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回来的车上，旭嵘见我闷闷地，便说：“我回头自会去找温慕廷的，你就不要再出面的好。”我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温申钰说的对极了。如果始终放不下他，见与不见，他都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无时无刻不想念，无时无刻不牵挂。只有将他放下，才能真正眼前心中都清净吧。既然已经注定没有任何结果，何不两两相望。

　　雨还在下，让人极其烦闷。这日，天阴的更重，只觉得刚吃了午饭没多久，屋子里就已经暗的麻麻匝匝看不清东西了。就在这时，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推车声，孙奎义回来了。

　　我赶紧走了出来。看到莫掌柜已经迎了上去，正一边用干手巾擦着孙奎义身上的湿衣服，一边问孙奎义说：“二少爷这一趟走了这么久，事情可办的还顺利？”孙奎义一边拨楞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不顺。本来收成就一般，屯粮的时候又碰上下雨，毁了不少粮食。多走了好几个村子，才勉强收到去年的一半。回来的时候，这雨就不停了！不知道又淋毁了多少去！”我心中暗叹，世道不好，天灾人祸都赶在一起，生意只怕是更难做了。

　　“走了这么久，赶紧先好好歇几天吧。入库的事儿就交给伙计们吧。”我这样交代着。话音好未落，就看见一个身影闪进了门，顾不得把伞收好，就朝堂屋这边跑了过来。仔细一看，那不是月枚么？我的心中顿时就来了气。她的消息还真是快，孙奎义这边脚跟还未站稳，她那边就跑来了。急忙就把她先拽到了我的屋里。

　　“姐姐你拽我干什么啊？”月枚有些生气。看我板着脸，继而又笑嘻嘻地说：“你让我去看看他，他都走了二十多天了才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婶姨和孙奎义的事，如果被她知道，不知道会把她伤成什么样子。可是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这又成何体统。先不说那两个人能不能断，就算是能断了，我也不会眼看着一个男人先和继母不清不楚，再和女儿登堂入室，更不可能再同意月枚和他的事情。个本来想着等孙奎义回来找个机会同他问明白的，谁知道月枚这个沉不住气的，竟然慌得这个时候就跑来了。

　　“你坐着别动！”我呵斥她道：“谁家的姑娘像你这个样子？就算是嫁了人的媳妇，男人回来也是要先说完事情才要回房的，你懂不懂规矩？像不像个好人家的姑娘了？”我说的有些重，月枚木着脸，咬着嘴唇，拿手指绕着手绢，坐在床边不说话，被雨淋湿的碎发贴在额头，裙摆也湿了一大片。我看着有些心疼，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揽过她的肩，轻轻地对她，更像是对我自己说：“别着急，慢慢来。”

　　最后，我还是放月枚出去，去见孙奎义。她像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我看着她，竟然有种看到飞蛾扑火时的心痛。可是，我又何尝不知道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煎熬，那种近在眼前，在指尖，明明伸手就可以触碰，却又似在千里之外的悲哀。更何况，她还不知这是悲哀，她还以为，不久以后，我便会帮她向婶姨提亲，而她和孙奎义，最终可以在一起。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关上门。这一次，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孙奎义收上来的粮食在两日后尽数都入了仓。抛去淋湿的，发霉的，今年的屯粮还不及去年的一半。非但如此，因为各家收成都欠了不少，所以这收粮的价格倒是提了不少。一来二去的，成本价格涨的还真不少。“今年可不好过啊。少奶奶，咱们得提提价了啊。”莫管家看着账本，对着算盘算来算去，最终把自己算的一筹莫展。

　　“该提就提吧，这个行情，市面上的价格应该都会涨。如果只我们家不提，同行都不高兴不说，库存也不够啊。如果库存见地，到时候无粮可卖，那便更难办。另外，秋收已过，将账面上的钱捋一捋，留出够用的流水即可，其余的分成一多一少两部分，分两笔存入伍德银号。少的一笔，以粮铺的名义，多的一笔，想个其他虚头，人名也好，商号也罢。总之不要让人能看出是孙家粮铺的钱就可以。”

