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僵尸隐遁

　　没有一个人的出生像刘靖南那么盛况空前。

　　那日傍黑时分，小小的槐树庄东南头庄外果树园边上人头攒动嘤嘤嗡嗡，不仅本村的男人几乎全体出动到了村东南头的果树园附近，连十里八乡的有些男人也赶了来。这其中不乏一些高人能者，既有火焰甚高的官僚，也有文曲星下凡的大学生，特别受人瞩目的是，距此一百里开外的天音寺里的老住持了信法师带着几个徒子徒孙也来了，还有距此两百里开外的常乐宫里的观主张玄朴大师带着一些徒子徒孙也来了，还有当地距此不远的米家埠村人称米半仙的米阳阳也来了。他们拿着村人们看不懂的各类行头，看上去声势十分浩大壮观。

　　有人不解槐树庄为何如此的兴师动众，莫不是出了什么妖孽横行小村？

　　是的，近小半年来，槐树庄上真的出了妖孽，不仅搅得槐树庄人不得安生，连邻近的各个村庄也深受其害。

　　先是有五个青年男子在东大沟里洗澡，可是莫名其妙，他们同时觉到一阵被狠抓狠掐的剧痛，其中一个差点坠入沟的泉眼处淹死。他们竭尽全力上了沟沿边上，惊恐地发现身上竟有着道道血痕。几天后，又有三个老汉到沟边浅水处洗牛草，牛草洗毕，却发现腿上有几道血痕和淤青。村人们想不明白，这倒究是怎么回事？

　　一天半夜，与刘宗发家近邻的大明子家出了奇事，当时，大明子被尿憋醒，就开了屋门，赤身露体到了院中，在不甚明亮的下弦月的月光下，大明子很舒服地撒了一泡长尿，白花花的尿液在暗淡的月光下闪着亮色。他于懵里懵懂似醒还梦中抬起头来，却猛然看见院子半空微明的月光里飘着一具人形怪物，那怪物一袭白衣，被一团雾一般的氤氲罩着，飘荡过来，又飘荡过去。大明子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他张大眼睛，却见那怪物慢悠悠向他飘移而来。“啊——，啊——”大明子尖叫两声，身子遽然一仰倒了下去。

　　大明子的爹和娘，还有大明子的新婚小娘子，在被外面的异样响声惊醒后，赶紧到了院中，将光裸裸的大明子抬到屋内床上，见大明子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新婚小娘子哀哀地哭起来，却被公爹公婆喝止住。大明子的父亲狠掐大明子的人中，一会儿过后，大明子醒了过来，对着爹娘嘿嘿笑了几声。大明子坐起身来，爹，娘，还有新婚小娘子惊惧地发现大明子的背上有好几道血迹斑斑的抓痕。

　　大明子看看爹，看看娘，又看了看他的新婚小娘子，目光浑浊，不认识似的，嘿嘿嘿，嘿嘿嘿，再度笑了几声，笑得爹和娘还有新婚小娘子心上一阵发抖。

　　大明子的娘一迭声地问大明子：“我的儿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明子双目直直地睁着，半晌过后，眼珠轮了一下，右手食指朝上指了指，咕哝道：“僵尸，僵尸……”

　　“啊，你看到了僵尸？”大明子的爹和娘问道。

　　大明子继续咕哝：“僵尸，僵尸……”

　　至此，困扰小村多日的荒诞与恐怖似乎有了答案。

　　第二天，槐树庄上炸开了锅，到处沸反盈天的，说是大明子遇见了僵尸，僵尸到咱槐树庄上兴风作浪来了。可是大家有些奇怪，为什么单单是大明子遇上了僵尸呢？就有人解释说，大明子生了一双慧眼，跟咱常人不一样，能看见咱们常人看不见的怪事和怪物哩。傍黑时，天尚未黑尽，就家家户户关门闭窗，惟恐僵尸进入。

　　大明子却从此像丢了魂儿，且显出一点点儿的憨傻之相。大明子的爹和娘还有他的新婚小娘子全慌了神儿，去米家埠请来了通神通鬼的半仙米阴阳。米阴阳在作法过后叮嘱大明子的爹和娘，要连续七夜为大明子叫魂。于是，在接下来的七个黑夜里，槐树庄本该寂静的夜里就响起了大明子的爹和娘的一叫一答声，大明子的爹叫：“大明子，回家喽——”大明子的娘应道：“好，我回来喽——”问答声一唱一和此起彼伏。也真是怪，七天过后，大明子认出了他的爹和娘，也认出了他的新婚小娘子，只是目光仍然不够清澈，有时说起话来神神叨叨的，愈加显得不像凡人。

