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开花的树 下
六月家里的两亩瓜棚拆了,但凡还能重复利用的东西诸如竹棚、尼龙、绳子之类全都送与村里其他种瓜的人家,种瓜二字从此与我家无缘,紧接着便是六月底农忙插秧时节。
我和云弟在稻田里忙乎着秧苗,上午拔秧、下午插秧,只是不太熟练的我们,忙乎了大半天的战绩却并不出色。
“姐,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云弟手里拽着一小把秧苗,弯着腰撅着嘴巴对我抱怨道。
我转身瞥了他一眼道:“你有腰吗?小孩子家少啰嗦。”
云弟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回答我道:“我当然有腰!”
“好了,好了,干你的活。再坚持会儿,姐就放你回家。”我边继续插着秧边安抚他道。
“姐,那蚂蟥都咬了我两回了。”
“知道了,你快点插完这一行就可以回去了。”
虽然说云弟被蚂蟥咬、被毒日头晒我也心疼,但是我也没本事一个人干那么多活,只得继续哄骗他多陪我会儿。其实,我的腰也快直不起来了,从腰际到屁股桩的皮肤都被拉绷着,左手肘靠支撑在左膝上换取省力,但是反复地倚靠和摩擦也让那个接触点磨得很痛,唉,岂是酸疼、难受四字能形容。
突然,我的心头掠过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有什么熟悉的人要出现,相救我于水生火热之中。我连忙抬头看向大路方向,空空无人,便是一阵失望,只得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弯腰。云弟此时已落后我一大截,他还在田地前面半中央的位置,而我则快要到田地的尽头了。坚持这一行快收尾了,我对自己说,像是看到希望曙光便又开足了马力。待我插完这一行的秧再抬头时,竟发觉前面的云弟不见了。好小子竟然敢逃?我立刻火冒三丈,但余光扫到旁边,见他正坐在宝弟家的屋檐边下吃棒冰,一旁坐着的人便是阿兴,心头的火也就灭了。
阿兴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吃棒冰。我踩着边上的田埂,饶了圈子走过去。
“谢了。”我摘除了凉帽擦着汗,接过阿兴递过来的棒冰吃了起来。闲暇之际,我查看了一下云弟□□的带泥小腿,有两个小红洞,是蚂蟥咬噬的痕迹。
“算了,云弟你回去吧。先去看看奶奶今天精神怎么样,然后就早点洗澡、烧晚饭吧。”
云弟乐呵地窜了窜:“啊,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阿兴皱着眉头看了看田里的那几行秧苗道:“这就收工了?你们姐俩干了一日就这点战绩?”
“哎呀,哥,你就饶了我们吧,我的腰都要断了。”云弟咬着吃剩的棒冰棍子对着阿兴一阵喊冤。
“你小子哪来的腰?!”阿兴笑着说道,对着云弟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姐都发话了,我逃了,我逃了。”云弟捂着屁股,赤脚踩着田埂逃走了。
阿兴站起身来对我说道:“你歇会儿吧,我帮你。”
我的下巴就差惊落下来:“不是,那个……”嘴里含着几块碎棒冰,我一时也没法表达,只得眼看着阿兴直接脱了拖鞋下了稻田。
小时候提起稻田插秧,我们都很起劲,一个个脱了鞋就像小鸭下河般欢快。我奶奶的那块田地当年总有我们几个的功劳,大人们在插秧,我们几个则负责拖秧、抛秧,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稻田里,往往半个小时不到就滚成了一群小泥牛。奶奶总说我们帮倒忙,把好好的稻田踩出了无数的脚印,但我们却是赶都赶不走地赖在稻田里乐在其中。但是长大了,真到了能插秧的年岁,我们却躲得不要太快,知道那是个苦力活并不是小时候玩闹般的那种。说实话,我还没见过阿兴插秧是什么样子。虽然小时候我们经常结伴来田地里给稻田放水,但那只是看看稻田里的水够不够,从旁边窨井里引些水,回家报个信之类。
阿兴走去云弟的位置继续插秧,他边解开了捆秧苗的稻草边问道:“没有梗稻、糯稻之分的?”
