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父母出事的那一年，陆休楷十二岁……

　　父母出事的那一天，是他十二岁的生日……

　　父母出事的那一刻，他们在出去庆祝后回家的路上……

　　他原本一直以为那个日子，会只充斥着快乐和笑声的。

　　那天早晨，他睁开眼时，天色渐明，薄雾晴空，已是多日阴沉之后，难得等来的好天气。

　　只恍惚片刻，整片天空就愈发透亮起来，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美好得仿佛一份别致的祝福。

　　十二岁的陆休楷，与那个年纪所有的小男孩儿一样，对生日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他知道走出房门后，就会看见用心准备早餐的妈妈，会收到憧憬很久的、爸爸置办的礼物，会有满怀爱意的生日祝福，因而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客厅，去找那已守护了他十二年的幸福。

　　早餐是一碗加了溏心蛋的面条，寓意健康长寿，十分寻常平淡，却是他出生以后家里一直坚持着的习惯，也是父母唯一的心愿。

　　礼物是他希冀许久的天文望远镜，那阵子跟着爸爸看了一部相关的纪录片，便很长时间对那遥远星辰心心念念，天文望远镜是父母承诺他的，因为只有每年生日时，他们才会完全满足他的愿望，所以他总是格外珍惜。

　　年幼时的喜好总是一天一变的，而父母也只会斟酌着给予他所需的。

　　父母告诉他，予取予求不是好事，要始终感恩所得。

　　他们疼爱他，却不溺爱他。

　　那天溏心蛋的蛋白破掉后，溏心流出的丝丝甜甜，和打开礼物时的激动欣喜，是二十八岁的陆休楷都不曾忘掉的滋味，或者说是他每日努力回忆着，才好不容易在心里留存下的有关于父母的味道情绪，这是一份无法舍弃的依恋。

　　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毋庸置疑的业内精英，毕业得到锻炼后便从一家极负盛名的律师事务所出来自立门户，坚持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案子，乐于去为有钱有势之人处理官司事务，同时也对需要帮助的贫苦之人来之不拒，“正义高于金钱”是他的底线，是一个有野心也有善心的人。

　　他的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长相出尘脱俗，因着年少时参加了一场钢琴比赛轰动乐坛，始料未及地被冠上了“天才”之名，年少成名，也有过迷茫，对名利无法释怀，为了不被比下去甚至走过些极端，是有能力、有目标却又不肯服输的人。

　　他们在最不可能相遇的场合相遇，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相爱。

　　两人均是固执强势的性格，可或许就是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那颗坚硬顽强的心在遇到对方的时候就会开始软酥融化，为了能拥抱对方，为了能更贴近对方，甘愿褪下身上的铠甲锐刺，哪怕冒着失去保护的危险，也要同对方相濡以沫，生死相依。

　　过往的执拗顽固，遇见了爱，就变得那样不值一提。

　　结婚以后，父亲努力着自己的事业，同时也妥善兼顾着家庭，母亲则干脆隐退，开了一间琴行，做着钢琴老师的工作，亦才发现很多事情退了一步，竟会有更好的结果。

　　陆休楷出生以后，陆家变得更加完整，他们仿佛自此过着世间再没有的安逸生活。

　　有话说，“天妒英才”，“天妒红颜”……大概是相同的道理吧，太过美好的幸福也容易招来坎坷，抑或是祸端。

　　陆休楷还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和父母正讨论着晚餐的食谱，他和爸爸意见相左，妈妈就如一贯地在中间做主，“今天是小楷生日，一切都由小楷说了算。”

　　他和同在后座的妈妈击掌，欢呼雀跃，爸爸在前座开着车，透过后视镜故意耍赖地朝妈妈撒娇……

　　接下来,本也应该是同样欢喜的……

　　他们会一直平安开车到家，爸爸妈妈拿了购物袋，他们就会到离家不远的超市里买菜，妈妈会嘱咐他不要乱跑，然后和爸爸在蔬果区挑食材，边挑还边互相玩笑着，说对方之前挑的蔬菜有多不新鲜。

　　从超市回家之后，他们会都集聚在厨房里，分工合作，他负责洗菜，爸爸负责切，妈妈负责煮，期间还会一直絮絮不休地说着以前发生的趣事，直到美味的佳肴上桌，他们享受地吃完。

　　或许吃完之后，他还会被爸爸搭着肩膀坐在沙发上看球赛，他兴致盎然，爸爸也会给他讲述自己最喜欢的球员的过往事迹……不过球赛没完，妈妈一定就会到客厅关了电视，催促着说，“都几点了，还不睡觉？！赶快去睡觉……”没准儿爸爸还会试图反抗，但没有两句话，又会被妈妈压制住。

　　他会在父母的嬉闹中偷溜着回了房，关上房门前他与爸爸对上视线，爸爸还会指着他，说他不讲义气，可他只会朝爸爸大笑着，而后毫不犹豫地关上房门。

　　最后，他洗漱完躺在床上，裹着一室温暖，伴着笑意渐入梦乡……

　　嗯，应该是这样的，不只那一天，此后的很多年都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那辆迎面冲撞而来，让人避之不及的卡车的话……

　　爸爸拼命转着方向盘回避时，甚至他嘴边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他们坐在其中的那整辆车就已被撞翻在道路一旁。

　　可就是在那其实都无法及时作出反应的一瞬间，妈妈倾身牢牢地抱紧着他，本能般想用她所有的力量保护她的孩子，也是在那末了一刻，爸爸避无可避，只能把自己身处的驾驶座那一侧面向着卡车，用这样无可奈何的方式守护着他触及不到的妻儿……

　　他们当日是去了山上的寺庙祈福，沿途路径的地方人烟稀少，没人营救，爸爸妈妈扛着浑身的伤痛和血迹，用力把身材尚小的他通过车窗向外推去，因为他们知道这满鼻浓烈的汽油味，也许就是预告着油箱将会爆燃的危险。

　　过程实在不易，虽然蹭了满身的擦伤，幸而他出来了，他转身跪在车窗旁，伸手拼命抓住相近的妈妈的手，那手血迹斑斑而又冰冷刺骨，妈妈的手因为弹钢琴，一向纤长白皙，保护得极好，从不是这般骇人的模样。

　　他看着那手，突然从被冲撞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只能抓紧妈妈，可妈妈在把他推出车后就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这时仅剩的余力却在竭力挣脱他的手。

　　他不知所措，只知道耳边响着的是爸爸妈妈的声音，“你快走，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快跑，快跑……”

　　他摇着头不离开，他们就着急，就生气，可依然无能为力，是经过此地车辆的司机给了他们希望，他们看着那司机强行抱离了他们的孩子，此生第一次因为孩子不在他们身边，而觉得安心。

　　他们累了，也认了这上天给他们的命，手臂艰难挪动着，从座椅的间隙里，抓住了爱人的手，等着那该来临的，来临……

　　陆休楷在抱着他的那人怀中挣扎着，但始终无法挣脱，只能遥遥看着那火光侵袭上车身，吞噬了他的父母……

　　车辆不算爆炸，没有电影中的惨烈，只是火势在迅速蔓延，看着就像是某种惨无人道的极刑，折磨着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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