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第二天无论我们多不想，它终究会来到。
闹钟声响，是沈陌最讨厌的爵士乐，因为只有这一种设定，才会让她从睡梦中准确醒来，回到现实。
最近沈陌做梦变多了，梦境的主题各异，背景却相似的惊人，皆是那方南方小城。
她梦见阿嬷给她讲的各种小仙女的故事，老人粗糙的手不停地摩挲沈陌小小的后背，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一切都没有变，阿嬷依旧会胡闹着说沈陌就是老天爷赐的小仙女，是上天的厚赠，沈陌依旧笑的甜甜，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纯净清冽，仿佛一淙清泉。
她梦见她做着饭在锅台边睡着了，阿娘回家看见饭糊了一巴掌把她打醒了然后追着她满村子乱窜，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大娘摇着蒲扇劝着，露出早就掉没了牙的口腔。
她梦见一起和村里的小伙伴下水捉鱼，稻香扑鼻的鱼塘远没有现在城市里人工湖的矫揉造作，那时候，大家都无忧无虑的，真好。
沈陌揉了揉双眼，昨夜又回到小山村游一番，醒来总带着不情愿。
昨天晚上赶作业赶到太晚，现在沈陌的脑袋里昏昏胀胀的，一点儿也不清醒，想着今天早上还有早读，更是感觉到无比的厌倦。
穿戴好下楼，爸妈都没有起床，桌子上有周嫂一早给准备好的三明治搭配牛奶，扫了一眼便开门出去了。来到学校附近的小吃摊，买了三个豆腐粉条的包子，对于沈陌来说，这才是早餐，真实的早餐。
走到校门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学生证，只好停下来打电话给家里，在校门口一边吃包子一边等周嫂一步三颠地给自己送东西。
安静靠在校门口一颗梧桐树上啃着包子，一撇眼，正看及远处有几个背粉色系鲜艳书包的同级女生对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沈陌早就习惯。一个女生常年高居年级榜首并不奇怪，家里权势不缺也不稀罕，性格不冷不淡、毫无滋味可言更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当这几个特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女生的八卦心理就不会再平静了。
流言、传闻、不实的种种，如烽火硝烟般四起。
“他们家肯定没有那么有钱有势，你看看，她每天在路上吃早点的穷酸样儿，嘿，我都懒得看”
“你还别说，不就是成绩好点儿嘛，至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嘛，真是的”
“不就是假凤凰一个嘛，至于这么得意啊”
小女子的心思总是最难猜的，特别是十八九的年纪，正是青春荷尔蒙旺盛的八卦时期。
周嫂出现在路的尽头，沈陌的豆腐包子刚好吃完，扔掉塑料包装袋大步走过去。周嫂一个人在家里做工，逢年过节还要回去照顾偏瘫的老伴，也是不易。沈陌不愿太过为难周嫂。
说起九华中学的校门也是学校的一景，有欧老亲自题写的校名，这个传说中的欧老来头可是不小，A市有名的书法家兼书协名誉会长，不少达官贵人见了都要点头哈腰地好好对待，学校当年能请到这样一号人题写校名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贵族学校嘛，总要有点不一样的大手笔，才能展现出特别之处。
班空，沈陌收了一趟昨天补的作业，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物理题，今年新加的全国卷联系似乎比往年的难了许多，解题思路也复杂了，沈陌皱紧了眉头，心里乱成一团麻一样难受。
“不至于吧，往常不会这样的，”沈陌不解地想着。
上课铃打响，沈陌这才慢腾腾地拿出数学课本，中国的高中生都是这种模式，在上一节课题目没弄明白的阴霾下，不得已进入下一节课老师给你设定的超强教学节奏，进行着一种超人式的生活。
可是沈陌此刻还不晓得，自己在未来的几分钟遇上的人，会改变她的整个生活轨迹。
教室里永远会出现不和谐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令沈陌很是头疼，本就是喜静的人，如今境况物是人非，难免会更寡言少语了些。