　　槐树庄人本以为能有几天消停日子过，可是事与愿违，更蹊跷更怪诞的事发生了。事情发生在一个无月的落雨的晚上，与槐树庄相邻的泉里井庄上一个中年汉子打槐树庄东南头的果树园边经过时，摔倒在路旁的一条浅浅的小水沟里，竟然再也没有爬起来。天明后，他的家人找到了死去的中年汉子，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槐树庄人。人们发现，那人身上没有大的伤口，背上却布满血迹，道道抓痕触目惊心。

　　槐树庄上的几位辈份最高的长者终于出面了，决心惩治作恶的僵尸。镇上的官人们并未制止，眼开眼闭地任村人们折腾去，他们的心其实也被僵尸弄得悬吊着呢。

　　……天，黑透了。

　　常乐宫的玄朴大师示意大家不要喧哗，安静下来。

　　天音寺的了信法师带着小和尚们，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巴一动一动的，庄重地默念经文。

　　槐树庄上一老者压低声儿问玄朴大师：“僵尸今儿个真的会来吗？”

　　玄朴大师低语道：“虽说僧道非一家，可我们对彼此精华并不排斥。我掐算过，了信法师也掐算过，僵尸今晚必现身。”

　　正说话间，玄朴大师忽听得一阵怪异的风声从头顶上空穿过，他对了信法师和米阴阳等人说道：“啊，这污物果然来啦。”

　　有村人悄声问玄朴大师：“我们怎么没感觉到什么呢？”

　　玄朴大师道：“世人皆以为自己耳聪目明，其实在我们出家人眼里，个个是瞎子，个个是聋子。我们能看到的，你们看不到啊。”

　　一忽儿过后，玄朴大师又听得了那种怪异的风声，接着风声止了。玄朴大师抬眼观瞧，见低空中果然有一穿一身白衣似人似妖的东西在顠忽地向槐树庄庄内而去，那怪物看上去面貌清秀俊逸，若男若女，难辨雌雄。

　　玄朴大师对了信法师道：“法师，这怪物果真是僵尸呢，像是要进村呢。”

　　了信法师说；“靠近它，不能让它跑了，再不能让它祸害乡民了。”

　　“走。”玄朴大师道。

　　说完，玄朴大师就与了信法师以及米阴阳率一众人等朝槐树庄的庄里走去。米阴阳对身后众人说道：“都听好了，不要乱说话乱嚷嚷啊。”于是，村人们心虽抖抖地跳着，却敛息屏气，蹑手蹑脚。

　　一行人走到了村东头，来至千年神槐面前，村上的几个老者心不由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打鼓：这妖孽不会来祸害保佑俺槐树庄的老古槐吧？

　　玄朴大师与了信法师以及米阴阳停下了脚步，后面的各色人等也止了步伐。

　　玄朴大师与了信法师及米阴阳仰头观望，这时，三人竟见那白衣僵尸又在低空中飘飞，飘飞着，竟飘飞到了老古槐的一根树枝之上。了信法师立即跟徒儿们一同念动佛家经文，那米阴阳也捻着胡须念起了他的独创杂经。玄朴大师则是手拿一把铜钱利剑，令徒儿们往上面洒了一种具有法力的神水，而后，他手握铜钱利剑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只见铜钱利剑在夜色里花样翻飞，寒光闪闪，并且发出一种唿哨声。忽然，玄朴大师一声断喝：“何方妖孽，给我如实招来！”玄朴大师只见半空里那一袭白衣若男若女的人形僵尸惊了一下后，却仍是冷静如初，继而离开千岁神槐的树枝，继续悠悠然朝槐树庄上飘飞而去。玄朴大师心知再也不可错过机会，说时迟那时快，玄朴大师猛地将手中的铜钱利剑向着那人形怪物掷去。却不料那怪物忽然落地化作一股旋风，忽忽忽地转着圈儿地旋啊旋，旋啊旋。这时，不仅玄朴大师与了信法师还有米阴阳看到了，连小和尚小道士们也看到了，甚至连最凡朴的村人也看到了，这股不平凡的从未见过的旋风带着一丝儿亮色，猝然间，这股几丈高的旋风竟越墙而过，进入了刘宗发家的院落里。玄朴大师和了信法师率众人急追而去，可是，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从院落里传将出来。玄朴大师和了信法师双双暗叫一声：“不好。”

