脏死了。”

耳机里,17岁的我疑惑地问我:

“妈妈怎么……我刚刚还喝了她炖的鸡汤啊。”

我不方便说话,只是抬头往里看。

我爸在沙发上看手机,权当我不存在。

江宁穿着一身红裙子从厨房出来,笑着问我:

“姐姐来了,正好妈妈炖了乌鸡汤,你喝一碗再走。”

我妈立刻探出头:

“那汤是给宁宁和路彦炖的,你别动。”

江宁故作歉意地冲我吐了吐舌头。

路彦从楼上下来,一身黑色西装。

“妈,我和宁宁晚上去吃日料,你们一起去吧?”

爸爸笑起来,招呼妈妈去换衣服。

路彦看我一眼,又皱着眉快速移开:

“正好我们要出去,你留下把家里打扫干净。”

我垂下头:

“我是来拿身份证的,拿了就走,还得回去上班。”

“一千。”

说完,路彦搂着江宁离开了。

出门前江宁还特别嘱咐我:

“姐姐,我跟老公虽然不常回娘家住,但我们的房间也要好好打扫,一根头发都不要出现哦。”

爸妈也走了,说身份证没找到。

这栋路彦为了娶江宁而送的别墅,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几乎要炸掉的耳机摘下来,17岁的我还在发火。

“她江宁凭什么管我们的妈妈叫妈妈?她爸妈早死了,是我又打工又省钱供她的!”

“而且爸妈为什么那么对你,你才是他们的女儿!”

“路彦他又发什么疯,把你当保姆吗,他凭什么这么羞辱你!”

“还有你佟舒然,说话!你怎么这么没骨气,爸妈路彦都被别人抢走了你还低三下四,为了那么点钱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我擦着桌子,等她吼完了才开口。

“我缺钱。”

“缺多少?我早就想说了,那破电子厂有什么好干的,你有手有脚怎么不去找别的工作!”

动作停住,我摘下口罩。

然后拍了张自拍发过去。

照片里我面无表情,戴着鸭舌帽,却遮不住满脸交错的疤痕。

它们像蜈蚣一样,从额头蔓延到脖子,隐入工装。

“因为我没得选。”

3

她呆了许久。

等我打扫到二楼,才听见几声哽咽。

“疼吗?”

“大概吧,现在没感觉了。”

她压着不肯哭出声,可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佟舒然,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时间过得好快,已经八年了。

高考前我信了路彦的话,逃学整整一个月。

直到高考那天,路彦说江宁忘带准考证,让我帮忙取。

“反正你考不考都一样,江宁不能被耽误。”

我毫不犹豫往她住处跑,却被一辆逆行的车撞出几米远。

伤势不算重,但我错过高考,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出院这天,我听说了路彦江宁要去清北报道的消息。

我闯进路家,问路彦为什么,你答应过送我出国留学的。

他一脸不耐烦:

“我说说而已,这你也信?”

江宁在他旁边憋着笑,似乎是在嘲弄我的天真。

我不可置信地抓过她手腕。

我发誓我没想对她怎么样,因为我见过她刚从农村出来的窘迫样子。

可她莫名其妙尖叫一声,挣扎着往后退。

路彦猛地冲过来,用力把我推开,迎面撞上一面穿衣镜。

镜子碎了,我整张脸扎进玻璃碎片里。

血从额头顺着往下淌,手掌和裙子下的小腿瞬间血肉模糊。

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毁了。

爸爸不能接受女儿成了丑八怪,妈妈发疯般把我赶走。

路彦为了安抚他们,建议他们收养江宁。

于是,我连家都没了。

我高中肆业又毁了容,找不到工作,只能进电子厂打工。

一边拼命赚钱做面部修复手术,一边拼命学习,想重新高考。

可妈妈扣了我的身份证,她说江宁提醒过她,我现在心态扭曲,万一拿去借网贷就不好了。

路彦听说我需要钱,干脆把我当成了召之即来的保姆。

前几次我还会恼怒,用最恶毒的话去骂他。

可我实在太缺钱了。

手术费要20万,因为我这张脸,在电子厂也只能拿最低薪。

他随手给的一千块,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慢慢的我开始麻木,不再争吵,也不怎么说话。

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再次高考的希望。

我在这漫长的,黑暗的八年里,连恨都没了力气。

17岁的自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你哭什么,我说了,现在没感觉了。”

“佟舒然,我是在替你哭。”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擦地板。

她吸吸鼻子,语气认真:

“佟舒然,我一定会好好学。”

