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中国的新年，即使千年的时光逝去，她的色彩仍未退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旧的一年即将离去。
人们将失意和期冀放在这几天，除旧迎新，展望未来。战争和贫穷，困苦和疾病都在这一刻远离，人们在“新年”寻找平静的港湾。
唯利是图的商人、争权夺利的官员、街头争霸的混混…，世上纷纷扰扰的喧嚣在这一刻奇迹般的仿佛都消失了。
林朗早早起来，给快灭了的火盆添了些碳，看林月华还在睡，掖好被角，确定少女不会感到寒冷，这才悄无声息的下楼。
天还昏暗着，大年初一已过，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出来摆摊了，码头的苦力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
来到林家暂住的地方，暗色下不知林朗如何动作，只见下一刻他已经跃上房顶，瘦削的身体低俯着，林朗看向后院的房屋，嘻嘻索索的声音证明居住的主人们已经有起床的了。林朗在思索，要不要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这些人，是女人的亲戚，可是女人好像不喜欢他们，要不要驱逐他们离开自己的地盘？
最后林朗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现在驱逐他们离开，女人接到信后还是会接他们回来，麻烦！只要他们乖乖的不惹女人生气，就让他们待在这儿吧！猛兽永远不会在意脚下的兔子。
下了决定，林朗就不再理会他们了。转身下来，迅速跑动起来，而他的目标则是之前他和林月华路过的武馆。
林朗的记忆力很好，他从没在山林里迷过路，即使来到高楼耸立的城市，走过一次的地方他也能找到。风、泥土、动物和植物都在给他指路。
中间搭过两次铁疙瘩便车，不到一个小时，林朗已经来到目的地。
上次来时见到的青年已经不见，巷子里只有人走过的足迹和车子碾压的痕迹，高高的大门上挂着红红的大红灯笼，两侧的石狮子也挂上了红带子，不带一丝洋气，充满了浓浓的中国气息。
不过三两下，林朗已经攀上了墙头，轻轻跃进院子，也许是过年的原因，整座武馆都异常安静，门房居住的小屋亮着昏暗的灯光，林朗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子里的人并没有清醒。
正对着大门的院子非常宽敞，林朗睁得大大的眼睛，满意的打量着这里，又大又宽！院子里还有木桩、兵器架和沙袋，应该是武馆的练武场。
不过乡下来的狼崽子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他只是对这里的规模和房屋感到满意。虽然是一只“土狼”，但是林朗表示，他并不喜欢那些高大的建筑物和“洋气”的布置。
就在林朗左顾右盼的进入二门时，一声洪亮的暴喝声响起：“谁！”中气十足地声音刚刚落下，林朗还来不及走脱，一道高大的人影已经来到他面前。
“何方小贼！不请自入，是否坏了规矩？”说着，一只手已经伸向潜入家中的贼人。
“咦？”来人看清了眼前贼人的身影，手下的动作不由地慢了几分，竟只是个孩子？
对面的人动作慢了下来，林朗的动作却不慢，甚至在发现来人的动作慢下来后更快了几分，说时迟那时快，林朗迅速向后下腰，两只脚也分别弹起踢向来人的手和手臂。
来人本想捉住林朗的腿脚，却被那脚上的力道一下震开，感受到林朗不同寻常的力道，来人迅速倒退两步，避开踢向自己的另一只脚。
“这是怎么了？老爷，你怎么和一个孩子打起来了？”急切却不失温柔地声音在此时响起，原来，在两人过招的时候，武馆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在林朗身后是一个提着灯，驮着背的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不时地以手掩口，身体看似不是很健康。而林朗的右边是两个衣着不整的少年，比林朗高上些许，但是神情戒备，手里拿着木棍，好似防止林朗暴起逃脱。
最后在林朗前方说话的，是刚刚来到的一位中年女子，女子神情急切，长发披肩，身上裹着一件白色大毛衣服，看样子是匆匆赶来。
女子身边有一个身穿对襟棉褂的少女，应该是家里的仆人，两手扶着中年女子，眼睛时不时的瞥向林朗。
林朗四肢着地，全身紧绷着，戒备的看着刚刚和自己对打的男人，眼神专注，好似看不到其余人，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微微颤动。
武馆的主人姓杨，认识的人都称杨师傅，男人四十上下的样子，身高近两米，脸上留着胡须，铜铃大的眼睛注视着身前的少年。站在妻子周蝶身前，头也不回低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身体不好，受凉了可如何是好？”
杨夫人娇小的身影完全被丈夫遮挡，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不过听着丈夫不疾不徐的声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没有回答丈夫的问题，杨夫人绕过丈夫，第一眼便看到前方的小小少年，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异常明亮，执拗又倔强。
杨夫人的心好像被一只小兽撞了一下，多么有生气又健康的孩子啊！她难得的对丈夫升起一丝不满：这样小的孩子，老爷怎么能动手呢！