却是有个好处，自己安静了，倒能腾出空来看看别人，暗地里胡乱揣摩些什么，时间长了，反而颇有收获。这都是后话。
数学课上的沈陌总是能从第一秒就开始走神，双手托住自己下颚的姿势格外舒服，加上冬日里少见的暖阳，更是打瞌睡的绝妙时刻。
“嗤嗤擦擦~”沈陌恍惚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有什么打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凳子底下张望，找到了一只纸飞机。
直起身子向身后方看去，发现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正不好意思地张望着自己，沈陌作愠怒状瞪了一下大眼睛的方向，转过身去，心思却再也不能集中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身上。
熟悉、陌生，这双眼睛以前见过，可是，现在和以前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的名字是，想不起来了，可是，并不常常见到这张面孔。他是谁？
其实，当时已经中度近视的沈陌并未看清他具体的样子，不过，光是那双眼睛已然成为沈陌在以后的年里对这个人最深刻的怀念。
虽然心里已经被那双干净明媚的眼睛充盈，沈陌这小丫头心里倒是蛮沉得住气。听着数学老李头的不知所云，自己却依然端坐入定，看起来毫无异象。
经历，有时候能改变一个人遇事的心境这句话真是应景。如果习惯了沉默稳重，那么遇事便很难改变自己的保护色。
即使眼前洪涛波澜，眼底依旧不动声色说的也许就是这个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李头的试卷分析逐渐接近尾声。沈陌依旧心不在焉，却格外期待和那双眼睛的再次相遇。
这种无所适从、充盈喜悦的忐忐忑忑，好似从脚底冒出来，在全身蔓延，占据了沈陌的一整个冬天。以后每当看见冬天的暖阳，沈陌心里就会不自觉浮现这种感觉。到时无论境况有多糟糕，幸福总能浮现脸上。
终于等到下课铃，之前一直厌恶的铃声现在于沈陌而言仿佛解脱一样，四处张望着，好像是企图寻找这什么，又好像只是活动活动筋骨，只有嘴角的一块死皮透露出了她内心的焦躁。
看到了，是他。
慵懒的倒在桌子上的他，发型被揉乱的他，清晰轮廓的他，眼神清澈的他，昔年熟悉的他。
时间回到六年前，刚刚满十岁的沈陌站在硕大的沈家庭院，眼前满是苍翠嫣红，惊叹道：“阿娘看到就好了！”
说完，又匆匆忙忙自觉失言，抬起右手捂了下自己嘴唇的。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古朴的小村庄。
走在前面的沈太太一愣，转过头来笑说：“阿娘比小陌高，看的真真切切的呢。”
沈陌脚步停了一下，又听到：“小陌自己逛逛咱家的园子，阿娘去叫你哥哥，别走远，待会儿进来吃饭。对了，以后和哥哥一样，叫阿娘妈妈，好吗？”小姑娘赶紧点头应着，生怕有一丝一毫地不得体。
一个女孩，一个院子，一轮夕阳，一派静谧。
女孩儿的脸上却挂了泪珠。
孤单，是我们在世界上注定要经历的，逃不掉的。只是，沈陌过早经历了，
梅花树林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俊美的脸探了出来：“喂！你是谁啊？”
“我叫囡囡，哦不，我叫沈陌。”
小男孩踱着小方步走出来，学着大人说话：“你这个小姑娘可是有意思，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咳咳，钟诚，你可以叫我小诚。”话毕，绽出了一张大大的笑脸，清澈明亮的眼睛尤为稀罕人。
那一刻，沈陌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灿烂的一抹阳光。
之后再也没见过这个小男孩儿，沈陌却将他放在了心上。这个男孩儿，成为了这个城市给她的第一个温暖。也许，因为他，她才会对这方土地不生厌恶，才会试着融入、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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