我“嗯”了一声。

从这天起,我每次找她都在刷题。

无论几点她都没有停过。

高考当天一早,我下夜班看到她发来信息。

“还有半小时进考场。”

我想说点鼓励她的话。

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被人鼓励过了。

我皱着眉想啊想,好不容易想出几句好听的词。

刚拨通电话,面前忽然出现一双昂贵的男士皮鞋。

路彦高高在上,示意我上车。

“我今天谈生意,你跟我过去打扫会议室。”

我摇头:

“我没空。”

“两千。”

“今天特殊,我真的没空。”

我转身就走,他却冷冷开口:

“佟舒然,你不是想要身份证去复读高考吗。”

“只要今天生意谈成了,我把身份证给你,再给你两万。”

4

17岁的佟舒然说得没错,我就是没有尊严。

为了两万块和身份证,我上了车,被带进会议室。

但里面漆黑一片。

我觉得不对,扭头抵住即将关上的玻璃门:

“打扫会议室不用这么黑吧。”

他扔来一个东西:

“换上。”

借着门缝的光亮,我看清是一条布料很少的超短裙。

“你什么意思?”

路彦点着烟,冲我挑挑眉:

“张总眼神不好,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玩得更欢。”

“老板一高兴,生意自然就成了。”

外面的几个人都发出暧昧的低笑。

我一瞬间浑身都冻住了。

“路彦,你骗我?”

他吐了口烟圈:

“骗你又怎么样?高考之前我就骗你了,你不是也信了?”

我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一起长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只能怪你自己,江宁性格敏感,你还要资助她施舍她,你不就是想炫耀你有父母,有零花钱吗?”

我张了张嘴,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黑暗的源头,竟然是我对江宁的资助。

“江宁怕你考得比她好,这会让她更自卑。”

“我也不想再让你缠着我,随便骗你两句你就真不学了,说到底都是你活该。”

他轻蔑地看着我的脸,扔掉烟头踩灭。

“就凭你还想复读?别做梦了,乖乖帮我做生意,我每月给你三千块钱,不比你在那厂子打工强得多。”

“你应该庆幸,张总不嫌弃你这张丑脸。”

门关紧,路彦上了锁。

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走过来,笑声猥琐:

“路总说你不太配合,让我多担待。”

“你瞧他多客气啊,我就喜欢不听话的,这才刺激。”

我喘着粗气大步往后退,很快就整个后背贴在墙上。

“别碰我,你这是强迫,我会报警的!”

“我给路总生意,他给我女人,这算什么强迫?”

他放声大笑,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来扒我的衣服。

“别怕啊姑娘,我帮你换裙子。”

挣扎间,我裤兜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通话持续到现在,17岁的自己全都听见了。

她同样大口喘着粗气,似乎在奔跑。

“佟舒然你等我,我会救你!”

男人的手已经抓住我的腰带。

我被掐到近乎窒息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白光。

但很快,我发现那是刺眼的白炽灯。

我坐在会议室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左侧穿西装的男人弓下腰,对我毕恭毕敬:

“佟总,这位是路家的少爷。”

我一低头,看到路彦跪在地上。

双手合十,眼眶通红。

“佟总,求求您了,路家没有这个合作就完蛋了!”

“您给我一条活路,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5

一股凉气吸进嗓子眼,我没反应过来。

左边的男人刚说这是路家的少爷,下一秒他就跪了。

说完他还俯身磕头,咚咚响声传遍整个会议室。

可在我的记忆里,路彦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虽然和我一起长大,但作为路家的少爷,多多少少会对我表现出高傲的居高临下。

他不可能对我弯腰,更不可能对我下跪。

我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扫视这间办公室。

其他穿着西装的人也不敢出动静,都小心翼翼看着我。

直到路彦磕完了,一抬头和我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先是定住,然后猛地瞳孔收缩,像是被雷击。

眼睛从我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脖子。

我顺着低头,赫然发现我手上的疤痕都没了。

心下一惊,我抬手摸了摸脸颊,竟然是光滑的。

“你的脸,怎么……”

“佟舒然!你居然敢让我给你下跪!”

他愤然撑着手想站起来,可右腿使不上劲,晃了两下又扑腾一声跪了回去。

会议室里有人惊呼一声,左边的男人严肃呵斥:

“路少爷,请你注意你的用词!”

“佟总的大名不是你能叫的!”

路彦更恼了,他扶着桌子硬生生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什么佟总,你一个电子厂打工的丑八怪,装什么老总!”

