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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春风嫌不度 上


  跟着他走进黑洞之后,我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这里的黑暗,又有一股酸恶的臭气扑面而来。我一把抓住身前的老莫,老莫便急忙伸出一只胳膊让我抓着,回头看了看我,放慢脚步来。我用另一只手抓起披肩的一角,掩住闭口,努力控制自己不呕吐出来。

  监狱里并没有几个犯人。关有犯人的牢房里,犯人听到外面有人走过,都趴在牢房的栅栏上往外看。牢里中间可以行走的路并不宽,如果有犯人从栅栏里伸出手来,就可以抓住外边的人。那些人面目狰狞,眉眼歪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身上的衣服也都是一绺一绺的不能蔽体。

  我和老莫惊恐地看着里面一个个狰狞的面孔,如果是走在大街上,突然看到这样一张脸,我一定会厉声尖叫出来的。然而此时,我只是一只手更加紧得抓住老莫的胳膊,一只手更加紧得捂着遮在口鼻处的披肩角。那些狰狞的面孔看到外面路过的人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只是缓缓地从他们的牢门前路过,本来还有些光亮的眼睛变黯淡下去,更加的面目可憎,有的还发出低沉的令人恐怖的声音。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直到跟着那狱头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小牢房。里面的人听见外头伶仃桄榔的开锁声,全身微微一阵发抖,随机将身体蜷成一团,向墙角靠了靠。牢门被打开,只听见狱头扔下一句:“快点啊。”便兀自向外走去。

  我还没有看清那蜷在墙角人的样子,老莫便一下子扑了过去喊道:“二少爷。”于是我走过去,只见老莫已经把那个人的身体扳了过来,只见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是一条一条的,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去向,□□的脚趾上有黑色的泥土,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渍。他的脸更是让我吃惊,平时里那周正的相貌已经完全扭曲。利剑一样的双眉拧成一团,目光涣散,蓬头垢面。脸上除了灰,也是血。根本辨不出脸色是红润还是苍白了。

  他看是老莫和我,便像是一下子看到了什么能让他振奋的东西,只是伸出干枯的双手说:“水,水,老莫,给我水,大嫂,给我点水。”我这才注意到他干裂的嘴唇已经裂开。只是由于嘴角有血迹,才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干枯发白的双唇。老莫听了连忙起身,抹了抹已经纵横满脸的老泪,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跑去,想是要去找那狱头要水。

  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忘记了这里的腥臭酸恶。就只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他的身下就是几根盖不住地面的枯草,四周都是湿凉的石头。这哪里是我认识的孙奎义,那个骄纵跋扈,有些傲慢的孙奎义。那个会说笑话,也会怒吼的孙奎义,那个不算是十分英俊却也眉眼分明英气十足的孙奎义。我只是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将披在身上的披巾摘下来,盖到他的身上拢了拢。我已经没有了质问他,责怪他的心思。此时此刻,我只想着怎样才能把他救出去。

  老莫从外面掂着衣襟进来,一只手端着一碗飘着枯草的冷水。但是孙奎义依然像是一个乞丐看见了山珍海味一般,挣扎着坐起来将那腕水一把夺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舒心得吐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

  老莫将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夹袄脱下来裹在了孙奎义身上,口中哽咽地问:“二少爷,你还好吧?他们打你了?”孙奎义依然是眼神涣散,软软得靠在那湿冷的墙上说:“打了。他们说我偷运枪支。”我叹了一口气,过来蹲在孙奎义的身边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依然是目光呆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说:“我不知道啊。”我气得直咬牙,愤愤地说:“你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想办法救你。否则只能是弄巧成拙。你知不知道?”孙奎义涣散的眼神向我脸上挪了挪,仍然是呆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碰见查哨的,一查,就出事了。”

  我狠狠地看了看他,回头看了看牢房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便向他探身轻轻得问:“是不是洪帮让你帮他运的?”他看着我的脸,摇了摇头。我又问:“你不知道这货有问题?”他仍是摇了摇头。“那么,”我又问,“提货的时候是不是你亲自验的?有没有问题?”他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双眼中有了些许的光亮。舔了舔嘴唇对我说:“我想起来了。验货的时候,我被老疤瘌拉去喝酒,不让我走。肯定是他。他把我灌醉了。第二天运粮的车都装好了。我们就拉着走,没看。”

