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入九月，天气未有丝毫凉爽之感，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似都想早早回家纳凉。
道路两旁不少乡下人自己种的蔬菜瓜果，也都被晒得毫无水分，旁边的摊主，脸色急切而无奈，家里就靠这点瓜果收点钱。如果卖不出去，怎么跟娃儿娘交代啊！
拉着人力车的师傅们肩膀上的汗巾早已湿透，车上的客人们不耐地催促着，想要更快，更快点……
道路中央，轨道上，当当车里，人们也是燥热难忍，有人以手掩鼻，似乎气味也是极为难耐！
轻轻哼着小曲，唱：“今儿咱老百姓啊，真呀么真高兴！……”林月华虽也觉得午后的阳光炽烈，但还算可以接受，偶尔还有丝丝凉风吹过，更添一分惬意。还有工夫关心前面的高大柱，怕他累坏了。
前面的高大柱，侧着耳朵听着林小姐断断续续的歌声，他没听过，却也听出其中的那份快意。
而且，他觉得今天林小姐的声音与以往不一样，又清又亮，听着就感觉心里的燥热的也去了几分。
“林小姐这歌好听，咱这个粗人听着都感觉高兴，”高大柱略顿了顿，想着家里对林小姐感恩不已的婆娘，又问：“林小姐今儿个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啊？”
轻咦一声，林月华诧异：“高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有开心的事？”
憨厚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脸也有些红，好在肤色较黑，看不出来。高大柱猜测道：“我听着林小姐今日声音与往日不同，”
糟了，光顾着高兴，忘了遮掩声音了。林月华有些懊恼。
又听高大柱继续说：“而且，林小姐的歌里，透着一股子高兴劲，我就猜测，莫不是有什么高兴事。”
偷偷觑着高大柱的侧脸，隐约见对方毫不在意，林月华放下心来。可随即又有些愧疚，海妹夫妻俩对自己满满的善意，自己却对对方隐瞒众多。
只是前身一直听从林香的叮嘱，对谁都做好伪装，她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所以也不能突然改变。
只是声音这种东西总是容易露出破绽，还是要想个办法，让自己的声音光明正大的出现。
前面高大柱见林月华沉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有些忐忑不安。
不过一瞬就听林月华对他说：“说来也是件好事，正想之后对高大哥和海妹姐说呢。”
“哦？真的吗？有什么好事，林小姐尽管说。”高大柱很是为林月华高兴。
“这不是，我一个人生活嘛，”林月华小心斟酌，免得吓他一跳，对林朗感官不好，毕竟，之前海妹一直想让自己过去与他们同住。
“虽然平时有海妹姐和林奶奶你们照顾，但是也不好太过打扰，毕竟……”后面林月华没有细说。
高大柱听到这有些愧疚，毕竟他也知道自家媳妇，一直想让林小姐过去与他们同住。如果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甚至只有三丫一个孩子，他也是极为赞同的。
只是大丫如今已经八岁，二丫也已经五岁，他对林小姐那些姐妹还是有些顾忌的。本就是他不地道，如今听林小姐一个人生活也是不容易，心里越发愧疚。
“所以，我觉得如果多一个人，日子会更加热闹，”林月华怕高大柱性子耿直，多想，连忙解释：“当然，我也知道高大哥夫妻对我的关心，”
想起那帮，在自己家放肆玩闹的姐妹，林月华声音越发柔软：“只是，我实在不能放弃那间房子，毕竟是我的家。”
高大柱理解的点点头，自己家确实不一样。
“所以，我今早，收养了一个小孩，以后他就是我的弟弟了”快速的说完，林月华便正襟危坐，等待高大柱的发问。
果然，高大柱听到林月华说，收养了一个孩子，还是男娃，吃惊的急急停住脚步。将车子稳稳放下，高大柱扭头，满脸惊诧：“林小姐，您收养了一个孩子？真的吗？多大的孩子？他是哪里来的？林小姐您了解他的来历吗？他……”
“停停……”林月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也顾不上高大柱能不能看的懂了。她是没想到平时沉默的老实人，着急起来，说话竟然这么流利。
虽然看不懂手势，但高大柱还是停住了话头，满脸急切的殷殷的看着林月华，希望她好好想清楚。
清了清嗓子，林月华坚定又缓慢地说：“高大哥，你相信我，我已经慎重考虑了很久了（并没有），我很期待这个家人，”
看他担心的神色，林月华灿然一笑：“林朗，也就是我弟弟，是我拜托熟人（并没有）找的，他是没有父母亲人的孤儿，来历很清楚。”
郑重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现在是我的亲人，弟弟，所以我希望高大哥你们能够接受并喜欢他。”
虽然对林月华口中的熟人高大柱也有些不放心，但是既然林小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不识好歹。最多以后，他好好观察那个孩子。
所以说，后来林朗以为高大柱鬼鬼祟祟，不安好心，所以将他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的原因是在这里啊！
突然对面哄哄闹闹的跑过来一群人，高大柱连忙将车子拉到路边。林月华模糊听着有人在喊：“哎！造孽啊！又是那肖大少在作践人了！”“是啊！”“哎！可怜哟！”
“站住！你跑不了了！”一个身穿黑色马褂，耀武扬威的男人追着前面的人喊，后面还有不少类似装扮的人跟着。林月华发现其中还有身穿警服的人。
前面被追赶的人，身材娇小，一身戏服装扮，不断回头张望，拼命奔跑。“啊！”却还是被身后追赶的人一把扑倒，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位置，从林月华这里看去竟是无比清晰。