“佟舒然你别忘了,你身份证还在我手里,你要想复读高考就老实点!”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得面目狰狞。

会议桌上的人不明所以,都在窃窃私语:

“路少爷疯了吧,他不是来求合作的吗。”

“还电子厂打工……咱公司都要上市了,佟总一个清北毕业的,独自创立公司,他居然说佟总要复读,还说咱这是电子厂?”

“估计是脑子有病,佟总要是丑八怪,那这世界上就没有美女了。”

路彦愣住了,我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猛然间,一股新的记忆涌入我们的脑海。

八年前的高考当天,路彦让我去给江宁取准考证。

但那时候我正在和25岁的佟舒然通电话,我愤怒至极,喊着让他自己去取,然后毅然决然冲进考场。

江宁当即就哭了:

“路彦怎么办啊,我要是没有准考证就考不了,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佟舒然本来就瞧不起我,要是考得比我好……那我还不如去死!你让她帮我去取好不好,你把她叫回来!”

路彦舍不得她哭,更舍不得她死。

所以他果断亲自去取准考证。

那场让我昏迷两个月的车祸,降临到了他头上。

只是他比我倒霉,我躺了两个月就痊愈了。

他躺了两个月,路家花了大价钱请专家会诊,却都说他断掉的那条腿保不住了。

路彦气不过,出院当天就拄着拐来找我算账。

“要是你去拿准考证,我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错过高考!佟舒然,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收拾着行李,看都懒得看他:

“要是我去,出车祸的就是我,被毁掉的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你毁了不行,我毁了就无所谓?”

路彦脸色涨得铁青,可他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才狠狠地咬了牙:

“你别以为你赢了。”

“你考试又能怎么样,就凭你的成绩连大专都考不上,而我只要复读一年,明年照样能上清北!”

“到时候,你来求我道歉我都不会接受!”

妈妈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她皱着眉把路彦推开:

“路彦你怎么来了,你这样子……让邻居看到了多难看。”

“再说了,我们家舒然今天就要去清北报道了,你怎么能咒她连大专都考不上?”

路彦的愤怒顿时转为惊诧。

他转头看着贴满了知识点的卧室,而桌上摊开的,就是我的清北录取通知书。

“怎么可能,你那破成绩怎么会考上清北!”

“怎么不可能?”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

“我每天刷题到凌晨三点,知识点背了上万遍,英语单词更是反反复复刻在脑子里。”

“我凭什么不能上清北?”

妈妈也撇撇嘴:

“就是啊路彦,你这话也太难听了,我女儿有多努力,我还不知道吗?”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女儿上大学。”

“以后你别跟舒然联系了,我听说你这腿彻底废了,以后你就算是路家少爷,一个瘸子能成什么事?哪能配得上我女儿?”

路彦被生生赶走了。

他不服气,坚持要复读重新高考。

可断腿让他自卑,平时不敢和人对视,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走路,更别说上课回答问题。

后来,他就从复读学校退学了。

他一个瘸了腿的高中肄业生,连电子厂都不要。

路叔叔让他进公司学习,但他不懂经营,脾气又差。

在员工面前他总拉不下路家大少爷的面子,赔了好几笔大生意,公司濒临破产。

他爸爸说,如果再找不到大合作,就别再回路家的门。

而他能想到的最大合作,就是和当地发展最迅猛的公司谈生意。

只是他想不到的是。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是我佟舒然。

6

新的记忆填满我的脑子,让我低着头吐了一口气。

右后方站着的助理马上给我倒了杯水:

“佟总您喝点水。”

“路少爷大概是……没睡醒,要我把路总叫来吗?”

又是一声扑通,路彦刚撑起的那条断腿又跪了回去。

但很快他咬牙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慢悠悠喝着水,抬头发现他满眼都是无法接受。

他不想面对失控的局面,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后,他就要给我下跪,我成了他的上位。

他更不明白他的人生什么时候拐了个弯,把他从人生巅峰扔到了这里。

“佟舒然,你到底做了什么!”

左边的副总忍无可忍:

“路彦,注意你的态度!今天要不是佟总给你一个见面的机会,就凭你们路家根本进不了我们公司的大门!”

“保安,把他赶出去!”

路彦终于找到地上的那根拐杖,可他咬着牙不肯拄拐。

瞪着眼再次问我:

“我问你佟舒然,你做了什么!”

我喝了半杯水,心情缓和了许多。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去参加了高考而已。”

他还想问什么,但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他爸跑进来,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佟总说话的!”

