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又看了看已经仙去的叔叔，转而忍着巨大的心痛，缓缓张口对各位说道：“死者为大，先送叔叔走。许掌柜，银号门口张贴讣告，三日后出殡。待丧事办完，七日之后，开门营业，兑换现银。顾妈，即刻挂出白灯，招呼伙计，列出名单，出去报丧。灵堂设堂屋。孝布，棺材，纸钱社火立刻着手准备。厨房，列出所需菜码，找专人负责采买。务必不能在前来奔丧吊唁之人面前欠了礼数，人手不足，就去外头找些人来帮忙。一切费用，先从柜上支，赵掌柜记录流水往来，开支账目，亲友礼金。整个葬礼，许掌柜任管事，有什么事，先问他。定不了的，再来问我。”众人立刻出去着手出去操办了。而我这才觉得头晕眼花，有些站不住。细想想，从昨日下午到现在，竟然还滴水未进。旭嵘赶忙过来扶住我，转头对月枚说：“快去，给你姐姐端碗糖水，拿些吃的。”

　　月枚揉了揉有些呆滞的泪眼，点点头，蹭蹭地跑走了。旭嵘握了握我的手，像有什么话要说，可到最后只是说了句：“寒碧，挺住了。你可不能再倒下了。”我缓缓地闭上眼睛，用手撑住似有千金之重的额头，缓缓地说：“你也回去吧。”旭嵘叹了口气：“好，明日我再过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正经要忙几日了。”

　　可是我哪里会睡得下？院子里，各人开始忙活着，写挽联的，扯孝布的，搭灵堂的，几位掌柜商量分工的，伙计们讨论着先去谁家报丧，又赶巧路过了谁家的。各种声音杂乱地充斥着，竟让这个院子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世事无常啊，往日的各人，谁能想到，这个平静的家，有一天会突然变得这般紧张繁忙，却是因为一个人的离世。而这一日，就是今夕，而这个人，就是叔叔，而他的离世，却是以这种方式。我再一次不由得悲从中来，俯身到叔叔身边，将积压在心底的伤痛与无助，尽数嚎啕。

　　这几日我都过的浑浑噩噩。不记得白天黑夜，只记得一直和月枚，婶姨一起披麻戴孝跪在灵堂，烧纸，流泪。听到管事报有客来奠，立身回礼。院子里支起了流水席，供来客和各人的餐饭。香玉也回来帮忙，过些时候，她便从席上端些饭菜过来，无论端给我的是什么，我都全部吃下去。我知道，我可以悲伤，但绝不可以垮。

　　直到这日早上，院子里来的人比前两日多，哭声比前两日响。我心中暗叹：“到日子了，叔叔，真的要永别了。”我扶着棺材将身体撑起，把胳膊搭在棺材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叔叔的脸。那张脸已经不似前日那般惨白，倒好似有些红润。他紧闭着嘴眼，面色安详。我想，死去也许很好，任周围这样吵闹，也可以这样安然。任活人怎样争夺算计，也可以置身事外了。这样想着，便不再那么悲哀，只剩下不舍。

　　许掌柜过来在我耳边说：“大小姐，时辰不早了，盖棺吧。”我强迫自己重重地点了下头，说：“好。”七八寸长的钉子，一下一下地揳进棺材，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几个大汉同时揳了起来，铿锵声变得密集。一下一下，就像是在揳我的心，痛的喘不过气。香玉扶着我，顾妈扶着婶姨，还有月枚，几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相互贴着，靠着，谁都哭的站都站不住。

　　“起棺~~”管事的呼声未落，底下已是一片更大的哭声。月枚抱着瓦盆，和我一起扶着棺材，一步一嚎。抬棺的人走的并不快，但我还是不由得想要往后拉棺材，觉得这样就可以走的更慢些，就可以和叔叔再多呆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拽着，拽到到了祖坟，要入土。墓穴已经起好，就挨在父亲旁边。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确实以这种方式。有人过来强行将我和月枚的手从棺材边上扣下来。一锨一锨的泥土将叔叔的棺椁覆盖，直到再也不见踪影。月枚将手中的瓦盆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向地上摔去。瓦盆应声而碎。叔叔，永别了。