她甚至看到那女子脸上惨白的面色，绝望的眼神，流淌的泪水，她无意识地挣扎，喊叫，又不断向周围人伸出手，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将她救出去！
林月华对上她绝望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起身，她也不知道此时她想做什么，只是就这样站起来，走下车。
本来还在张望的高大柱看见林月华走下黄包车，脸上怜悯不忍的神情，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将林月华拉住，小声道：“林小姐，这事咱们管不了！”话落，林月华猛然停住脚步，浑身战栗不已，她，管不了！
看着那人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迅速消失，林月华难堪的撇开头，闭上眼睛。
可是眼睛闭上了，耳朵却还在……
只听见不断有拳脚踢打的声音，各种不堪的辱骂声响起，围观人群中有知道情况的不忍说道：“哎！这小凤祥也是可怜，偏偏被肖大少给盯上了”
不知情的人连忙问道“肖大少是谁？这小凤祥看上去只是个戏子如何会招惹他？”
“这肖大少？嘿，了不起啊！”那人不知是嘲还是讽的介绍：“知道警察局吧？”
众人互相看看，想起街上那些横行霸道，和流氓混混别无二样的警察，纷纷点头，知道啊，都是些惹不得的无赖！
“肖大少，就是那局长的独生儿子”
“嚯！这么厉害？”
“那不就是官宦子弟吗？”
“现在不兴这么叫了”有人提醒
“一样一样，哎，老兄你接着说，这小凤祥又怎么招惹到这肖大少了？”有人催促。
似是踌躇了一会，那人又接着说道：“这肖大少，自小就备受宠爱，独苗么，所以性格极为霸道跋扈，在这一片是为所欲为，无权无势的人都是他欺凌的对象”
“这肖大少极为好色，凡是他知道的美人，只要家世不如他，没有不被他欺辱的！”想起那人姣好的容貌，李月华心下更为沉重。
“这小凤祥确实长得好啊！”有人仔细观察
可是也有人不解：“可是，这，这小凤祥是男人吧？”
……
四周静了一瞬，李月华也大吃一惊。
解释那人叹了一口气，“最可恶的就是这一点了，那肖大少，男女不忌，与那吴府的二老爷可谓是一对儿畜牲”
“不知道多少好人家的男孩，女孩毁在他们手里”那人的声音似是极为愤怒和不屑。
林月华浑身冰冷，眼前发黑，这是，这是什么世道啊？转头看向那原本以为是女娇娥，却原来是男儿身的可怜人。
那人趴伏在地上，一身戏服满是污泥，头发铺散，看不清表情。
“让开，让开，当着我家少爷的道，是想死不成？”嚣张跋扈的声音驱赶道
人群轰然散开，身着一身白色西装，面带笑容的肖大少在众人的拱卫下走到小凤祥身前，脚尖挑起他的脸，原本戏谑的神色猛然一变，抬脚踹向一边的打手：“妈的，老子让你们把他抓住，谁让你们把他的脸打伤的？”
踹完还不解恨似的，对着身边的几个打手就是几个耳光，那几人不仅不恼，还不断认错：“哎呦，是小的们办事不利，少爷您别生气，小的们自己领罚，您可别伤了手。”说完，几人开始猛扇自己耳光，啪啪声不断。
肖大少哈哈大笑：“算你们识相，”低头看看小凤祥，阴鸷道：“想跑？没那么容易，少爷我没玩够，你也别想死！把他给我带走”对身边人吩咐道，转身便走了。
原本重伤昏迷的小凤祥在被人扛起来时，竟奇迹般的醒了，他微微抬头，满是血污的脸已看不出姿容，唯有无神的双眼可见那人三分美貌。
小凤祥在人群里寻找着，看到被高大柱死死拉住的林月华，连忙露出微笑，对她微微张口……
看到小凤祥对自己露出的微笑，最后说的那句话，林月华终于坚持不住，一下跌倒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笑？
为什么要对她说谢谢？
为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她什么都不敢说！
甚至她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打碎它，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啊！
“林小姐，您还好吧？”高大柱扶起林月华，担心的问
林月华茫然抬头，人群已经散了，除了原地留下的血迹，什么也没留。
“啊，我没事，我们走吧”
高大柱被林月华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她满脸泪水和汗水，征询道：“林小姐，要不今天您就请一天假吧，您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
恩？状态？不好？
林月华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凉的，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没事，我们走吧。”林月华坚持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去上班，明明已经筋疲力尽。
只是她不能回家，回到那个她和小狼的家，她怕自己会崩溃，怕会吓到他。
没事的，我没事，这就是这个时代！
手放在脸上，想起这张脸的真实容貌，林月华的眼孔急剧缩小，呼吸急促，没事的，谁也不知道，没事的……
不断安慰自己，林月华终于平静了下来，手和脸也开始有了温度。
突然想起小狼的容貌，林月华恐惧的感觉再次袭来，后来又想到，自己把门锁了，没事的，我已经锁门了，没人见过小狼。
似乎是“没事”说多了，林月华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没事了，就这样貌似无恙的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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