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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他的身影挺拔地立在正午的日头下。阳光从他的头顶射下来,在他的脸上打出阴影。他身上雪白的衬衣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把他的表情映的有些不清晰。也让他看起来像是有些透明的不真实。我不曾想到他竟然也来了这个寿宴。脱口问道:“克明?你也来了这里?”说话间,他已经抬脚走到我们身边。他高高的个子遮住了我头顶的烈日,我看着他,面色冷静,不显悲喜。我想起前几日给他往荻园挂电话,并无挂通。于是想张口向他解释。但是他好像并不想知道我怎么没有听他的话,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抬手将搭在手上的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肩上,盖住了我身上难看的污渍和腻人的气味。那衣服上有他的味道,那是和他的裤子一套的一件藏蓝色西服。

  他的双手并没有离开,覆在西服上,按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说:“今日先回去,路上小心。”然后又转头向旭嵘说:“照顾好她。”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我俩反驳。我不清楚他们二人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旭嵘并不直视他的目光,表情也是不耐与敷衍。慕廷却并不在意,也没有再等我说什么,便转身离开,重新走进阳光里,又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竟会感觉他的背影有些许落寞与疏离。是我多想了吧。

  坐在车上,两个人都闷闷的,我只感觉旭嵘有话要说,但他始终未开口。直到路走了有一半的距离了,他终是忍不住张口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那语气,似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泄愤。我的脸颊有些熨烫,没有答他的话,只是把头扭向窗外去。此情此景,有些事情,我不说什么,他也已心下了然的吧。

  回到家中,将浑身衣服脱去,泡在热水之中。氤氤氲氲的水雾,让我有些恍惚。细想今日的事情,倒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实起来。青青,竟然是刘洪生的女儿?直到此刻,我好像依然没有办法将她和刘洪生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的洪帮帮主,一个是活泼天真的娇小姐。心思,脾性,竟无半点相似。再想想那位高贵盛气,高高在上的刘太太。总感觉应是一个刻薄冷漠之人,怎么会养出一个这种性格的女儿?记得青青曾有说过,她小时候并未与生母一同长大,可能是这个原因,让他们母女习性不太相仿吧。还有慕廷,他怎么也会出现在刘洪生的寿宴上?传闻丘沁堂与洪帮素来不睦,甚至是有些相对。那怎么会办寿这等家宴也会相邀,也会前往?难道坊间传闻有虚?想想也是,大家本就都是生意人,哪有过不去的结。即使有,明面上自然不显山露水的。只可是,他丘沁堂的少堂主都能去得的,为什么还那样坚定地叫我不要去的?左思右想,竟然越想越理不出什么头绪。干脆便不再想了,将头一歪,躺在盆沿儿上睡着了。

  眯了一会儿醒来,盆里的水竟有了丝丝凉意。赶紧叫来香玉,扶我出来。吩咐她道:“把这件西服拿出去干洗,上浆。这件旗袍,污的厉害,直接扔了吧。”香玉答应着,把我裹在一个大毛巾里,揉搓我的头发和身体。又帮我捏了几下肩膀和后背。我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轻快了不少。最近大事小事凑在一起,总是不得闲的。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舒适。

  还没有穿戴整齐,就听见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接着门缝里挤进来月枚清脆的声音:“姐姐,姐姐我又来看你啦。”我朝着门口瞥了一眼,无奈地叹气,心想:“你哪里是来看我的?”口中懒懒地答道:“月枚,你等一下,我在沐浴,穿好了给你开门。”紧接着便听到月枚说:“那姐姐你先忙,我过会儿再来啦。”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已经飘远了。看来,见不到我,定是让她更加高兴了。我梳着头,想着月枚他们二人这般如胶似漆,要抓紧张罗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初夏的时光,天气已渐渐热了。我总觉得慵懒困乏,又有这样那样忙不完的事情,从刘洪生的寿宴回来后,几次都想到荻园去,可是都没有打起精神来。我想着慕廷如果得空了,应该会来看我的吧,然而,并没有。

  倒是这日,旭嵘又来到了孙府。我正在花厅翻着粮库的库存账目,让他随意坐。他凑过来看着我手中的目录,喃喃念道:“蜀黍,荞麦,大麦,江米。。。。。啧啧,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些词儿跟伍大小姐你的气质不搭呢?”我最不喜看账目的时候有人打岔,干脆放下纸笔回呛他:“那祁公子觉得我和什么搭呢?难不成是当归,首乌,人参,地黄这些?”他嘿嘿一笑,接着道:“你还别说,真比你这大米小米的搭多了!我今天来,就是找你说这个事的。”从他进来,我即已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于是干脆用手撑住下巴,等着听他细细道来。他也将胳膊拿到桌子上,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托住腮帮子,极尽讨好地说:“伍大小姐,帮我个忙?”我懒懒地看着他,微微张口,挤出一个字:“讲。”

  他把手从下巴上拿开,欠了欠身子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温慕廷,让他帮我引荐几位碣洲药材行和收洋货的同行?”我是知道他要同我讲西药房的事情的,却不曾想他会提到慕廷。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僵了那么一下。

  他看我不做声,又接着说:“本来上次刘洪生的寿宴,我是想借着机会认识一些同行的,谁曾想到连人脸都没看全,就回来了。想来想去,你跟丘沁堂能说的上话,不如就帮我搭个线?”听他这样讲,我反倒觉得好像是我的原因让他提前离开寿宴,不能达成所愿了。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方问道:“你和阿肃关系自然不浅,想当初我与丘沁堂相交,还是你祁旭大公子搭的线,怎么现在反过来找我了?”