“老爷，您怎么和这样小的孩子动起手来了？万一伤到他怎么办？”杨夫人对身侧的丈夫轻声语道。
杨师傅也是满心郁闷，大过年的不仅被人闯入家门，还被一个孩子逼退，这简直丢人丢到老丈人家去了！当然这话是不能对夫人说的。
就在两夫妻各自思索交谈的时候，林朗注意到天边已经泛白，时间不早了，他必须得回去了。感觉眼前的男人对他没有敌意，林朗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四周，迅速起身冲向左边，眼见就要走脱。
杨师傅见这小贼竟然当着他的面，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就想要跳墙逃跑，这叫一个气啊！当他是死的么？“站住！小贼休走！”抬脚就要去追。
“呀！夫人您怎么了？老爷！”同时动作的还有杨夫人，杨夫人一见丈夫怒气冲冲的样子，捏了捏丫鬟的手臂，就“晕倒”了。丫鬟小玉也及时唤住了想要追出去的杨师傅。
杨师傅回头一看，自家体弱的夫人身体不适，哪里还顾得上林朗。
这边杨家武馆闹哄哄的忙起来，那边林朗也赶在李月华清醒前回到了小楼。
李家
“买买买！你倒是大爷，吃香的喝辣的！”林青高亢的叫骂声从李大发买了早饭后就没有停止过，“让你买个早饭，咋个就能花那些钱！说！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李大发满脸通红，急得一直搓手，却又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孩子他娘，俺、俺没有、东西它贵…”
“贵？李大发、你莫当我是傻子！再贵能贵几分？这又不是燕窝鲍鱼！”
“真的、咱、咱那的铜元、它、它在这里个不值钱。”李大发也心疼，早上媳妇给了五个铜元，说是买了早饭，再买些其他吃食，好去林家。
结果谁知他们那里的铜元在这里不值得几个钱，有的小贩都不想收他的钱，非要换成银元或银两。
也是李家人初来乍到，不知上海的情况，辛亥革命后中国的金融市场十分混乱，通行的货币就有十几种，各地钱庄借机对各种银元价格抬高或抑低，从中渔利，不仅使人民遭受经济损失，而且给社会经济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严重阻碍经济交流和经济发展。
北洋政府为了整顿币制，划一银币，于民国三年（1914年）实行银本位制度。一圆银币，总重七钱二分，银□□，铜一一。“袁头币”也逐渐成为国内银元流通中唯一的主币。
如今虽然地方上和一些政府机构还在发行铜元或是镍币，但是在上海人们已经普遍使用金元、银元或银两。
这个世道，小市民们虽然不懂什么政治军事，但是他们的生存本能让他们更加趋向于使用银元，毕竟有钱人家和官老爷都在用的东西肯定不会作废。
如此，李家带来的铜元不受欢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当然李家是有银元的，这还是之前的林悦华给他们的。
“大发，你去街上问问，如今上海都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初来，先摸清楚情况。”李老太慢慢悠悠的开口吩咐，好像之前林青的叫骂都没有发生似的。
李大发出门后，李老太在带来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两个面额一元的银元，交给林青，“孩子他娘，你去买些精致的点心，一会儿带着两个孩子，去他表姐家坐坐。”
停了一会，李老太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眼睛也眯起来了，盯着她的林青母女看不出老太太此时的心情，只觉得气氛有些沉重。
“媳妇啊，你也不要嫌弃我老婆子啰嗦，林家女子的那个弟弟不是个简单的，你对他们不要失礼，有些事还是要温和些。咳咳…”李老太说到这里直直的看着自家不省心的媳妇。
李文不懂大人们在讲什么，乖顺的给奶奶倒了杯水，又爬上床给奶奶顺气，小小娃儿做事却很认真。
李老太拍拍孙子，罢了，为了文文就耐心教教他娘吧。
“我们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管是英子还是文文，都需要林家人的看顾，你也不要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姨母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做事说话前多想一下，你也要多劝着你娘。”最后一句话，是对旁边低头的李英说的。
听着李老太长长的一段嘱咐，林青早就不耐烦了，心想，人老了就是胆子小，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和小孩儿，有什么可怕的。他们还敢不听她的话？想到之前林悦华对她百依百顺，懦弱好骗的性子，林青完全不把李老太的一番话放在心上。
婆媳相处几十年了，李老太一看林青下撇的嘴角，就知道她没有把林家姐弟当回事。这种事旁人是劝不了的，只能等她自己吃了憋，才知道好歹。还好，她昨天看那林家女子应是个心软的，不是那狠辣的。
李老太这里一番计较，林青出门去买东西，李英也回屋去思索如何对待这对表妹表弟。李家人都各自忙开了，只等去林家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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