　　从葬礼回来，觉得恍若隔世。葬礼办完了，伙计们已经开始拾掇院子里的桌椅，打扫屋子。他们在麻利地收拾着那个刚刚送走的人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点痕迹，很快，便会什么都没有。月枚扶着婶姨上了楼。我坐在了院子里，看着他们收拾，在这些痕迹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内心是死了一样的平静，感觉有些冷。旭嵘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和手。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我心中感激，但已无力说出。几位掌柜也都跟着回来了，看我坐在院子里，都围了过来。

　　几个人都看着我，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我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说吧。”终究还是我先张了口。许掌柜凑上前张口道：“小姐，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啊，这号上的事儿，还等着您拿主意呢。”我定定地看着他，我感念这位慈祥的老伯，此刻说出来的是号上的事情如何办，而不是要请辞离身。我眼见过多少釜底抽薪，树倒猢狲散的，眼下又是这种难以处置，不可料想的局面。我抽了抽鼻子，望了望边上忙活着的伙计和老妈子们，是啊，这么大的家，都等着我支撑，这么多口子人，指望银号过活，我答应过叔叔的，伍家不能散。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对几位掌柜说：“只能到茂祥去提银两，回来兑现了。不然呢？几位掌柜怎么看？”几个人相互看看，也是无奈。许掌柜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碣洲。”我想了想说：“我与你同去。”

　　第二日一大早，天气有些沉闷，将雨。就如我的心。吃过早饭，就和许掌柜一起出来，坐在雇来的车里。几日没有睡好，昨夜虽然无梦，也没能把我的精神补够。许掌柜看我怏怏的，开口道：“也不知茂祥那边能不能把需要的银两给足我们，算起来，少说也得先提几百万两了。”“他们为何不给？”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我银号的钱存入你们茂祥商行，现在要兑现，岂有不给之理？许掌柜惆怅地说：“怕就怕，他想给也没有啊。”

　　我似明白了他的意思。纸币推行，省府想必已经将现银集中，以作他用。如果茂祥也没有足够的现银，那可如何是好？虽心有忐忑，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就这样一路再无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车子一路开到了茂祥钱庄的门口。我回过神来一看，才发现已经身处熙攘热闹的碣洲。

　　吴大掌柜必定是已经听说了号上之后的事，看见我们来，忙起身相迎，先是对叔叔的追缅之辞，以敬惋惜。之后便切入了正题：“依大小姐的意思，号上之事，准备作何打算啊？”这吴大掌柜也是精明之人，那日我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三日内凑齐现银，之后号上又贴出讣告，相必整个丘山镇都尽数知晓，就连碣洲之内，与之有牵扯的人或同行也都心中有数的了。作为与伍德银号有直接牵扯的茂祥钱庄，自然应该知道我的打算。“在我看来，事到如今，提取现银退换回去，也是唯一一种方法了。吴大掌柜见多识广，又和省府直接对接，深谙其中各种关节。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如实地作答。

　　吴大掌柜听了，也是面露愁云。斟酌了半天，说：“不是我不愿意帮大小姐，只是，纸币推行之后，茂祥虽然负责全省尽数一半县镇钱庄的现银通兑，但是，我也只是经手办事的人，兑上来的现银，都不在我钱庄，都已经上缴省府。这一点，大家也都是清楚。我们和你们一样，也仅是留够了日常里柜上所需的少量现银，供一些商家，百姓外省贸易所需，虽然比你们各县镇的银号多一些，但与你们整个丘山镇来讲，也是杯水车薪啊。况且。。。。”他为难地看了看我也许掌柜，继续说道：“况且，丘山镇此事一出，其他县镇随暂时没有发现□□，但是一些商家和百姓也是忧心忡忡，闻风而动，纷纷想要也将纸币兑回现银，已陆续有几家银号提请了大量的现银，我这里也是彼此都要顾及，各方都要权衡，实在是所能拿出的不多啊。”

　　事情有些出乎我和许掌柜的意料，原本以为，□□之事只是对我伍家影响重大，不曾想，短短几日，竟然波及到了全省多地。心里又沉重了些，但还是不得不开口问：“那么，大掌柜这里，能支给我们的，有多少？”大掌柜转身回到案前，一手翻阅账本，一手在算盘上飞快的计算着。片刻之后，抬起头说：“统共也就两三百万两了。”许掌柜一听，有些着急，翻着账本说：“这可远远不够啊，我这里先不说那些小额的散户。就只说大额的商家就有许多了，二老爷葬礼上，来凭吊的商户无不暗里向我表示，要将现银兑回，单只是这些加起来，没个几千两也打发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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