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卯时 初 春水初生
世有聿明(十)卯时(初)——春水初生
(呈接24章谜域部分)
嘎吱,一声脆响,少女突然踩断了脚下的一截枯枝。那枯枝叠在了竹林里厚积枯败的落叶之下,乍一眼瞧上去竟然显得异常嶙峋,像极了一段森森的白骨。
“小姐,这。。。”薄翌闻声一看,心中大骇。
少女于是挪开位置,显露出刚刚脚下踩着的地方。原来,方才积压于层层竹木败叶之下的那只嶙峋瘦削的枯枝,当真不是枯枝。
少女便附身蹲了下来,探手将浮在上面的枯叶拂去,这一截嶙峋瘦削的白骨,却不是人骨,看形状——少女便又看向了一直燃着的蜡像,仙鹤正是一番欲要乘风而起的架势——所以这一截白骨,是鹤骨。
“到时被你说对了,也许,便真的是座墓地。”少女轻轻拿起这一截鹤骨,端详了片刻,淡淡说起。
薄翌心中便又是一骇,一来,身处这样一处地界,即便是遇到了白骨,少女竟然也毫无惧色,反而格外冷静;二来,这地方,如今既是进不来也是出不去,现在这蜡灯、迷宫、白骨、石碑石墙层层林立,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密不透气的窒息。
原本仿佛凝固在竹林间的雾气,仍然静静地,晨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周遭的任何声响在这一片静寂的空间里,都变得异常明显。
“小姐。。。这,要挖下去看看吗?”薄翌保持着强自镇定和冷静,犹豫着小声问起,明明只有两个人在,他却像是在担心声音太大,会惊扰了这处墓地或者陵园里面的神灵。
少女看着这一截鹤骨,慢慢簇起了清秀的眉。这一截鹤骨的末尾处,刻着两个清隽的古字,在森森的白骨竟然有如出水芙蓉的一半,溢出了丝丝缕缕的灵气。
这两个古字排成竖列,少女将白骨上的泥尘轻轻拭去,显现出“长庚”二字。在长庚两字的末端,还有一个怪异的符号,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她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
那年是成嘉十五年,夏末。
她倦怠地卧在池水边的躺椅上,亲王府的这一池水里面,是大片大片开到荼靡的莲叶。莲枝盘生、莲叶纠结在一出,唯有那些花热烈地和晚阳辉映着。
她握着一卷书慢慢地看着,有些百无聊赖地意思。
据府里面的下人说,她如今是奉泱当朝政亲王唯一的养女,不久前似乎是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邪祟之物冲撞了些,便一直昏睡了好些时日。
原本她将信将疑。
自从醒来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既然每个人都这样告诉她她的身份、她的事情,倒是似乎她的一切也没有任何可顾虑之处,便也就没什么值得再三纠结的理由。
手里的这卷书是她偶然从卧房的一个隐秘暗格里发现的,不晓得是别人私藏在了她这里,还是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翻开来看却叫人有些失望,大抵都是一些诗词歌赋,可若是如此,完全不值得如此避人耳目、大费心思地藏起来。
“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挥。”在一众辞藻华丽的字句里面,这一句忽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倒不是不够华丽,只是有着微妙的不同,似乎不像是该出自于这一篇的。
亲王府的一个下人悄悄地走近,低头俯身对她说,
“小姐,世子殿下来了。”
哦,世子殿下。
自从她睡醒以后,看一切都觉得陌生,唯独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佑亲王府的世子殿下妹妹来看望她时,叫她觉得莫名地亲切。
她虽然不再纠结自己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仍然要用直觉去判断周遭的一切,有时候,了解了一切人、事对自己的反应,大概也是更好认识自己的一种方式。
比如眼前这位三天两头造访、此刻正风风火火跑进来的佑亲王府的世子殿下:成崇襄。
连日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下人报了一声话便规规矩矩地悄悄退下去了,她于是懒懒地望了一眼崇襄,而崇襄看也不看她一眼,风风火火地一路跑进来院落里面之后,只是匆匆瞧了瞧她正卧着的这个格外宽大的躺椅,然后就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于是爬到了宽大的躺椅上的另一边......
