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

　　今年的这场梅雨似乎落得特别迟，五月初九，华南汛期结束，冷湿气流交汇，雨带同时北跳，遥远的西南季风便将这场连绵的雨带到了江淮流域。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夏至时节，雨水敲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凉凉的风穿廊而过，路上行人寥寥。

　　屋檐下新筑的燕窝里蜷着几只初生的小燕，畏寒似的挤在一起。我转过身来望着外面，雨水顺着亭檐徐徐而下，视线被这浅浅铺就的雨帘隔断，透过这层模糊的屏障，隐隐约约分辨出他的轮廓。

　　耳畔雨声渐大，那雨中的身影愈渐清晰，在即将跨进屋来的时候顿了顿，我听到他低低的声音穿透这层薄薄的雨帘，飘然落进我心里。

　　他说：“外面凉，当心我把一身寒气过给你。”

　　我看着还立门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迎上去圈住了他。

　　撩开雨幕，冷雨滴答落下，屋里和屋外自成两个世界，我感受着凉凉的雨水落在我脸上，沿着我的额角缓缓滑落，留下了一条条冰冽的水痕。

　　被我搂住的人明显一愣，但随即握住我环在他身后的手，将我带进了屋内。我踮着脚，看着他微蹙眉头，伸手想去帮他抚平，手刚搭上他的额角，却被他蓦地握住。我一愣，抬眼望着他。

　　“冷不冷？你的手很凉。”

　　他说着将我的两只手都圈在他的手心里，直视着我的眼睛。宽大的手掌温暖厚实，我感受着那来自他掌心的温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来自他右手虎口处的异样的触感，我牵过他的右手，目光落在他那道伤疤上。

　　“疼吗？”我吸了吸鼻子。

　　他笑着看向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不疼。”

　　刚想开口，下一秒却被人打横抱起，我圈住他的脖子，他的声音带笑：“可你要是再站在外面吹冷风，我会心疼。”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我将陆延送我的青葙子种在了院中，在明年今天，这里便会多一片艳红的花海。

　　有时候我想，人的这一生真是奇妙。遇到陆延之前，我把生活看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曾以为会一辈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虽然乏味，却也安稳。

　　但现在的一切却都违背了我当时的心中所想，因为，遇到了他，再不忍他一个人颠沛流离。

　　我哥说我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我觉得他说的很对，那就让我永远也别转过弯来。

　　梅子成熟，雨打芭蕉。

　　呼呼的风从半掩着的窗户里灌进来，翻卷起床前的帷帐。桌上摆了一盘黄澄澄的梅子，还是昨天和陆延一起去摘回来的，模样看着倒很是可爱，就是酸的有些牙疼。我跨到屋外将陆延的伞收了起来，翠竹似的颜色模糊在跳跃的雨水里，朴素干净，这果然就是他喜欢的。

　　帘子被人撩开，大片的阳光瞬间铺洒进来，我的身后是一片亮堂。陆延端了碗姜汤，朝我走过来。

　　我不会吃姜，可这个东西在南方却很受欢迎，委屈地盯着鞋面，蚊子似的哼哼：“我感冒已经大好了，犯不着喝这个……”

　　“听话，把这个喝了。”他说着帮我削了一个苹果，“喏，这是奖励。”

　　从前我说，我只想有一个家，那么，从今以后，有他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我听话地喝光了碗里的姜汤，朝他晃了晃空瓷碗，便兴奋地去抢他手里那个苹果去了。

　　或许是我这辈子注定了不得安宁，但我乐意，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说：“陆延，陆游的陆，延安的延。”

　　他说：“我倒是觉得，落花若有意，流水必含情呢？”

　　他说：“苏凉，你可不可以跟我走，我想要对你一个人好。”

　　他说：“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苍凉怨毒，我愿做你一个人唯一的信徒。”

　　陆延，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种流放，可是没关系，因为有你在，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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