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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第二日,与许掌柜二人再次折返碣洲,直接来到了富昇银号。应是刘洪生与银号掌柜打了招呼的缘故,掌柜与我们极其客气,不但半点也没有提让彼此尴尬的旧事,反而云淡风轻,周至有理,也很是帮忙,让我们颇感意外。掌柜已经把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径直领我们来到账房,亲自翻出账本算计。一番盘算之后,对我们说:“我们这边分支的县镇,也有一些提请现银的,所以我只能给你们兑出三百五十万两了。再多的真的爱莫能助了。”虽然仍然远远不够,但已是让许掌柜和我感激不禁。掌柜继续说:“本省所有的银号,以及说话有些分量的商贾,已经决定联合起来提请省府返现,二位且再拖上个几日,我们若能再凑出一些,必定先支给你们。”听他这样讲,我们心中仿似燃起了一丝曙光。

  富昇银号和茂祥钱庄,两边总共七八百万两的银子,虽然不能完全将事情解决,紧着散户,先拖个一两日也应问题不大。一旦大多数人不再发狂起哄,事情就可一点点寻找转机。因为没有带人和车来,又不放心用不熟悉的人和司机带钱回去,所以我们又折返回丘山镇。

  这来一趟,去一趟,虽然日头还大高,但是也来不及雇车再折回去提现了。于是我对许掌柜说:“许掌柜近几日也是奔波操劳,没空得歇。今日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你和几个得力的人去碣洲提现,我就去一些有些交情的商家说说看,希望他们能够缓几日兑现。”许掌柜想了想,点点头,又问我道:“那刘洪生,到底是怎样的人?我见他没怎么费劲就答应帮咱们,还帮着咱们出主意?想想之前因为等银之事转投茂祥钱庄,难道真的是个误会?还是他这人就是大度,不跟咱们计较?还是,他在打着别的算盘?”

  许掌柜所说,也正是我所想。以我对刘洪生的了解,虽不深刻,也都是从旁人耳中听得,但总是有着阴险狡诈的印象,难道是初次见面时的先入为主?亦或是偏巧以往与他相关的种种都与黑火,算计有关?或者单单就只听到了一些人的偏见之辞?有些捉摸不透,也无暇去琢磨这些,于是就对许掌柜说:“眼下先是过了这一关要紧。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他所说的这些话都极有道理。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先这样。”

  次日,按照商量好的,我去镇上各个商家拜访,请他们暂缓兑现。一大早便起来,选了一件浅灰色有银色暗花的旗袍,把头发光光的挽起,鬓角一朵白花。此时此刻,我已不仅仅是为了穿孝而穿孝,更想提醒他们,请同情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深处困境的女子。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害怕被人拒绝,被人落井下石,但是又必须硬着头皮走出去,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帮我了。香玉怕我劳累,要跟我同去,我没有拒绝,此时此刻,我需要哪怕一丁点的支撑,即便是柔弱的香玉,我拉着她的手,也仿佛有了一些力量。

  先去了旭嵘家,我想,他总是会帮我的吧。旭嵘和祁伯伯都还未曾出门,见是我,客气的将我让进屋。我也不客套,直截了当的就对祁伯伯说:“重孝在身,本不应该登门,只是情况的确紧急,还望伯伯不要见怪。与您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希望您不要跟风散户,暂缓几日兑现。寒碧替刚刚故去的叔叔,谢谢您了。”说着深深躬下身去。祁伯伯面容慈善,忙把我扶住说:“你不要担心,我并无兑现的想法,你且先将现银兑到别处去吧。”祁伯伯的回答如我所料,但还是让我感动到有些哽咽。旭嵘也连忙过来安慰我:“寒碧,别难过,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总是没有过不去的坎。”

  事情比我料想的要顺利一些,接连去了两三家,说着同样的话,也许真的是我一身重孝得来的同情,也许是许多商户还顾念着之前与父亲还有叔叔的故交,竟是都没有与我为难,爽快地答应暂缓兑银。从第四家出来的时候,我的脚步仿似比一早出门的时候轻快了些。在街角的时候,扶着我的香玉突然顿了一下。我也跟着她停住,问她:“怎么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熟人,踮起身子朝着街角的方向看了看,我也朝她看的方向望去,并未见谁。她说:“好像看见阿肃了,但又不十分真切。”阿肃?莫非。。。。于是我急忙拉着他走到那个街角,但是,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影。“许是我看错了,小姐,咱们继续走吧。”我心中有一丝牵动,如果阿肃在这里,那么为谁而来?为什么事而来?慕廷,会不会也在?

  一天下来,腿脚酸胀,几乎要断。但总算没有白跑,镇上有些规模的商家,基本上都跑过一遍,除了有两三家本就着急去外省走货,着急用现银的,答应先兑出一些来,其余的都给足了我面子,均说暂等几日无妨。心中大慰。只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又感慨果然刘洪生思谋过人。还没怎么歇,许掌柜就派了个伙计过来叫我说:“大小姐,许掌柜从碣洲回来了,让我来喊大小姐过去开银库大门,入现银。”我一听,也顾不得浑身酸痛,起身就又跟他出了门。

  许掌柜这路也算顺当,最后,富昇银号和茂祥银号共凑了七百万两,加上号上本来存有的一百来万万两,总共差不多八百万两,虽然不能完全抵住所需数目,但是支撑个两三日应是没有问题。直到把这些现银全部存入银库,清点完毕,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能挨过两三日去,许掌柜,就按之前说的,明日一早就开门营业,兑换现银。”