路彦捂着脸,看到他爸对我赔笑:

“佟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路彦就是个孩子,他不懂事……”

“路总,我比你的孩子还要小半岁。”

他爸一怔,随即更加恶狠狠地瞪了眼路彦。

后又继续说好话,说什么路家不容易,路彦出车祸伤了脑子,说这个合作是他们路家最后的希望。

我把合同合上。

“路总请带着你的孩子回去吧,这个合作我不会签的。”

“可……佟总,您毕竟和路彦一起长大的……”

“就是因为一起长大,我才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但你的孩子当着我这么多员工的面对我咆哮,骂我是在电子厂打工的丑八怪,你让我怎么和你们合作?”

他爸勉强堆起的笑意渐渐垮了下去。

“爸,你不知道她佟舒然本来就是个……”

“啪。”

他爸扭头对着路彦又是一巴掌,扭头走了。

路彦还是觉得不服气,但保安赶过来,强行把他赶了出去。

我宣布会议结束,所有人立刻起身离开。

刚做了两个深呼吸,手机振动,是17岁的自己打来的。

“佟舒然我考完了,我觉得我考得很好!”

她的声音宏亮,是积极向上的兴奋:

“你那边怎么样,我改变你的命运了吗!”

“路彦呢,他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不禁莞尔:

“没有,刚刚他还在跪着求我。”

对面静了静,然后传来一连串笑声。

带着六月盛夏滚烫的热浪,来到我的面前。

我也忍不住笑了。

八年了,我终于又学会了笑。

7

路彦被赶出办公大楼后,拐杖也扔到他脚边。

他从心底抗拒这个东西,可一碰到手里,却又熟练地拄起来。

保安转身要走,他忙扯住一个人的衣角: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瞬间全都变了!”

“佟舒然怎么就一下子变成大老板了!”

保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什么一瞬间?”

“我们佟总在清北读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创业,大二成立公司,大四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是全市十佳企业家了。”

“佟总虽然有天赋,但她的努力我们有目共睹,而且这么大的公司,哪是一瞬间变出来的?”

“你脑子有病就去治,还是佟总的同学呢,我都替佟总觉得膈应人,有你这么个同学……”

几个保安进了办公楼,谁也不再理他。

路彦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两种记忆在拉扯。

他一会是高高在上的路家总裁,荣誉满身的清北毕业生。

一会是断了腿的高中肄业生,跪着求曾经算计过的女孩子给自己一条生路。

越想他越痛苦,头疼像是爆炸一样疼。

等他踉踉跄跄回到家,发现路家别墅没了,变成一栋普普通通的小两居。

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在阳台抽烟,低三下四找人借钱周转。

而沙发上坐着追剧,两边有两个美甲师伺候的女人,竟然是江宁。

对了,他还有江宁。

他没考试,但江宁进去了,也是清北毕业生。

至少这个没变,他老婆还是江宁。

“江宁,你肯定有好工作!你快帮我找几个项目,我要重新振作,我不能输给佟舒然!”

江宁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又低下去:

“发什么神经,我什么时候工作过。”

路彦嘴巴颤了颤,猛然想起新的记忆里,江宁一毕业就嫁给了他。

因为自己没考上大学,他对这个清北毕业的老婆倍加呵护,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说不喜欢工作,他就让她在家享福。

她喜欢包,他就从公司账户支出一大笔钱,让她随便花。

路家公司濒临破产,一方面是他赔了几个项目,另一方面就是她挥霍无度,每月支出几百万。

甚至搬家,也是因为她看中一个新出的名牌包。

为了得到它,她私下把路家别墅卖了。

要不是他爸找亲戚便宜租了这套小两居,他们一家四口都得流落街头。

没听见声音,江宁抬了抬眼:

“站着干嘛,你去屋里把我那个香奈儿拿出来,我小姐妹要看照片,我拍了发给她。”

路彦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腿。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一定能比佟舒然更强。

“都滚出去。”

“什么……”

“都滚出去!”

美甲师急忙跑走,江宁懵了:“你疯了?”

路彦盯着她指甲上的几颗小钻,忽然笑了。

但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江宁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

“那年高考你说你没带准考证,可我去取的路上进了医院,你还是进去考了。”

“所以,你根本没有忘记带,是吗。”

8

江宁正欣赏着自己的新美甲,闻言眼睛眨了眨: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说完她就要回房间,被路彦一把按在墙上。

他咬紧了牙:

“你说实话,你是想骗佟舒然去帮你取准考证,让她错过第一场考试,对吗?”

江宁不敢看他的眼睛,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只好别开眼。

“我不记得了。”

路彦加重力气,不管不顾地大喊。

“那就是承认了!”

“江宁,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谎话造成了什么后果!那条路上有辆逆行车辆,是那辆车撞飞了我,才导致我出车祸,断了一条腿!”