“没有。我家今年不种糯稻,全是梗稻。”我大声地回应道。
阿兴便埋头利索地插起秧来,我发现干活的天赋真是很有区别,阿兴应该很少下田,但是插秧的架势和速度却是高手的做派,很快他手边的秧苗都用完了,需要我给他抛秧。我立刻戴上凉帽,知趣地迅速归位。
“文,等我插完这一行,咱俩比赛。”
“啊?”我边往空地里抛着秧边说道,“那我肯定输,还用比的?”
“给你点刺激,否则你要磨蹭到几时?”阿兴笑着回答我道,“输了就要给人‘搓脚窝’!”
“恶心!”我立刻对他嗤之以鼻。
“搓脚窝”这句话曾经是明华哥年轻时候的名言,那时插秧农忙时节若是我们几个中有人要央求明华哥办事,他便会举起他那蒲扇般大小的脚丫叫唤道:“行,这事包我身上!等我插秧回来,记得给我“搓脚窝”作酬谢。”而当时我们听闻这话,便会嫌恶地捂着鼻子尖叫着逃开了。
想到小时候的这些搞笑的事情,我对着阿兴一阵翻白眼:“讨厌!”阿兴则乐呵地笑着继续弯腰插秧。
过了两日返校拿成绩单,这个学期我的战功赫赫,语数外三门考了班级第七,若是加上所有小科目名次竟然排在了班级第二。我对自己这一年的成绩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不知道考医大需要考进多少名?自从家里发生变故开始,我的理想愿望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小袁姐姐的那个c大对我的诱惑力急剧下降,我开始对医大痴迷起来,当个医生也挺好的,至少有些小毛小病自己都清楚,还能救别人的性命不是很好吗?我把考医大定成了我的奋斗目标。
暑假里,我仍然和阿兴一起结伴做功课,只是我家楼下厅里大白天就有蚊子到处乱撞。
“我去楼上拿蚊香。”我抓了抓腿上被蚊子咬肿的几个红疙瘩说道。
“噢,我也要去家里拿本英文阅读理解,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可以拿过来。”阿兴也起身离开了桌子。
我从楼上取了蚊香下来,走去灶边用火柴点燃了蚊香,又在角落里找了个瓶盖子垫在蚊香下面,然后走回厅里弯身把蚊香放在了桌子底下。
我发现桌底下飘落着一个书签,窄窄长长的一条,于是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是个桃花图案的书签,背后还密密麻麻地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首诗。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是席慕容写于月的散文诗《一棵开花的树》。看字迹应该是阿兴的,秀气但稍显小,右下角还有个英文签名Micheas。
我冷笑了一声,发现阿兴果然是姜毅丰口里的“膳魔师”,连少女怀春的诗文都喜欢的吗?看来,我得重新认识阿兴。
我把书签随意地夹在阿兴刚才在看的《高中物理教学要点及范例解析精选(高三年级)》的书里,此时阿兴怀抱着一瓶1.25L的美年达,腋下夹着一本英文阅读理解欢喜地跑了进来。
“快拿碗来。”阿兴乐呵得说道。
“噢。”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三个碗来,“云弟快下来,你阿兴哥带了好喝的。”
云弟应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端起桌上盛有美年达的碗,牛饮般地将饮料咕咚咕咚地喝下了肚,然后又跑上了楼。
我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真是太不懂规矩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连个谢字都没有,他这是在干嘛?”
“算了。”阿兴笑着招呼我坐下喝饮料,“他估计正做作业做得起劲。”
“不会是看电视看得起劲吧!”我忍不住要上楼看看他在干嘛。
阿兴拉住我道:“你不是说你家那黑白电视都送去修了吗?”
“噢。”我恍然记起家里根本就没电视,看来云弟还真是在认真做功课。我舒了口气重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饮料碗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哎,阿兴最近有没有看什么诗歌?”我故意绕个弯子问问他。
阿兴放下手中的饮料碗说道:“有什么好的诗歌吗?”