她于是放下手里面的这卷书,收回了刚才瞧着他的视线。
而崇襄躺下来之后,就望着王府上方的天,默不作声。
她便也望着王府上方的这一片天,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像极了她自从醒来之后的记忆——同样空落落的,没有任何踪迹。
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就这么并排躺在池边的宽大躺椅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与夏末政亲王府的落阳、池莲、柳荫变成了同一幅画。
“那年认识你的时候,我们在越城的谢府也是这样。”崇襄的声音闷闷的。
“哦,谢府。”她听下人说起过她的出身,政亲王原本也是从谢家收养了她,不过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王府这一处院落的天空看来看去,看得久了,便没什么好看的。
于是她问道,“你是,又不开心了?”
崇襄的声音讷讷的,
“从几年前来了皇城之后,我父王便从未召过我回去。”
“几年前?”几年前便又是她记不起的那些了。
“便是为了御景台那次国礼嘛,我来观礼的前夜还在越城的谢府住了一晚。”
“喔。。。”
“哦对,我想起来,这些你都糊涂了。罢了罢了......”崇襄说到一半,又想起来她的近况,“要是你还记得那些事就好了。”
“没关系,你讲了我便知道了。”
“那你可还记得金枝?一点印象也好啊......”
“不记得了...不过我听下人提起过,是你最宝贝的一只狐狸。”
“呜呜呜呜金枝当年便是你府里、不对、是在谢府里面丢过一次......”崇襄说着说着就嘴巴一扁,像是要哭出声来,“可是现在金枝又不见了!”
“偏偏母亲大人也是,”崇襄眼泪汪汪地望着天,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极了,“之前回西陵时也不带着我,现在也一点都不着急叫我回去。呜呜呜呜呜呜好想他们啊......”
“想?那又是什么感觉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什么也不记得,没有任何可以惦念的人事,哪怕是叫她想一想也好啊。
“咦?你有什么需要惦记的啊,日日便住在自己府上,若是想回那越城的谢府,出了皇城不就是了?哪像我,要千里迢迢的,我又不认得路.....”
她想了想,崇襄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索性她不再看着王府上空的这片天,慢慢就闭上了眼睛。
“也许,等你该回去的时候就会回去的吧。你是近日觉得皇城闷了些?”
她虽然是在问崇襄,可更像是在问自己,心里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刚刚崇襄的话让她觉得,她也许同样并不属于皇城,可是她也觉得闷了,却无处可去。
“是啊。有些闷闷的。崇邕哥哥和你堂兄总在一处,随着夫子天天论学、论经、论道......反正没什么意思,都是一些我不爱听的学问。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喔,我堂兄啊......”听说她这位堂兄是谢府的小公子,如今太子崇邕的伴读,不过又是一个她该记得的人,“他们不能和你一处,不是听说,皇宫里面还有北安的小王爷?”
“咦,你竟然也知道他?”崇襄的声音于是就更闷闷不乐了,“那位小王爷从来都是不见我的。我倒是有心想同他一起去猎场来着,可他偏偏是个爱生病的。”
“哦......”
“是真的啊。每次去他的殿里,都会被他那侍卫拦在殿外,十日里会有八日都在养病,也不晓得他这是什么病,身体到底有没有大好的一天......哎,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又是个从来不喜欢进宫的,每每想见你一次,都要出宫来府里寻你一次。”
“嗯.....可能是吧。”
“不过你现在这样子,和之前在谢家府上也没什么分别嘛......一处院落,一座池子,再置一处躺椅便是了。”
他说的好像也对?
“这样说来,我父王的府上虽然远了些,可是院落也很大啊......”
崇襄自顾自地说着说着忽然眼前一亮,一个打滚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不如哪一日,你若是在这幢院落里面住得烦了、腻了,便去我父王那里,做我妹妹好不好?”
“???”她倒是没想到,崇襄自己都还回不去自己的王府,竟然已经为她想了这许多?便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皇宫里面不是还有六公主吗?”
“你说六姐姐?”崇襄一听,刚刚一个精神起来的样子顿时又蔫了下来,不在坐着忽的又向后面的躺椅上倒了下去,“六姐姐她。。。她太豪气了,我可比不了。”
“?”
