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侯府有女嫁君王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头戴凤冠,红腮朱唇,一袭红色嫁衣如火,上锈金色凤纹,夹着若干牡丹图案。
两世为人,婚礼却只此一次。
“咚咚咚!”门外有小厮敲门道,“小姐,是陛下亲自来迎亲了,您可准备好了?”
云绛弦身为九五至尊竟然亲自来迎亲么?民间的人会怎么想?一定觉得他待我很好,很喜欢我吧?可我不会这样认为。
我起身向门外踱步而去,身后跟着几名为我梳洗的丫头,她们都是云绛弦派来的。阿眠她,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带她进宫了。
我走到了门边,正欲打开房门,身后却有丫头对我道:“请郡主盖上喜帕。”
我接过喜帕,盖在了头上,方拉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外面的光线一瞬间入了眼帘,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角白色袍摆。
这是哥哥,我识得他衣角的绣字,他的每一件白衣上都会绣一个沂字。
我不知道他此时是怎样的神色,他只是一直站在我的面前,一言未发,一动不动。
“哥哥,保重。”我绕过哥哥,竟觉得步伐有些沉重。
我真的讨厌死了自己的这些矫情,不过是嫁个人而已,还怕日后见不着对方了吗?
“吱——呀——”我的房门被身后的丫头合上。
“我还要送你一段路,保重的话不必说得如此早。”哥哥的话轻轻撂下,只是我越走离他越远,最后那个字几乎都听不清了。
我来到堂前,坐满的尽是客人,我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到爹爹娘亲面前。
在前世那个世界,古代结婚新娘上花轿之前有个习俗是哭嫁,这个习俗在大郕也存在。
娘亲执起我的手,对我道:“小唯啊,宫中不比家中,你嫁给了陛下,就要恪守宫规,恪守妇道,切不可再任性行事,那些个小性子就不要再耍了。”娘亲大约是强忍着泪意的,可是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你嫁给了陛下为后,也就是我们大郕之国母了,凡事也要考量到天下大局,为陛下多分忧,敬重陛下与太后。”娘亲又与我道,言辞中尽掺哽咽。
世人皆羡我杜予唯和云绛弦早结姻亲,可几人看得见这荣华背后,是我一生的幸福尽数葬送在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身上,是云绛弦的无情冷笑着推动暗流要冲垮我的家。
我抱住了娘亲,我怕以后能抱着娘亲的机会寥寥无几了。
“娘亲的话,孩儿尽都谨记。”眼眶微热,我却是笑着说的,尽管娘亲看不见我这个笑,我无法让她看着好受些。
“小唯啊……”娘亲念着我的名,然而却始终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她只是首先放开了我,对我道:“去吧,陛下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我也放开了娘亲,点点头,转身,爹爹的衣角也消失在了我的眼底。我随着喜娘向前走,袖子却被谁固执地拉住了。
“小姐……”阿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膜,“小姐……”阿眠什么多余的字也没有说,只是固执地拉着我。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的。
“阿眠,松手吧,能够与你度过九个年头,我已然满足。”我轻轻推开了阿眠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小姐,你以后会去看阿眠吗?”阿眠没有追上来,只是这样问我道,口气固执,似是不得答案便不罢休。
我没有回头,道:“想我了便来宫中寻我吧。”
我随喜娘走了一段路,沿途一直听见有许多脚步声跟随而来。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道门槛,我能识得这是我家府上正门的门槛。我稍作停留,想要回头看一看,可是现在的我头上覆着喜帕,回头又能看见什么呢?停留又能留住什么呢?
我踏出这道门槛,外面许多双脚进了我的眼帘。
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袭红衣是与我头上喜帕身上嫁衣一样的颜色,上面还绣有金色龙纹。是云绛弦。
云绛弦的身边,站着一个人,单看他的衣摆,是蓝色带着云纹的太监官服,不必多想,这个人也应该是刘人妖。
“安远侯、安远侯之女杜氏接旨。”刘人妖开口道。
我听旨跪下,爹爹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此时也跪了下来。不止我们,一瞬间我家府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虽然昨夜下了一宿的雨,跪下来会脏了衣服,可圣旨无人敢不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以敬天推道宏明重体扬文崇武纯仁勤孝德皇帝诏,安远侯杜如风之女杜氏,端庄贤淑,孝善仁厚,德配上辅君德,佐理宫闱。著立为皇后,钦此。”
敬天推道宏明重体扬文崇武纯仁勤孝德皇帝……这是郕骁宗的谥号么?贼他妈长。
“臣(女)谢主隆恩。”我与爹爹同时谢恩,行过拜礼后方站起身,身后同时也有一阵衣袍翻动声。
刘人妖大约是把圣旨交到了爹爹的手里。
“请安远小侯爷抱新娘上轿。”有随礼人员对哥哥道。
哥哥就站在我的身后,此时他上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却一直定在我的身旁没有动,他的面是正对着云绛弦的。
虽然看不到哥哥的神色,但我似乎能猜出,哥哥此时应当是腰身笔挺,直视着云绛弦的,从来我的哥哥看云绛弦的时候眼里都是溢满孤傲的,甚至比看其他人时的眼神更为孤傲不屑。
而云绛弦,大约也是看着我的哥哥,却面不改色,浅笑依旧的吧?
