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平阳和白药刚出现在枫華阁门口,安阳的侍女浅桃便引着她们挨着安阳坐了。
“澄阳呢?怎么撇下这么多宾客,她自己倒躲起来了?”平阳压着声音,轻轻问。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下人匆匆忙忙来禀报,澄阳就急着过去了。”安阳来得早些,正巧碰上了。她毕竟是客人,澄阳不说,她也不好多问,知道得也不多。
“澄阳最好面子,有什么事比她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还重要?”平阳扫过周遭宾客,略微有些疑惑。今日来的宾客六七个,有两个是世家公子,平日里和澄阳走得近些。剩下的,看打扮应该都是些文人。其中有个锦衣华服的叫韩樟,是个有名的才子,不止一次写诗盛赞澄阳的美貌。诗写得不错,平阳还专门偷偷见过一次,对他有些印象。
“看样子没什么重要的宾客,难怪澄阳能抛下他们去忙自己的事呢?”平阳望着安阳笑笑。
“你看看那边。”白药也笑,却是示意平阳去看靠近上首的两个席位。两桌的酒菜也很是精致,只是都没有动过,也没人往那里坐,显然是给什么贵客留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贵客。
白药也就这么想着,忽然看到仆人引着一个人进来。来人一袭青色布衣,束发的倒是个玉簪,晃着一把竹扇,慢慢悠悠地踱进来。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之前白药看他,是怎么看怎么好看。如今对他心生厌恶,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无端起了反感。
这才什么天气,就晃起竹扇来着,真是故作风雅。白家陪嫁过去的那些东西,足够他把柳府从里到外翻个遍,还这么一袭布衣的是穿给谁看?还有还有,就那走路的样子,慢吞吞的,恨不得扭起来,真是个……兔儿爷!呸,贱人!两个字刚在心里念完,白药就咯噔一下,她明明是循规蹈矩的官家小姐,怎么动不动就说粗话,跟个市井民妇似的。不行,要改!不然准会被人笑话的!不留神间,就感觉有人靠近自己。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骂我,可否请问娘子,这个人是不是你?”柳翊踱到白药身边,语气颇为温和地问。仆人引他去靠近上席的空位被他拒绝了,恰好本来该坐在白药旁边的孙家小姐因故缺席,柳翊就顺势坐下。手里的扇子还轻轻晃着,令人如沐春风的语气却让白药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咦,有人辱骂柳大人?妾身倒是不曾听得,殿下您呢?”白药不无诚恳地看向平阳公主。她在心里骂的,就不信他还能听到。结果,平阳却是略微尴尬地看着白药。方才他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白药骂了一句兔儿爷的,满室宾客只有柳翊是刚到的,骂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只是白药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柳翊又离得远,居然还能听见,耳力真是惊人。
白药露出疑惑的表情,重生一次可能心机还是不够,但至少能沉住气了:“看公主的样子,想来是真有人辱骂柳大人。只是不知大人您听清是谁骂的,骂的是什么了吗?若是都听清了,您尽管说,妾身愿代您对其略施惩戒以儆效尤。”这种当场被抓包的事情,若是以前,白药肯定会羞愧,会脸红露馅。只是经历过一次生死,心态就不一样了,也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柳翊冷哼一声:“不用了。骂我的是只牙没长齐的小狗,我总犯不着跟阿猫阿狗多计较。”
你才狗!不,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白药低下头,佯装去看菜色,心里忍不住冷笑。她就知道他就算听清了也不会把这三个字说出来,毕竟读书人,要脸!何况本朝民风虽开放,男子结成连理的也有其事,但为官者却是严禁蓄养男宠或是出入南风馆的。他一个朝廷官员,被自己的未婚妻骂成兔儿爷,难免引人遐想。真有被有心人知道了,这官还当不当了?