  他听我这么问,突然窘迫起来。“我因为上次堕胎药的事情,不是跟他起过争执么?况且,阿肃他只是一个小伙计,说话没什么分量。万一温先生还没有消气,再把他给驳了,我不就更没出路了?我想着你和他的关系已然很好了,你的话,他总不至于驳回的吧。”我听罢,只怪他当日太冲动,但是也没说什么,心里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十分在理。以慕廷的性格,万一他还在意之前的事情,把事情回绝了,我再去提,反而不太好了。于是回答旭嵘道:“也好,我找机会去同他问一问。”旭嵘听了,高兴的什么似的,好像我同意了慕廷就会同意了一般。差一点就手舞足蹈了。

  寿宴之后,我本就一直思念慕廷的,只是他不来见我,我也就一直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这回旭嵘来请我帮忙,反倒是让我有了去找慕廷的由头。心里想,我不是想他想的耐不住,而是受人之托去办正事的。这样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羞得不得了了。但是,再也不顾了什么面子,什么虚荣,我就是要去见他呢。于是第二天一早,也没有事先传信,也没有打电话,我就自己找了一辆车,不过半晌,就来到了捉云山的脚下。

  路旁的新竹已经长大,郁郁葱葱,青翠欲滴。风来后,竹林沙沙作响,更显静谧。拾着青石阶,越往上走,我越是忐忑。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来了,不知道他在不在。试探性地拍响了铺首,并无人应,再拍了几下。心中有了渐凉的失落。他果然是不在呢。就在我转过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门缝。然后就听见阿肃的声音:“伍小姐,是您?”

  我顿时倍感欣喜,问他:“克明,他在这里么?”阿肃眼眸忽闪,思量了一下说:“在的。”然后把门打开的更大一些:“伍小姐,请进吧。”和往常一样,院子里很冷清,只有鸟叫声声。阿肃关起门来对我说:“少爷在书房。”我看他这样讲,便点头示意,自己一个人朝院子里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屋子内一片安静,仿佛并没有人。我悄悄地走进去,目光往桌案投去。就看见慕廷穿着一件月白色浅格子衬衣,一条深色西裤,歪在椅子里,睡着了。他的双脚随意地搭在桌角上,双手十指交叉,随意搭在胸口,头歪向身体一侧,双眼紧闭,眉心微颦,嘴角倔强地抿着,像是在梦中有什么执拗之事让他不安。桌案头放着一张宣纸,宣纸的正中间,赫然有一个“碧”字。我忍不住笑了,他是在想念我么?像我想念他一样想念着我。很多时候,他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我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抚平他轻轻颦起的眉头,刚碰到他的一瞬间,他便睁开了双眼。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就这样隔着我的手指看着对方。然后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把我的手指握住放在胸前,喃喃地说:“我是在做梦么?”我更加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答他:“是的吧。”下一秒,他便已经把我拉入怀中。

  就这样附在他的怀中不知道多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在他的胸口细数他有力的心跳声。我的呼吸合着他的呼吸,空气都变得香甜。直到他先开口问我:“你怎么自己跑来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想你了。”他于是把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我也想你。”

  我突然开口说:“哎呀,你的衣服,又忘了带来。”他好像并不想答话,半晌才说:“你留着吧。”然后我又说:“那日,你怎么也去了刘洪生的寿宴?我怎么没有看见你?”他一动不动的抱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直到我感觉他不会再有回答。才又接着说:“对了,我来,是还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的。”他这才将我放开,问我道:“什么事?”面色竟有不易觉察的紧张。我并无在意,一五一十地说:“保顺药堂准备新开西药房的生意,旭嵘他刚刚接手家里生意,这条路子在镇上又还不曾有人涉足,所以上次,我本是不打算去刘洪生的寿宴的,可是旭嵘他也接到了请帖,一个人初出茅庐,谁也不认识,就陪他来,想着那样的场合,各行各业的人物都会到场,准备结交几个同行的,可谁知,还没说上正事,就。。。。”我瞄了他一眼,看他颦着眉,仔细听着。又接着说:“所以,能不能烦请你,如果有认识做西药或者收洋货的同行,帮忙为我们引荐引荐?”

  他暗暗叹了口气说:“西药材,据我所知,很紧俏的,还算祁旭嵘有眼光。只不过,很多有人有路子的人都弄不到的,官府把控的也很是严格。”“嗯,我们都盘算过的,周边几个省份都在打仗,西药的用量很大,而丘山镇又是上海,广州那边的洋货运进内省的必经之路。只要把路子铺好,政府的关节打通,还是可以试一试的。”但是,他并未对我的分析有任何关注,只是盯着我挤出了两个字:“你们?”我连忙解释说:“只是,他分析了一下,给我听,我哪里懂得这些的。”可能是我着急解释的样子有些窘迫,他一下子笑了。淡淡地说:“我倒是有几个朋友是西医院的医生,也有医院的股东,帮他引荐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未尝不可。”

  我听了立刻高兴起来,总算不辱使命。怎么说上次寿宴上也是因着我的原因让他抱憾而归的,这次慕廷能帮他引荐几位行内的朋友,总算我对他也没什么愧疚了。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话头便愁了起来,与他聊着各种无关紧要又不着边际闲话。他只是微笑地听我讲,并不怎么接话。我只是想,最近几次来荻园,他愈发不像以前一样健谈,总是若有所思,对很多事情避而不谈。我只道是他也开始逐渐接手丘沁堂的生意,繁杂之事缠身,不谈也罢,免得再多生烦恼。与我在一起,我只是给他平静安宁之感,就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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