  果然,第二天一早,银号门口便围满了人,待到开门,便一哄而上。伙计们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人群稳住,勉强摆出一条队来。许掌柜站出来对人群说:“各位乡亲,切莫着急。我伍德银号,向来说一不二,既然大家都想将纸币换回现银,那么我们就想尽办法,凑齐了现银为大家兑现,请大家不要着急。拿好首重纸币,排队即可。若怀疑手中纸币为□□着,请同时携带居住在本镇的证明,已做登记。”之前我与许掌柜商量好的,因为到目前为止,全省只有丘山镇出现了□□,而丘山镇只有我们一家银号,所以凡是本镇居民所持□□者,应该都是从本号流出。如果有始作俑者借机拿着□□想要浑水摸鱼,必定不是本地之人。所以,持□□者,证明身份,真正□□受害者,均可正常兑换现银。所以才有了让持居住在本镇的证明,已做登记之说。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一切平静,按部就班。丘山镇虽不大,但这个时候,好像镇上所有的人都来了这里。从早到晚,柜上整整忙活了一天,眼看排队的人还有不少,只能让他们明日再来。看着今日柜上秩序井然,现银充足,外头的人们也都像吃了颗定心丸,没排上的转身回去,明日再来。关门盘点,这一日,已经将凑到的现银兑出去将近半数。

  “跟之前预计的也是不差,”许掌柜看着账本说,“如果不算大笔商户提现,单是百姓们零零散散的来兑换,三日的时间,就差不多能兑的差不多了。之前估算的,零散的储户都加起来,应该就会需要个七八百万两,一般来说,头一天人会最多,兑出去接近一半,人心稳定,后面几天人就会逐渐减少。这七百万现银,再支撑两三日,把散户都安稳住,应该是问题不大的了。”

  “不错的,但是,打发掉散户只是可以将事态平稳,不大规模闹事。可是如果不继续筹到更多的现银,把其余商户的所需亏空全部补足,还是无济于事。”我说出了许掌柜接下来想说的话:“可是,还能再去哪儿筹这么多现银呢?我昨天一共走了十二三家,也算把丘山镇规模大一些的商户都走了一遍,这些商户加起来,怎么也得再有个□□百万两才能摆平的。”

  屋内的人都不再言语,一个个愁容满面。我甚至想到了将伍家的几处宅基抵押出去,可是这种时候做抵押,只会让别人白白沾了大便宜。许掌柜说:“等明后日柜上忙的差不多了,我再去趟碣洲,问问富昇和茂祥,省府又拨下钱来没有。”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心中自是清楚,再从富昇和茂祥拿到大笔现银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而省府那头,更是不能指望。

  入夜,我疲惫而惆怅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回走,身后是伙计门封上银号门板的声音。刚走出一条街,就看见旭嵘急匆匆地迎面走来。“寒碧,今日我忙,没来得及过来看,柜上怎么样?没出乱子吧?”“还好。”我已经累得说不出更多的话。“库里现银够不够?还能撑多久?”“两三日应该是可以的。”“我跟你说,我们药堂昨日刚好有一批货发给外省的货商,对方现银支付的,有三十万两,再加上我们家里本来存的准备进货用的现银,差不多五十多万两,我与父亲商量过,先借给你用,你回去让许掌柜叫个车,跟我去拉来。”

  我只是想他怕我身体撑不住,来关照我。却不想,他竟是来雪中送炭。一时间觉得突然,接不上话。“别愣着了,赶紧回去叫他,别让他关门走了。”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心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这种时候,不落井下石已是君子,哪敢奢求有人主动相救?虽然一直知道祁家父子为人正直仗义,却着实没有想到过,他们不但不来兑现,还将手中现银尽数倾囊相借,以助我脱困。虽然他一家的这几十万两远不够我所需,但是,这份情谊,又岂是这区区钱两所能权衡。千言万语也都无从说起,我也知道,说什么都已显得多余,只是强作平静,最终说了句:“旭嵘,谢谢你。”

  第二日,柜上平静了许多,也不似头一日那样繁乱,仍是大批的散户排队兑现,只要一笔一笔办理即可。下午的时候,看见秩序平稳,许掌柜去了趟碣洲,看着他满怀希望,我也不忍打消他。果然,傍晚关门的时候,就看见许掌柜拖着疲惫的身体,败兴而归。“富昇和茂祥也都急的不行了,各地也都纷纷出现了要求兑换的呼声,有几个县镇的情况跟咱们差不多,虽然没有□□,但是银号越是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老百姓就越是着急要兑换。现在上上下下各银号钱庄都是自顾不暇,就连富昇和茂祥自己的库存,恐怕也连碣洲本地的散户都不够兑的了。”与我预想的差不多,所以并无惊讶,只是问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省府就没有一点动静么?”“省府那边也是干着急,钱也不在某个人手里,也是用做各处,贸易的,基建的,就算是能够收回,也不是这三两日的事。”

  于是又是一片沉寂,无人说话,想是都无话可说。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能凑到钱的地方都去过。就只剩下,抵押宅基,变卖家产,或者,再舍出脸面,一家一家哀求,再宽限些时日,至于能拖到什么时候,有几个人能再拾我薄面,那可就真的是看天意了。像是被逼到了悬崖之上,左右前后都没有了路,上天入地也都无门。难道真的要被困死了么?

  天已漆黑,四下里一片安寂,只有虫声渐起。就在我觉得我快要被这黑夜与无助吞没的时候,就听到街上从远而近响起了汽车声,那声音在门外的街角戛然而止,紧接着,就听到银号门板被拍响的咣咣声。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划破沉寂,拍打在我的心上。紧接着就听到了阿肃的声音:“伍小姐,伍小姐,您在里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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