白珏对儿女的管束不是很严,白药有时候女扮男装溜出去玩,白珏也就睁只眼闭着眼过去了。然后在某次男装出行后,白药终于被京师有名的南风馆里的小倌儿们看上,被强拉进去见了回世面。虽然她很快跑了出来,但是对兔儿爷这个词却是印象深刻。当然,也是那次,她在南风馆里见到了柳翊。当时她与柳翊已是情投意合,彼此都有暗许终生之意。
骤遇此事,白药心里无比震撼,以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柳翊是为维持生计出卖色相。白药心里又惊又痛,惊的是柳翊愿意和男子做那种事,难保不是同道中人。痛的是她如此珍惜的人,竟会委屈自己在男子身下婉转承欢,心都疼得拧巴了。后来柳翊一再解释,白药才相信他不好南风,于是上赶着让柳翊上门提亲,又暗示父亲赠上大笔财物。现在想来,一个朝廷官员,有什么理由出入南风馆,又为什么要求她保密,柳翊所谓的不好南风,大概只是骗她的。想到这,白药不禁恼恨自己有眼无珠,若不是有重生的机会,她已经铸成大错。
可是恼恨归恼恨,白药却想出了对付柳翊的办法。
柳翊盯着白药的侧脸,心里冷哼不止,这毛丫头不知道又在骂自己什么。要不是看在她前几日受委屈的份上,他早就好好教训她了。也不知道长着脑子是干什么的,整天就知道吃吃吃,都快胖成球了。心里虽然这么想着,手上却自己的把面前的小点换到白药的面前。
然而白药很是不领情,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推回来:“大夫说我近日不宜多食,谢过柳大人美意。”
柳翊冷哼,都胖得走不动路了才说不宜多食,早干什么去了。毛丫头起还没消,成亲那日起跟自己说话就阴阳怪气的,讲话还动不动文绉绉跟唱戏似的,前两天还想闹退婚,他倒想看看这小葫芦里打算卖什么药。
白药哪晓得柳翊那么多心思,眼见柳翊不来烦自己,高兴还来不及,饶有兴致地去听那些宾客说话。澄阳不在,平阳和安阳都是便服,韩樟只当和白药一样是个官家小姐,加上饮了酒,言辞未免就轻慢了些。
“都说女儿如水,我却认为女儿应如酒。你看,这西域的葡萄酒,甘甜芳香,饮着不呛口,却是让人通身愉悦,恰似那甜美温顺的女孩儿。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最是能长饮的,”韩樟满饮一杯,继续笑言,“这柳叶白辛辣呛口,入口时刺激,入肠后却平添一股醇香和滋味,恰如那热情率直的女孩儿。你初时觉得她言辞犀利,难以消受,若能俘获美人心,却别有一种乖巧心思……”
白药听他所言,不觉摇头,幸亏她们三人面前隔着屏风,否则这般言行,便该有轻佻之嫌了。这韩樟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她私下里还偷偷看到过署着他的大名的春宫画。其他几个人不觉尴尬,想来都是些风流成性的,真不知道澄阳公主为什么会宴请这些宾客。
白药百无聊赖地闲看,忽然发现柳翊还饶有兴致地听着,不觉问道:“你觉得女子如什么?”
柳翊淡淡瞥她一眼:“女子便是女子,不必如什么,”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若是你,应如……”
“什么?”白药有那么点好奇,情不自禁朝他挪了那么点儿,平阳看着她的举动,心里疑惑。白姐姐不是闹着要退婚吗,怎么看她的架势,难道是旧情未了?再看看那小模样,也许还真是旧情未了。还好自己没把白姐姐想退婚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就难堪了。
“如白水。”
“为什么?干净纯粹?”
“不,是寡淡无味。”柳翊说完,还不忘习惯性地扇着竹扇。
“你!”白药气急,可是明白毕竟是自己先去招他的,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心里不由大骂两声兔儿爷。
柳翊不看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教训她,他不急在一时。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澄阳软软的嗓音适时插入,也浇熄白药的怒火。
一众人起身行礼,澄阳淡淡致意,看着下人嗔怪道:“柳大人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怎么能屈居在下首,还不快请柳大人上坐!”方才她进来时就见着白药气鼓鼓地瞪着柳翊,柳翊却是面向宾客,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可是嘴角泄露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笑意。这笑意刺得澄阳心脏一缩,这样的笑容,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展露过。舒心的,带着淡淡的宠溺。
“不必了,我坐这里能靠着自己娘子,甚好。谢殿下盛情。”柳翊客气回礼,并不领情。
白药冷瞥柳翊一眼,贱人,跟他说过不要再叫自己娘子了,大庭广众的,居然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喊。
“柳大人和白小姐尚未成大礼,大人这么称呼,恐怕不妥吧。”澄阳看着柳翊浅笑。
柳翊淡笑,笑意却不到眼底:“虽未成大礼,婚书早就换过了,这么称呼也是早晚的事。早些叫上了,也能早些适应。”
众人不解其中意味,只是陪笑,韩樟便举杯祝柳翊二人百年好合。白药脱不掉,只得陪着饮了一杯酒,一时宾客尽欢。
安阳却是轻声问道:“方才匆匆忙忙出去,所为何事?”
“小王妃有喜了。”毕竟是王府家事,没必要让外人知道,所以澄阳也是轻声回答。这是小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澄阳的声音里也透着喜悦。
“是吗?那太好了,我去看看邵姐姐。”平阳就在一旁,再低也听清了,急忙想去看昔日的闺中好友。
“今天才探出的喜脉,大夫刚诊的脉,这边才忙完睡下,你又去看她,还让不让她歇会儿了?不如跟着我去看新开的芍药,等过两天再来看你的好姐姐。”澄阳微微笑着,平阳也怕吵着邵姐姐,只得盘算着过两天再来。
澄阳却是起身,当着带着众人去看府里的芍药花。白药和安阳她们只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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