我想了想回答他道:“我同桌梅子跟我介绍了一首席慕容的诗叫《错误》。
假如爱情可以解释,
誓言可以修改,
假如,
你我的相遇,可以重新安排,
那么,生活就会比较容易。
假如,
有一天,我终于能将你忘记,
然而,这不是随便传说的故事,
也不是明天才要上演的戏剧。
我无法找出原稿,
然后将你,将你一笔抹去。”
我瞪大了眸子看着阿兴的反应,我以为他会很快接上说他喜欢的是《一棵开花的树》。但他听后只是微微点头笑了笑道:“很好,挺唯美的。就跟我前桌喜欢‘人生若只如初见’差不多的味道。”
“你前桌,小姑娘啊?你换位置了?”我猜测地问道。
阿兴摇摇头道:“不是我,是前面一桌换成了女生。”
“噢。”我点点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他道:“阿兴,姜毅丰前两天来跟我告密,说是你最近有些思春啊。”我边说着边假装在翻看自己的手指,我也不想让阿兴太难堪,但我实在是忍不住要问他。
阿兴随即就有些脸红,我偷偷瞥了他一眼,阿兴真是太可爱了。
“别听他瞎说,就是前桌借了本小说给我,我也没怎么看。”阿兴边说边翻开英文资料低头看了起来。
“什么书?小口袋书吗?”我越发好奇地凑近他问。这年头,男生流行看漫画、武侠书,女生喜欢看言情书还有小口袋书,不过在我眼里那小口袋书是稍有些不太正经的感觉。
“哎呀,你烦死了。就是痞子蔡的那个《第一次亲密接触》。你别再问了!”阿兴带着警告的语气对我说道。
“噢。”我点点头,回忆起同桌梅子痴迷这部小说时常说的那几句话:“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我有一千万吗?没有。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所以我并不爱你。”
我看见阿兴虽然低着头,但很明显他正紧蹙着眉头,为了让他不那么尴尬,我又自己爆料说,“你猜我现在都看什么书?”
我跑去厨房间从碗橱抽屉里取来从学校借来的《青楼梦》,在阿兴面前晃了晃,得意地道:“看到了吧。”
阿兴夺过我手中的书,吃惊地望着封面道:“文,你在干嘛?借的什么青楼书?你要死啊!”
我连忙把书又夺了回来道:“真是没文化。就看到“青楼”二字就想歪了?!这可是清朝的人仿着《红楼梦》写的书,不过《红楼梦》里写的是大家闺秀,这里写的是青楼女子而已,正经得很,也都是诗词歌赋!”
阿兴瘪了瘪嘴巴,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起他的英文阅读理解来了。
七月底的一日中午,我正在厨房做菜,姜毅丰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呀,文,怎么搞得跟少数民族似的?!”
我边在油锅前翻炒着菜边回答道:“做菜油腻,用它来挡油的。”我的头上正顶着一条旧毛巾。
“哎,你来的正好,云弟说要吃西瓜,可我正做菜走不开,你帮我去马路上的那个西瓜摊头买两个西瓜回来。”我摸出口袋里的十块钱递给姜毅丰。
“好吧,那我叫上阿兴一起去,让他骑车否则我要走死了。”姜毅丰接过钱嘀咕了一句。
“哎,你会不会挑瓜呀?给我挑两个好的!”我特意叮嘱了他一声。
姜毅丰挥了挥手里的纸币说道:“也不看我是什么出身?走了!”
“云弟,吃饭了!”我边把菜出锅边叫嚷道。
当我和云弟快吃完饭时,才见阿兴推着车从弄堂里走过来,姜毅丰则怀抱着两个西瓜跟在后面,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我去洗碗,你们两个把瓜洗洗切开吃吧。”我边收拾着碗筷,边对阿兴和姜毅丰两人说。
“我来洗。”云弟迫不及待地抱起西瓜跑去外面的水龙头上一阵冲洗。
我才刚洗了两个碗,就听见云弟在厅里大叫:“什么西瓜呀,还生的!”