“六姐姐她,”崇襄说着便是浑身一个激灵,“你可不知道,崇珠姐姐前几日还去了马场,练骑术本倒也没什么,可是她那样子练的,当真是不要命一样......跑起马来愣生生能把哥哥们都比下去!不过箭术倒是差了一些......可她箭术那么差,偏偏还总是爱胡乱放一通箭!哎呀呀,吓死我了......”
崇襄每每说起这些事来,便絮絮叨叨像是在讲着一番家常,她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他说了一阵而便也安静了下来,两个人便继续望着天,不再作声。
——————
少女握着手里面的那截白骨,兀自出神了很久,薄翌一转头望见这一幕,越发地担忧起来。
“小姐......你?”薄翌谨慎地开口。
“嗯。”少女轻轻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个古字,想起来从前的一卷书。”
“绕过这幢鹤像,有三个路口。让卑职先去前方探探路吧?”
“不必。”少女附身,将手里面的这一截鹤骨放回了原地。
“那——?”薄翌不解,有些困惑地问道。
“这三个路口,并不是三条路。”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笃定,语毕,向前信步而去。
——————
聿明山下,谜域。
此时的成美君,正和一众刚刚出了阵的人聚在同一处。成美君环顾四周,并没有在其中看到少女和薄翌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再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目光微怔。
一片渺茫之中,缓缓步出了两行人,一行青衣,一行白衣。为首的青衣女子,面容素净,和着一身的青幽碧色,身前是初生的春水,身后是初盛的春林,越发映得这青衣女子周身的气质里凭添了沉静如水之意。
而为首的白衣男子,带着几分俊逸出尘之气。偏偏那双眉眼正敛着神色深藏不露,一眼望过去,只有一片平和,如同融在了一行人的白衣里。
层层叠叠交相掩映的远岱辉映如画,泠泠的山泉水淙淙流过,此情此景如是静寂动人,却也分外清凉冷清。众人望着望着,不禁寒颤着拢了拢衣襟。
然而这两行人,并不是来迎人的,看这此刻他们行进的去向,倒更像只是——路过?两行人从容地从众人眼前经过,对这些域外来客的存在视若未见。
“想不到你聿明之人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一位刚刚出了阵的人有些愤愤不平地出口。
听了最后这一声阴阳怪气的唤声,两行人正要远去的背影顿了顿。
右侧那身量略高一些的白衣男子身姿未动,只是视线缓缓向左回转了些,眸色里是与方才那女子眼里如出一辙的淡然,这淡然的眼神先是蜻蜓点水一般落在了身侧女子的肩上,再稍稍回转一些,才抬眼扫了这位“语出惊人”之士,只这么一抬眼的瞬间——忽有凌厉之意,似是隐含警告,众人分明察觉了一丝不客气,偏偏那问话者仍是不依不饶。
“無禾公子,看着并不像出世之人。”距离刚才出声的人不远处,另一位便也跟着搭腔。
“我聿明之人如何做事,何须过问旁人?”身着白衣的正是無禾公子,他这一句反问,偏偏就带了几分讽意。“倘若真要请教——無禾分明记得,阁下刚刚也是没能破阵的。”
“你——!”
听着無禾悠悠地将这一句话说完,堵得刚才出声之人的脸色青白交加。無禾身边的青衣女子便是自己的师姐,薏姑娘。
只见师姐也回转了身姿过来,面朝众人。薏师姐抬手拂了拂袖襟,随着这一个动作,师姐衣襟纹饰上的花木看着也摇摇欲坠一般。
“诸位今日入山,想必早知我聿明的规矩。待今日亥时一过,再若开山,便是十二年之后了。奉劝各位,此番未得入门者,还是趁申时夜色未起,尽早下山为好。”
“这——”众人听了青衣女子这一句话,纷纷忧虑起来,面上似有不甘,却也只能认了,一时间便又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开始互相议论。
“东里,”青衣女子淡淡瞥了一眼众人此刻的形容,便唤了一声仆从,就转身看回了方才行进的方向,“送客。”
“是。”东里汶的声音接着就响了起来,只是——他是从这聚集的众人中现出身来的。
正站在东里汶身边的一干人等接连有些错愕,他们看着这个人忽然被青衣女子叫到的......仆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一路上结伴而行的年轻人,竟然原本就是聿明之人。
(https://www.dingdlannn.cc/ddk80759/469985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