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油灯渐渐地暗淡下去，慕廷也渐渐沉沉地睡去。而我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今夜注定再也无眠。光线一点点地昏暗，我抬起眼，看着眼前的慕廷，他平稳地睡着，睫毛时而闪动，鼻梁坚毅笔挺，嘴唇微微抿住。我轻轻抚摸他的眉眼，嘴唇。上次爆炸受伤之后，他瘦了许多，伤好了之后回碣洲，想也知道，堂中事务定然不会怎么顺利。是心力憔悴了吧，才让他舍得将整个家业舍弃。还是因为我，让他为难？然而可悲的是，我却无能为力。想到他为了我的舍弃，又想到青青，那样悲戚的成全。我无力地问自己，我该如何是好？别无他力，眼下，我只能紧紧地将他拥住，紧了又紧。如果前路未卜，至少眼下，我要将你好好拥有。

　　冬日漫长，可供消遣玩耍的景致变少。再加上冬天里，农田里都没有活计，人们都被憋得发慌。还好，冬天有一个人人都尤为重视的隆重节日，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不会放过办年货这样好的由头，一趟一趟地出来逛。和往年一样，刚入进腊月，街上的集市，商贩，便又多了起来。闷了一个冬天的人们，好不容易有个由头，都拥着挤着出来赶集。红红绿绿的年画，长长的炮仗，尺八长的大鱼，惊慌扑腾的老母鸡，被香玉和阿肃时不时地领回来。有时候，他们带着月枚一同去，买一个风车，或者是面人，就能让月枚兴高采烈。有时候，他们把月枚留在家里，出去扛上一些重的东西回来。

　　整个冬日，我都显得慵懒。家中没有了长辈，也没什么人气，这个年也没什么好过的。左不过就是一顿年饭，便也不慌。只不过把几个人的衣裳置办停当就行了。可是就连这个我都懒得自己弄，仅是去泰福祥选了料子，把月枚，慕廷还有我的尺寸留给师傅，便没再过问，只等着取衣服便好。

　　年关将至，丘沁堂的各种事务，都要有个结算，所以慕廷也忙活了起来，一连数日都在碣洲，我在丘山镇也已经待了有十来天，每天就是看着香玉忙活，看着月枚玩闹。月枚还是老样子，痴痴傻傻，昏昏沉沉，只有给她一块绢布让她绣花的时候，才能看上去安静平常些。这么久了，我已经逐渐对她能痊愈不再抱有什么希望。只是希望，她能够在我身边安安稳稳地不再出什么事情便好。

　　转眼就到了年关，虽然没有几个人，但是香玉和厨房里的老妈子还是忙活了好几天，打年糕，做枣花，过油。。。我只是听着，就觉得烦累。看着她领着月枚闹着，笑着，忙着贴春联，剪窗花，时不时地来了兴致，我也会剪上一两张，然后悄悄放起来，想着下次阿肃来，让他带到荻园去也贴上。

　　到了年三十这一天，又早早地摆出了一大桌子菜来。鸡鸭鱼肉豆腐蒜菜年糕饺子。。。应有尽有。我笑道：“你们好有气力，竟然弄出这么一大桌子来！吃得完么？”“吃不完就留着，连年有余吗！都说年夜饭就是填仓，把肚子填的满满的，来年身体才会好。”香玉伶俐地解释道。“好，那你就多吃点，把这一箩筐枣花什么的都吃完！”我也跟着她瞎扯起来。她转而目光一凛，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说：“可不能吃完，还得给温少爷留点呢。”说完就撒开腿往屋外头跑了。我一边作势要追她，一边说：“叫你胡说！越发没规矩了！”然而她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我仔细看着桌子上的菜，想到之前父亲在的时候，叔叔，婶姨，月枚，过年的时候甚是热闹。也是每年都弄的一大桌子的菜。也是鸡鸭鱼肉豆腐饺子蒜菜，全都有，不见得都能吃完，也不见得都是人人爱吃的，只是每个菜都有每个菜的寓意，取个谐音讨吉利。就比如说这蒜菜，其实就是用蒜汁调拌的小凉菜，或是青菜或是豆腐。但是就是取“算才”“算财”之谐音。因为伍家是开银号的，更是离不了算盘，离不开算计，只有算好了才能发财，也最需要会算账的有才人。所以以前伍家过年，每年都必有这道菜。