　　刘宗发家的院落里传出喜孜孜的笑语声：“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哩。”“啊，太好了，太好了，远宗发有福啊，三个女儿三个儿子。”

　　玄朴大师、了信法师和米阴阳以及槐树庄上的几个老者进到了刘宗发家。几个老者向刘宗发道喜。

　　他们见到了刚刚出生的婴儿，接生婆正在为婴儿挽结脐带。

　　玄朴大师和了信法师会意地点了点头。玄朴大师说：“看来那怪物果真是藏身到了婴儿体内了？”了信法师道：“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此时，玄朴大师忽然从身上抽出他的桃木剑，要上前去结果婴孩的性命，却被了信法师死死拦住了。了信法师说：“怪物已经进入婴儿体内，婴儿不死，它是无法出来的。你何苦伤害一条性命呢？不可杀生，不可杀生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刘宗发见状，上前抱住了玄朴大师，问道：“大师为什么要伤害我刚刚出生的小儿的性命呢？”

　　玄朴大师说：“施主你该知道僵尸的事儿吧？现如今，那畜生就在你小儿的体内，只不过，它还一时不能造孽罢了。”

　　刘宗发说；“既然它不能造孽，还请大师饶过我小儿的性命吧。”

　　几个老者问：“那畜生真的进了这个小儿的身体内吗？”

　　玄朴大师说：“是的。但它不会再出来伤害无辜了，除非小儿死掉。”

　　“哦。”老者们长出一口气，其中一老者问，“那僵尸是从哪里来的呢？”

　　了信法师说：“你们村上不是有个果树园吗？那里埋了那么多的死人，有的死人人虽已死，但是能量未消，想着前世冤孽未报，恶灵便出来祸害人呢。”

　　“那这孩子不会对村上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哦，那就好，那就好。”

　　玄朴大师手拿桃木剑，对着婴儿，说道；“妖孽，你好好待在里面吧，直到闷死。哪怕是在婴儿长大变老作古之后，你出来也不能再做坏事，否则我的桃木剑定当不饶！”

　　婴儿哇哇啼哭了几声，像是在回应玄朴大师。

　　了信法师默坐小儿床前，双目微闭，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串串佛家经语从他快速蠕动的嘴里源源流出。

　　玄朴大师却大声念出了几句恶咒：“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服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逢迎……”

　　而后，玄朴大师走到刘宗发家的饭桌边，坐下来，拿出一张纸，用笔很快地在纸上画着什么。片刻后，他将一纸道符递与刘宗发，说道：“把这纸道符贴在床头上，记住，七天过后方可揭下。”

　　刘宗发接过道符，连声道谢后，说：“还请大师给我的小儿子取个名字吧，以求平平安安。”

　　玄朴大师捻动胡须，闭目沉思片刻，双目睁开，取过一张纸，提笔一挥而就两个大字：静男。名字里颇有些道家的韵味。

　　刘宗发再度向玄朴大师表示感谢。

　　玄朴大师、了信法师和米阴阳以及几个老者走出刘宗发家的院落，刘宗发送出院门来。院门外，满是等着最新消息的槐树庄的男人们和外村的一些男人。

　　玄朴大师郑重对大家说道：“各位施主也看见了，也知道了，贫道不想欺瞒大家，作孽多端的僵尸幽魂藏进了新生婴儿的体内里了。不过各位尽管放心，它无法跑出来祸害人的，除非这孩子死了。所以烦请各位万勿去伤害这个孩子。还有，各位施主千万牢记，不可将实情让这孩子知道，所以你们不能跟你们的小孩子说，小孩子的嘴可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快就会让这孩子知道的。否则，一旦惹出事端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各位施主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大家纷纷应道。

　　“好了，各位施主散了吧。”了信法师说道。

　　有个小和尚问了信法师：“师父，你能看见那僵尸的样子，我跟师兄师弟为什么看不见呢？”

　　了信法师说道：“尔等六根未净，杂念未除，修行尚浅，自是不能视得，不能视得。”

　　“哦。”小和尚和小道士闻言后皆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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