  我气得真想骂他。但是看他一脸无辜得看着我,也只是叹了口气问:“老疤瘌是谁?”他说:“是青县粮食市的一个行务,咱们从青县办的货,都是他从粮食市儿上张罗的。货不错,价格也好。一来二去就熟了。难道真是他?”我逼视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他是受谁的指示?”顿了顿又提示他说:“他跟洪帮有关系么?”孙奎义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行务,人精明的很,难道是刘洪生害我?”

  我想了想说:“我早就说,刘洪生不是善类。我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他便拿伍德银号要挟我。现在伍德银号趁他不备把钱都转走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侍机报复。而伍德银号脱离了他的手掌,他就只能报复到孙家了。”

  孙奎义挣扎着想要起身,指着我说:“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招惹刘洪生。你居然还把钱给转走了。你转走那么多钱,洪帮肯定大受影响。他定然要报复我们了。可是他报复不了你,却报复在我的头上了。”我狠狠地扔下一句话给他:“什么你的我的,他要报复的是孙家。他想要利用和牵制的也是孙家!不是我要招惹他。而是你们已经招惹了他。孙奎仁就是这么死的,你想不明白么?”

  他果然是目光短浅心思少的,听了这话愣愣的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大哥是他害死的?”我恨铁不成钢得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未必是死在他的手下,但却肯定是因他而死。如果你大哥当初做了什么背弃他的事,那么死在他的手下也未必不可能。如果没有背弃他,而是对他一心一意,那么,那样多伤天害理的事,搜刮百姓,抬高物价,难道就没有道上的人恨么?这终究不是正经生意,会越走路越窄。你们就想不明白么?”

  孙奎义只是愣愣的不说话。我看这里也不是说长话的地方,便又看着他问了一遍:“到底是不是刘洪生害你?跟他有没有关系?跟接货的百斗粮铺有没有关系?老疤瘌和百斗粮铺,谁跟刘洪生有关系?”他只是闭着眼睛直摇头,闷闷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前这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是大哥打理的,他让我去哪儿办什么货,我就去哪儿办什么货,他让我把货交给谁,我就把货交给谁。我真的不知道谁跟谁有关系?”

  我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我感到伍家是被拉着走进一个布置精细的局,各方面都有可能有问题。但是到底哪里才是关键,我也不知道。我缓缓地站起来说:“好吧。你再忍耐两天。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他就用他干枯的手抓住我旗袍的下摆说:“大嫂,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只是狠狠的扭过头不去看他。

  老莫在一旁拉着他的手说:“二少爷您再忍忍,大少奶奶一定会尽快地想办法的。我们会上下打点,让您少受苦的。”孙奎义绝望地发出呜呜的悲鸣声,手缓缓地从我的衣摆滑落。我不忍得回头看他,但是,也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狠心将头再扭回来。

  出来的时候,老莫在后头又拿出了一摞大洋交到那个干瘦的狱头手里低声说:“大哥,里头这位身子骨弱,经不起太强的刑讯,您帮着咱们照应点。”那狱头估计是没想到老莫出手会这么大方,赶忙伸出双手拆开包着银元的纸仔细看了看,高兴地笑了起来,点头说:“好说,好说。这里头,我说了算。”然后又下作地将那些银元仔细包好。

  老莫拉着我要走的时候,却被那狱头叫住,看了看周围低声说:“看你们这么守规矩,不妨提醒你们一句。里头这位是得罪着谁了?上头的人亲自吩咐了,这位要好好看着,他们不发话,这人不能死,不能跑,不能好好的,也不能不像话。”我听了忙转身问他:“这位大哥,可否再多提点一句,这上头,您指的是谁?”那人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首重的大洋,一咬牙,对我们说:“我们这地方小,说话管事的就只有警察局长了。反正我们这的人都听他的。至于他听谁的,我们也不知道。”我和老莫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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