　　香玉从小在伍家长大的，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她自然知道。于是今年饭桌上，同样有一道蒜菜。那是一盘用青蒿和银鱼凉拌的小菜，蒜汁还真放的不少。青绿色的蒿子，银白色的小鱼，再加上蒜汁和特意撒上的一些芝麻，看起来卖相很是可人。我于是不自觉地拿起了筷子，夹起来一口就放到了嘴里。可是没想到，那银鱼不知道怎么做的，比之前常吃的腥咸了不少。一个没忍住，浓重的腥气直接从口中冲到鼻尖喉头，我竟差点要吐了出来。

　　赶忙跑到院子里，还是没忍住，终于把口中的那一点菜全都吐到了树根下。喘了半天，才平缓过来，可是稍一张嘴，就又是觉得满口腥腻，忍不住又要吐。香玉从厨房又端了什么过来，看见我在这里干呕，连忙进去倒了一杯水出来给我，我使劲漱了漱口，又喝下去半杯，才觉得稍微缓过来了些。

　　可是谁知道，就从这一口起，我便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吃什么都觉得是满口的腥腻，吃什么都要吐。整个年夜饭也只是看着香玉月枚他们热闹而已。我以为是年跟前，香玉他们在厨房里又是过油又是择鱼的，我时不时也过去看看，被熏得发腻了，也可能是一个腊月都基本上没怎么出去，憋在家里弄的肠胃不适。总之也没当回事，只是想着过两天出去各家拜拜年，走动走动也就没什么了。

　　看着月枚和香玉逗着，笑着，闹着，此时月枚倒不像是有些痴傻的样子，倒像是和平时一样爱玩闹，没正形。恍惚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早年的伍家，那个时候，每到过年，我们几个也是这样不停地嘻嘻哈哈。过了一会儿，厨房的老妈子们开始进来收拾碗筷，我们也就站了起来。香玉开始拽着月枚去放炮，我竟然浑身都泛起困来。往年的时候，我和月枚还有香玉都能守到后半夜放鞭炮的，今年竟刚吃过饭，眼皮子都支不起来了。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便跟香玉吩咐了一声，就回屋去了。

　　拢着被子歪在床上，想着慕廷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知不觉的便睡着了。一夜睡的竟是十分香甜，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天光大亮。我有些恍惚，在伍家，很少睡的这样沉。又是年初一，天没亮大家就开始忙着做饭，拜年，有不少年轻人更是守岁守了一晚上的，我怎么一下子睡到了这个时辰。赶紧起来洗漱，换衣服。捡了一件暗红色带压花的金丝绒旗袍换上，然后，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慕廷送给我的珍珠胸针。圆润的珍珠，被镶成梅花的形状，泛着温暖的橘黄色。大气而庄重。我把它别再了领口，又把头发细细盘好，然后走了出来。

　　想着时辰已经不早，早饭也不怎么吃得下，批了件大衣我便出来了，得赶紧出去拜年了，最起码祁家是要去的。

　　旭嵘已经早早的出去拜年去了。只有祁伯伯和伯母坐在厅堂。我们这里的规矩，初一上午一般也就是年轻人出去各家拜年，长辈们就在家里接受各家的拜年。等过了初一，除了必须要走的亲戚之外，有些长辈们之间也开始走动了。

　　我上前去同祁伯伯祁伯母拜了礼，说了些吉祥话，祁伯母便从袖子抽出一个红包给我。拍着我的手说：“都好都好，寒碧你也兴旺，如意啊。”祁伯母是个极温顺的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着笑意，轻柔温润，每次看到她我都在想，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也是这样端庄温良吧。

　　从祁家出来，便在没有谁家是不去不行的。我也就乐得悠闲，在街上不紧不慢的晃荡。在我看来，到此为止，这个年应该就算是过完了。再没有什么要走的亲戚，要问候的人。除了，慕廷。

　　年初三一大早，因为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便懒懒的赖在床上还没起来。没想到香玉突然敲着门说：“小姐，温少爷来了。”慕廷从来没有进来过伍家，最近一段时间，更是有了空闲便直接让阿肃把我接到荻园去，连丘山镇他都没再来过，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亲自来了伍家。我连忙一边慌乱地应着，一边掀开被子跳下床，拉了件衣架上昨天穿的旗袍下来往身上套。但是还是没有他快。刚把扣子扣好，他就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套笔挺的烟灰色带红白暗格的西服，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带着一阵凉气进来，崭新的西服更衬得他英姿飒爽。而我脸都未来得及洗，头发自不必说，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衣服上的褶子也还没有来得及抚平。他看到我的样子，霎时一愣。我已经羞得感觉脸上发烫了，我嗔怪他道：“你怎么就进来了？我脸还没洗呢！”

　　然而他却并没有嘲笑我，拿我打趣，却是说道：“怎么年里年外才几天不见，你瘦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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