“上次也就罢了,毁了佟舒然,可这次毁的是我!”

“就因为你这一句谎话,我们路家全完了!”

他的喊声叫来爸妈,可路家父母早就心烦这对败家夫妻,摇了摇头回他们自己房间去了。

江宁咬咬嘴唇,盯着他:

“他们说的没错,你真是疯了。”

“人家佟舒然现在都是大老板了,我什么时候毁了她?还有路彦,你觉得这事要怪我吗?”

“我当时只是想让佟舒然错过第一场考试,她后面就肯定考不过我,谁知道你那么冲动,还要亲自帮我取准考证!”

“我是想拦你的,你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难不成我要放弃高考去追你?我当然要进去考试,我好不容易从农村考上来,我凭什么放弃?”

“所以你别把什么都赖到我头上,我一个清北毕业的能嫁给你已经是下嫁了,现在造成这个结果都是你活该!”

路彦的手开始颤抖。

他想起上一段记忆里,他说佟舒然是活该。

现在,轮到他活该了。

江宁趁机逃出来,看到他的断腿支撑不住,贴在墙面慢慢往下滑。

她抬手确认新美甲没有受到损伤,随口说: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你现在虽然穷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你爸还能借到钱,我就还有好日子过。”

路彦跌在地上,双眼空洞。

他知道,他是真的完蛋了。

9

一个星期后,路彦又来公司找我。

保安不让他进,他只能通过内线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说。”

“佟……佟总,您给我一个机会,我重新做了方案,求求您看一眼,我们路家真的需要这个项目……”

“路彦,我不是也求过你吗,在你害我毁容的时候,我求你带我去做面部修复手术,越早治愈率越高,你是怎么说的?”

电话那边的人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才小声开口: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准备挂断,他忙说:

“舒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被别的男生欺负,是我帮你打跑的,你说感谢我,以后要报答我。”

居然还提起这个。

我忍不住笑了:

“路彦你还记得吗,我省吃俭用三年资助江宁读高中。”

“为了不让父母知道,我偷偷摸摸去打工,钱都给了她,她当时也说感谢我,以后会报答我。”

“结果呢,她说我是施舍她,而你也站在她那边,为此还不惜骗我,毁了我的一辈子,还要把我送给你的客户。”

路彦哽咽两声,低声哭了。

“我小时候是真的想和你结婚,后来遇到江宁,我就……就变了,真的对不起,舒然……”

“不,你不是变了,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待过我。”

有员工来找我签字,我最后说:

“路彦,我恨你。”

“但我很忙,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帮你。”

“你就这么活下去吧。”

挂断电话后没几天,我从新闻上看到了路彦的死讯。

那天他跑去喝酒,喝到酒精中毒倒在路边。

江宁去找他,他迷迷糊糊喊了我的名字,江宁一气之下抢走他仅剩的几张信用卡就跑了。

路彦是被活活冻死的。

而他冻死第二天,江宁被发现死在一处草丛里。

警察查监控,发现她抢了卡想逃走,却被逆行车辆撞倒,当场身亡。

这场车祸,终究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半年后,公司上市敲钟。

有记者问我成功的契机。

我握着话筒,想了想。

“契机是我死过一次,但被人救了。”

“从那以后,每一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记者们有些惊讶,连忙追问:

“是谁救了您,是您生命中的贵人吗?”

我轻轻笑了:

“是我自己。”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看向我,都是敬佩和崇拜。

没有嫌弃和冷漠。

结束后我回到休息室,手机响了。

17岁的佟舒然在笑着:

“我成功和父母断亲了,以后每个月给几百抚养费就行。”

“不过大一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想创业。”

“我觉得互联网方向挺不错的,做了几个月调研,也适合我,你觉得呢?”

我笑笑:

“你不需要我的意见,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做的佟舒然了。”

她沉默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听你的建议。”

我踢掉高跟鞋,说:

“你勇敢去做,你只要明白,从你跑着进高考考场开始,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指向成功。”

她畅快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忽然安静了,认认真真地说:

“佟舒然,谢谢你救了我。”

我望着窗外的天际线。

想起另一段记忆里,我住在电子厂拥挤的宿舍,每天不是在上班,就是在给路彦当保姆,赚那点可怜的薪水。

那时候我很忙,忙到没时间看窗外的景色。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也能到达更远的地方。

我说:

“佟舒然,也谢谢你救了我。”

我们齐齐笑起来,电话忽然挂断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休息了一会,助理来叫我去参加庆祝晚宴。

走廊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我走在中间,影子落在身后。

从头到尾,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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