　　莫掌柜有些不明所以，抬起头看着我。见我没再多说其他，便也没问什么，起身去办了。秋粮欠收，势必会影响多省。老百姓的粮食不够吃，军粮自然更是不够。各省军部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搜刮粮食，各粮铺怎么可能幸免。想那吴岱远之流，只怕也早就盯上了我，盯上了孙家粮铺。如果他强行要购粮或者入股粮铺，那么，我必须要留有后手，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除了孙家粮铺，当日还有伍德银号。比起粮食，钱更加无所不能，所以，他既然已经盯上了我，必定已经把两家都串在一串上，一损俱损，哪有吃一半放一半的道理。于是，我抽空也来到银号，特意找许掌柜交待此事。

　　“麻烦许掌柜将银号这些年的盈利，全部找到名义掏出来。投做其他生意赔钱了也好，老宅返修也好，总之找到不同的由头，能套多少套多少，留下一点便可。套出来的，全部兑成金条。”许掌柜自然领会，其实，自上次□□之事后，他已经多次明里暗里提醒过我几次，乱世之中，不可不留后手。我接着说：“这么多年来，几位掌柜不辞辛苦，劳苦功高。尤其是爸爸去世以后，更加功不可没。套出的所有红利中，劈出一部分来，分给几位掌柜，许掌柜看着分便是了。”

　　这话被我说的有些要散伙的伤感，还没说完，许掌柜就已经老泪纵横：“算起来，我跟随老爷有小二十年了。看着伍家风风雨雨，心里头早就当成了自己的家。老爷，二老爷和大小姐，从未亏待过我们，到现在，怎么弄的这般结局？”

　　“这不是结局啊。”我安慰他，“只是乱世之中，谁不多留几手？以保全身而退。眼下这情形，廖军打进来，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到时候，民不聊生的，生意只怕是不好做了。一夜战火，到时候，谁还顾得了谁，早些把大家都安顿好，也免得果真有了那一日，心中愧疚。我也只是做个防备，能维持，自然会维持的。许掌柜不用担心。”许掌柜自然知道，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无奈，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切都自以为安排妥贴，有种安排了后事，了无牵挂的感觉。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感觉异常的累。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给几位掌柜和管事去打理了，我有几天没去各柜上。旭嵘那边，想他也应当与慕廷接上了线吧。如果不出意外，慕廷自会找出一条最为安全稳妥的捷径给他用，我不再出面，也许更好。遗忘是需要时间的，哪怕再努力。

　　只是月枚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孙奎义这里跑。拦都拦不住。我心里着急的很，可是，也不敢同月枚说破。想着去找孙奎义撂明了，可是有几次都走到他门口又退了回来。我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大嫂，又是月枚的姐姐，还唤着刑玉秀婶姨。这让我如何开口是好？

　　这天，听到孙奎义从外面回来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又来到了他的门前，敲开了他的门。看到是我，有些诧异。我径直地跨进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大，是一个套间，外头摆着一套桌椅，里面一道屏风，后面是才是床。屋子内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整齐。我兀自坐在了圆桌前，看着他，犹豫着要如何开口，没想到，他却先张口问我：”找我，是为了月枚？“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不，为刑玉秀的事。“他原本淡然的目光有些差异，英俊的侧脸浮现出些许慌张与红晕。

　　他闪开我的目光，恹恹地说：”你都知道了。”“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要怎么收场才好？”他茫然地看着屋角的某处，没有回答。我接着说：“你既已经和刑玉秀，为什么又要招惹月枚？她们有母女的名分，你不知道么？竟然还，还让她怀了孩子。”孙奎义像是被雷击到，猛然转过身盯着我问：“什么孩子？”我狠狠地瞪着他。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姑娘，不顾自己的名誉，身体，同一个浪荡的公子哥，有了孩子，对方竟然都不知道。一个是有多傻，一个是有多薄情！继而恨恨地说：“你竟然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脚踏着几条船糊弄完这边糊弄那边，把几个女子都迷的团团转！你到底要怎么样？”

　　可能是孩子的事情触动了他，他的面色渐渐变得痛苦又愤恨。突然，他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诶！的一声，发出一声悲鸣。“现在，月枚一门心思就等着我去给她提亲呢。你让我怎么跟她说？”我一句一句逼问着他，让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睛像是攒集了两团火，就要喷出来。他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我带月枚走。嫂子，你把家产中我的那份给我，我带月枚走。”他突然提到家产，让我十分意外。但是，他的选择，是月枚，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他终于没有对她始乱终弃。但是，他注定是要始乱终弃一个人。“那刑玉秀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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