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如果说安家父母对于陆休楷是现实的恩情，那安念之于他应该就是精神的安慰。

　　安念从出生起，就是一副白白软软的模样，看着甚像是某种甜甜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总想去碰碰她，手上却注意着不敢用上丝毫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伤了她。

　　她的天性似乎也比其他的孩子开朗很多，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别人起兴逗她，她不仅不会哭闹，反而还会对着那人笑个不停，眯着的眼睛里仿佛放了颗黑曜石，墨黑又透亮，让人仅是看着心就酥化成了一片，也让一群平日里标榜着成熟的大人总喜欢围着她一遍遍重复着能让她笑的无聊动作，完全不知疲倦。

　　安念好像生来就拥有这样的魔力，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能讨人欢喜。

　　哪怕她后来长大，进了演艺行业，合作的第一个导演也说她天生就该是这圈子里的，周身都在发着光的人怎么会埋没在人群里。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几乎算是陆休楷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只比她大六岁，可刚好她到来时，他也处在了开始有记忆的阶段。

　　他依稀还记得那年冬天的那个清晨，刚巧是日出时分，太阳在地平线上缓缓显露出些踪迹，伴着牧歌与层层鲜红的朝霞相互辉映，阳光从云隙间照耀而现，将满满金辉铺洒在辽阔大地，瑰丽惊艳。

　　他是在睡梦中突然被父母唤醒的，意识本还迷迷糊糊的，听到妈妈说安叔家的弟弟或者妹妹要出生了，他就开始恍惚起来，却也奇怪地快速清醒了。

　　他那会儿刚上小学，是在某个星期天的时候，家里没有其他人，父母接到安叔的消息，就准备着去医院，但也不知道会待到什么时候，就干脆把他带在身边。

　　等他们一家慌不择路地到医院后没多久，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就从产房里传出，生产十分顺利，母女平安，妈妈和孩子都没受太多的罪。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在场安家很多亲近的家人朋友统统围聚过去，陆休楷不喜往人堆里挤，就连他的父母都靠近去看的时候，他也保持着一定距离站在一旁，只是根据那些大人所说，知道了那是一个妹妹，而且好像长得很可爱。

　　六岁的陆休楷并不喜欢小孩，虽然他自己也还是一个小孩儿，但他依然觉得那些一点点大的孩子都太麻烦了，就拿季叔家那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季尧来说，刚出生时，也美好得仿若一个小天使，可稍稍长大后，就那调皮捣蛋的劲儿说是一个小恶魔也不为过。

　　当然，长大后的季尧也是不负他望，很好的向众人验证了什么叫“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所以，那天陆休楷从产房到病房的一路上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才不会被她可人的外表所欺骗，然后对她唯命是从呢！

　　嗯……后来他这想法维持到三分钟了吗？

　　好像没有……

　　到了病房以后，安妈妈见他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小小的身影被其他人时不时地遮挡着，便用着一种产后疲劳的声音叫着他，“小楷，过来，来看看妹妹啊，这以后还都要你这小哥哥帮着照顾呢！”

　　陆休楷闻言，尽量掩饰着自己的不情不愿，慢慢走过去，只觉自己以后又多了一个小麻烦。

　　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还都泛着红，除了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看起来全身都软绵绵的，他也看不出其它还有什么可爱的。

　　他原本是不以为然的，所以那被安妈妈抱在怀中的孩子忽然对着他咧嘴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下，刹那便塌陷软化了下来，不自觉地竟也还以她笑容。

　　很久之后的陆休楷知道了她那日的笑容完全是婴孩无意识的行为，可回想起时，整个人仍然会瞬间温柔起来，唇边勾起笑意。

　　安妈妈说，“念念人生的第一个笑容给了小楷哥哥，小楷要好好爱护妹妹哦！”

　　他那时点头答应了，此后的日子里也始终竭尽全力守护这份承诺。

　　其实幼年的安念说起麻烦一点都不比季尧少，季尧是男孩儿，有时真惹得陆休楷烦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把他丢在一旁放任自流就是了，可对于安念，陆休楷无计可施，只能妥协。

　　哪怕她吐奶吐到他身上，哪怕她哭闹不休，哪怕她知道爱美之后，时常拿着指甲油往他手上招呼，拿着头绳把他不长的头发扎成一个个小啾啾，让他实在接受不了……但他还是从来不会从她身边走开，只是不熟练却十分耐心地哄着她，顺着她。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始终挂念、放心不下的人。

　　安念自然也喜欢缠在他身边，对于他十分依赖，经常安家父母都哄不好她的时候，就只好不是把陆休楷叫过来，就是把她送到他身边，然后对着她说，“念念，你看这是谁啊？”

　　安念转头看见是他，便从父母怀里挣扎出来，小步子一下一下地踱到他身边，然后抱着他撒娇，委屈又无辜。

　　这习惯一直持续至她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才开始收敛，不过她倒也从善如流地就把小时候对哥哥的喜爱，转变成了少女对心上人的爱慕，无比自然，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然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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