我连忙跑出来看,果然,西瓜对半切开竟还是几乎白色的瓜囊。
“哪个蠢货刚才跟我说自己很会挑西瓜的?”我立刻朝姜毅丰发起了攻势。
“不是我!”姜毅丰激动地把手举得耳旁发誓似的保证道,“是阿兴在那敲了半天挑来的,不能怪我!”
“一帮蠢货!”我愤怒地看向阿兴,“浪费我十块钱!”
“阿兴还贴了你两块钱!”姜毅丰悄悄在我耳旁低语道。
“就买回来这么个东西?!”我听了就更加生气了,一个西瓜平摊下来要六块钱,这两男人肯定被人“斩”了。
“去,给我拿去‘打翻粧’。”我呵斥他们俩道,然后拿起另一个完整的西瓜指给他俩看,“挑西瓜要选藤青的,新鲜。要选屁股上那个蒂结的小的,还有屁股上有些黄色的西瓜,这样的才是熟的、甜的西瓜。明白了吗?还敲半天,敲你个大头鬼!”我真恨不得上前敲阿兴的脑袋。
云弟也跟着掺和道:“唉,你们两个也太丢我们N县人的脸了,咱这可是瓜果之乡,连个瓜都挑不好!”
他的一阵摇头叹息搞得姜毅丰和阿兴好不尴尬,他俩连忙把切开的西瓜也收拾进塑料袋里,提着装着两个西瓜的袋子重又推着车出门去了。
终于换回来了两只好瓜,我把一个西瓜洗了洗,切开大伙分着吃,并嘱咐阿兴把另一个西瓜放进竹篮里将它吊在我家井里。这样晚上等爸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就可以吃上冰凉的西瓜了。
农村的井还真是宝贝,它的水不仅冬暖夏凉适合居家用来洗衣、洗菜,夏日里它就是个天然冰箱。虽然自从我上初二开始家里添了个双鹿牌冰箱,但那只是用来存放棒冰、饭菜、冷冻鱼肉之类的,完整的大西瓜是塞不进那地的。所以,井依然是我家最钟情的冷藏西瓜之所。
云弟边吐着西瓜籽边说道:“你们说如果让利水哥去买西瓜会怎样?”
姜毅丰笑着说道:“利水哥一定上来就说,来个‘贵’的西瓜。”
“嗯。”我们一致都点头赞同,互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弄堂里传来脚步声,说曹操曹操就到,利水哥正踱步走来。
“吃西瓜。”我把一片西瓜递向他。
云弟凑近他问:“哥,你会不会挑西瓜?”
利水哥咬了一口西瓜回复他道:“小看我?!我帮我妈种西瓜那会儿,你们还穿开裆裤呢?”
“那你说说看怎么挑西瓜?”我不依不饶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利水哥空手比划着说了起来:“首先看藤丝和瓜叶,要挑藤丝有些卷翘发焦的那种,瓜叶略有些枯黄的,这样的瓜时间才足了。当然藤要青这样新鲜。然后要选底部那个蒂结的小的,正所谓瓜熟蒂落。还有底部有些黄色的西瓜。”
我立刻竖起大拇指,他说得比我还多了一项,我倒从来没有注意过藤丝发焦卷翘的问题。
云弟一脸不解地道:“那去年干娘抱来个京欣还是生的。”
我回忆着云弟说的事情,仿佛去年干娘送来的那个西瓜确实是生的,我还在他面前随口叫了句,呀,这只京欣长这么大,结果还是生的,真是浪费了。看来云弟的记性真好。
利水哥一脸尴尬地笑了笑,我替他圆场道:“干娘都多少年不种西瓜了!”
云弟啃了一口瓜点点头道:“噢,老革命碰到新问题了!”
大伙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利水哥顺势摸了摸云弟的小脑瓜,我们云弟可是机灵聪明的很呢。我抬头看向他的黑色镜框,心头涌上一些郁结:“这世上有什么是他不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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