许久之后,我感觉到了脖子酸疼,脚也沉重的时候,哥哥才将我抱上了花轿。
花轿里面更加阴暗了,哥哥将我扶坐好,对我道:“在宫里面照顾好自己。”他现在的声音分外的低沉好听,我今后却是再也听不到了吧?
“保重,哥哥。”我捉住他欲待收回的手臂,轻轻道。
哥哥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抚了抚我的肩,而后缓缓抽离了他的手。轿帘落下,满眼黑暗。
我独自身处黑暗之中,轿外虽然喧嚣,那些喧嚣之声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好像已经和他们永远地相隔天涯了,我一时无所适从。
“吉时已到——”有云绛弦的随礼人员高声叫道。
乐声随之响起,伴随着震耳的鞭炮声,我身下的花轿缓缓升起,移动。
再见了,爹爹娘亲;再见了,哥哥;再见了,阿眠;再见了,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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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门前的无边热闹追逐着远去的帝后花轿散了,一道白影却依然矗立着,遥遥望着长街的尽头,长街的那头,除了满地的红,仍是满地的红。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他的贴身侍从郭辉从了里面出来:“少爷,小姐都没影儿了,进府来吧。”
杜南沂垂下了头,转身不语,掀起衣袍前摆,踏回了侯府中。
他在府中走了很久,走过了她时常与他论剑的那处假山边,走过了她小时候和他一同看师父授艺的地方,走过了她为了他顶撞教他们读书的夫子的院子……
也不知到底是走了多久,杜南沂抬起头,眼前竟是小唯的闺房。
他推开了门。
房间内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粉红色的帷帐,粉红色的窗帘,屏风上依旧是一幅曲院风荷的绣图。他走到屏风背面,妆台上依旧是那三两件首饰,书桌上依旧摆放着她最爱的那支笔、那块砚,屏风上依旧挂着她用了数年的那把剑......
什么都没有变呵,只是人去房空了,人不见了。
杜南沂伸手抚过屏风,抚过书桌。书桌上一张宣纸,隐隐有几列字迹,从纸背透过。
他伸手将这张宣纸翻了过来,纸上的确写了几列端正清秀的字,他识得这是小唯的字迹。字的内容是一首小令:
菩萨蛮
平生最恨三更雨,
声声断梦寒侵骨,
最冷是人心,
无情偏作姻。
江南堤畔雾,
闲倚扁舟暮,
终此不得临,
深宫锁凤襟。
杜南沂一时握紧了拳,眉头深深蹙起,眼底一片阴霾。
他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她比他聪明多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进内学堂念书,爹爹请了个夫子来教他们兄妹念书识字,她很轻易地就能学会夫子所授的课业,而他相比之下则笨多了,夫子便总是批评他而夸她,那个时候他其实是嫉妒她的。有一回夫子干脆打他了,那个时候小唯已经早早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到别处去玩了,而夫子正拿着戒尺惩罚他。打到一半的时候小唯进来看见了,他没有想到,她就那样冲到了他的身前,小小的身躯挡在了他前面,平时对夫子颇为恭敬的她竟然为他顶撞了夫子,还将夫子赶走了。
他还记得后来他在内学堂读书了,有一次大雪天回来的时候马车被高家宝做了动作弄没了,他就那样在大学中走了回来,小唯一直在府门口等他,还笑着对他说她等了他好久。第二天他去内学堂上课时却发现高家宝没来,才听见有人说高家宝不知被谁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那时他就知道一定是小唯做的。
杜南沂回过神来,将桌上的小令叠好收入了袖口中,转身离开。
郭辉一直在门外等他:“少爷。”
“郭辉,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去交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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