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冥婚

　　自她死后，她的魂灵便一直飘荡在自己身体边，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确定死亡到摆放进停尸间，她是有些害怕的，她觉得她应该守护自己的身体。

　　如此行为，那要追溯到多年前的一个月黑风高夜。据说，当晚的她，在冥冥之中被吸引，来到了医院的地下冷藏室，亲眼目睹了一场‘身体的交易’。暗与光，生存与死亡，尸体与利益，全都交汇在了那一晚。据说，被当做交易的身体，是一个极有研究意义的存在，特别是对于某些病的研究。故而医生为了自己的研究论文的撰写更有依据性，站在道德与人类疾病谱的伟大发展的高地上，颇负盛名的医生在分析利弊发表了一番慨而论的伟论后，拿出了一叠毛爷爷陈恳地放到了尸体家人的手上，家人大义的一致同意医生的请求，代替已死去的身体捐赠出他的身体作为医学研究。

　　事后她有几日出门散步，便发觉那个在她每次出门都远远坠在身后的病友不在了，作为生活的小插曲，她很快就将之抛于脑后。而在某一个午夜梦回之时，她突的回想起，那日夜里窥见的尸体样貌，恍然悟道原来他是死了。又约莫忆起她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话里，他曾透露过他希望自己死后将他的骨灰洒下大海。

　　他说过他厌烦了医院的福尔马林味，若有可能他希望自己再也不回医院，他甚至说过他连医院的空气都厌恶。可事实竟是他就算死了也无法摆脱他生前所厌恶的这些。

　　长安倒是不怎么特别讨厌医院，也许是习惯了，毕竟她是从生到死都没能离过医院。

　　其实她这般作为，多半是因为她是女人，而女人约莫都有些矫情。死后的她，记忆力是前所未有的好。这便让她回想起了她同他那为数不多的一点交情，回想起了他曾说过的死后骨灰洒向大海，盼来世能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人生。莫明其妙的她，出乎意料的很是认同这一点。所以她觉得她要为自己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搏一把，坚决抵制他们拿自己的身体做交易，她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然后化作一抔骨灰洒下大海。

　　她仿若能过透过时光之河远远望见彼端花开映日，蔚蓝的大海波光粼粼，微风拂面，还带着咸湿的海水的味道，......。一切愿景都是那么令人着迷。于是，在她又一番自我肯定，以及自我认同之后。更是兢兢业业的不离不弃的死盯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现实是这样的，在医生的权威判定下，宣布她脑死亡后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她的遗体刚刚被护士小姐推入太平间时，她的未婚夫，犹如天神一般的降临，拯救了她的身体，带着她出医院后一路直奔殡仪馆。

　　他的面容冷硬，下颌线优美，剑眉，丹凤眼，薄唇，嗯，凑近了瞧，皮肤也很好，感觉摸上去，手感应该也不错。可惜。她是一个不能触碰人身体的魂灵。

　　......再说她，一路护送自己的身体去了殡仪馆，又目睹了自己赤身裸体的丑陋身躯，经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后，还颇为美观，又换上了？一套精致美丽的婚纱？

　　她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接下来的发展还真是神一般的展开，她和她的未婚夫在她的葬礼上结婚了？她看着下面来宾缤纷多彩的脸色，她敢压上她病床底下偷偷攒下的一百个棒棒糖，他们决逼事先不知道会在参加葬礼时，还要被迫参观一场史无前例又诡异的冥婚。

　　她想，底下这些人一定在心里面，默默脑补了一番，认为她和她未婚夫感情甚笃。看看那些刚刚因为葬礼需要，才硬是强迫自己挤出了几滴眼泪的贵夫人、贵小姐们，在葬礼上空飘响起‘婚礼进行曲’的钢琴曲时，竟然一个个的自然而然的红了眼圈，甚者哭泣出声。

　　她们以为这是伟大的爱情。

　　事实是长安同他未婚夫的见面次数，加上她死后再见的一面，总归不过三次。第一次是他陪同墨父墨母来医院看望女儿；第二次是他独自来医院告知她墨父墨母车祸去世的消息；这第三次么，就是在她死后以鬼魂的状态飘在空中看他。

　　因而长安对他是没什么印象的，何谈喜欢？她生前也不过是听墨母提过几次，得知他是墨父墨母在孤儿院里领养的孩子。

　　长安因着胎中带来的病致使她自幼体弱，不幸的是墨母在生她时也落下了病根，无法再生育，所以长安并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后来墨父墨母便收养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在成年后就成了她的未婚夫。

　　其实说真的，长安对墨父墨母的这个决定是不太赞同的，你看古往今来多少这种‘我不爱你，因为报恩，所以娶你。年复一年，身心俱疲。夫妻反目，怨怼一生...’的悲惨的例子，她对于自己的这种预见，心头一阵恶寒。当是时她是做好了自己活得长长久久的打算的，哪曾想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悲伤。

　　她这样臆想自己的未婚夫，并不是说她未婚夫是个不识好歹背信弃义的小人，相反他是个很有孝心，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为何她就笃定他不会爱上自己呢，呵呵，因为她就被自己的样貌吓到过，就譬如说她死掉的前一晚起夜，结果被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虚像惊得跪坐在了地上，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镜子里的女人是自己哦。这是个不错的例子。更何况她没有读过多少书，更是没有上过一天学，那不多的文化恰好只能让她摆脱野蛮人的范畴，不是她爸妈请不起老师教，而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同她出过国留过学的未婚夫相比，说她是下里巴人都有些抬举了，精神上不再一个平台完全无法进行交流。这才是真正的灵与肉的彻底排斥，因为不合适。古人讲究所谓门当户对，这样看来倒是颇有些先见之明。

　　于这场意料之外的冥婚，长安的魂灵飘荡在礼堂的空中，默默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她敢肯定以及确定，他之所以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喜欢她。或许是为了报恩，或许是为了某个承诺，......，谁又知道呢。

　　一番苦思无果后，她便索性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烧脑事了。又说了自她死后记忆力十分好，于是在这场诡异的婚礼下，她又忆起了她17岁那年，墨父墨母在赶来医院看她的途中出车祸双双离世。想到了当时的自己一度因懊恼愧疚而企图自杀，结果自然是未遂，这是她24年的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不认同，对死亡的热衷绝不亚于那误饮&春&药&的男子对女人胴体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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