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六十五章:
去病肯冰释父子前嫌,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另外,霍仲孺和他的妻子有个十岁幼子霍光,去病盘算战事结束,将霍光带到长安栽培。富贵荣华里,少不了沾亲带故。
“我以为你不肯谅解你的父亲。”
“胜男,你说过,有霍仲孺才有我不是!”
“嗯”我点头,躺在旅舍,开始想接下来该如何谋划。
军队走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千馀里,到达匈奴境地。云卷风舒,黄沙漫道,风声、鼓声、水声、刀刃声和两军喊杀声混成一片。
我留在军营,爬到营地上的烽火台,远远望见去病率先疾行奔跑,同赵破奴一起打先锋。我才稍稍看了两眼大局,心下又慌又痒,便试试□□的射程能不能碰触匈奴军前排,可惜汉军队伍分化严重,中间空了一大截,后面士兵加快跟上前线,匈奴兵进军缓慢,机械力量不够,箭刚好落在中间空出来的半截。
我明白,怪不得去病的军队士兵年轻,极少看到老兵残落,如此长途奔袭,后面的接应一定要快。待匈奴军站上风准备冲击的时候,前排所有汉军立刻骑马掉头,用迂回的战略围攻敌军。趁这时候,我立马拿来□□,一鼓作气打死了几只出头鸟,随后一大堆弓箭朝我站的地方投来,我的手臂被擦伤了两块,疼的缩在高台不敢起身。短短六日,大军连破匈奴五个王国,获得了祭天金人。
随后,大军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休憩整顿,去病检查了下我前几日粗略包扎的伤口,“血都化脓了,你还真不安分。”
“不碍事,在自家的堡垒,能出什么事。”
去病瞧了我一眼,突笑笑,将嘴凑了过来。毕竟是在军营,让人看见总归不好,我试着将身子往后倾,伤口上的疼痛直钻入大脑,疼的我难忍尖叫了一声,同一时刻,药渣已经敷在了伤口上。
“还疼吗?”
“你....你....”
“这方法对你准管用。”去病拿了块纱布,缠绕了一番,“过两日我让人送你回去?”
“行..不过...我回去一人即可。”
“你就是瞎胡闹,呆在家里安分些。”
我惨笑,盯着手臂上的伤口,陷入空洞沉思。
“胜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去病满眼狐疑的打量。“怎么突然这么问?”我抬起头,将捂在伤口上的手放下,“你跟来只是图个安心,还是另有打算?”,“自然是担忧你!”,我别过脸,趁势躺了下来,“好,那你好好休息,等会我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去病离开营帐后,我便收起困意,开始收拾行礼,大军过两日还要继续往北地走,朝廷的援军也会陆续赶来。
晚上营地里准备了一场蹴鞠比赛,我四处闲逛,看到很多士兵躺在地上饿的慌,便去找老安问了下,“军营里没有米粮了吗?”,老安拿着跟枯树枝坐在地上画圈,“不多,不多了。”,“那朝廷拨来的粮和肉什么时候能到?”,老安对这个问题思索了很久,“不知道,我也饿,想..想不起来。”
我苦笑,跟着老安坐到一块,远远望见去病玩的正兴,回过头,见老安在画一只动物,样子像狼又像狗,我问:“这是狼是狗?”
老安摇摇头,羞涩的低着脑袋,“这是马”
“.....”
“哦..像,我一看就是马,就是考验考验你。”老安将脸埋在膝盖,稍后又画了一匹长的像狼又像狗的马。
“为什么要画两只?”
“两只可以做伴,这样可以一起玩,一起吃草。”
和老安接触过几次,发现他的脑袋虽然愚钝,但心眼甚好,常是被大家取乐的对象,要是有人多跟他说几句玩笑,他便分不清东西南北,否管怎么骗,还能照旧开心。
一个人,可以永远专心的做自己的事,不受他人影响,也不把任何人留在心里,这样的活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难得糊涂,老安是真糊涂。
我问:“老安,你家里只有你一人吗?”
“家?...老安好像没有家,他们...他们回去都有地方住,我..我没有。”
老安说完,朝我笑笑,“这里有饭吃,有好多人。”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心下琢磨,老安也许是个弃婴,或是父母早死,没人教没人管,本身智力不全,现在年龄大了,能记得东西更少了。
“对,这里有饭吃,有好多人。”
老安笑笑,继续低着头偷偷打量我的手心。估计是突然被温柔眷顾了,所以才会恋恋不舍,我最懂这种心理,故而多摸了两下他的脑袋。
“没想到你喜欢哄小孩子的招数。”
老安痴痴笑道:“喜..喜欢,像..像阿姐。”
“阿姐,你有姐姐?”,不知为何,打从我第一眼见到老安,就觉得他可爱可亲,心思单纯,所以在军营要是闲着无事,我也会和他呆在一块聊天,时感轻松自在。
“有,我的姐姐会玩捉迷藏,藏起来就找不到。”,我对老安无厘头的话越加感兴趣,问起,“这么理解,你姐姐在躲着你?”,老安摇头,随意用树枝比划了两下,“我..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我再问,赵破奴走到跟前,“饭菜已经让人送到里头了。”
我点头,拉上老安,俽开帐篷一看,桌上的菜十分丰盛,我问赵破奴,“就我一个人吃吗?将军呢?”
“他玩的正兴,让你先吃。”
我把肉都盘给了老安,他揣在怀里准备出去,我让他坐下,“一起吃吧,不用出去。”
“这么多,我可以割成好多块,分给好多人。”,我听完,把桌上的食物都塞给了老安,“你出去,与大家一块分了吧。”,不知为何,老安走后,心里有些不乐,尤其见去病视若无睹漠不关心的态度。
晚上包扎伤口,我问了几句,“朝廷给的粮食什么时候会到?”
“快了,就这几天”去病转念一想,“这两日挨肚子了?”,“怎么会,你安排的那么周到。”,“过两日下山,我就遣人送你回去,你在这还是不方便。”我有些埋怨道:“你是想着一人吃饱,全营地里的将士都不饿了?”,话不对头,去病也听出了我有些不乐,“打战的,你见过几个人不饿肚子,陛下有美酒,我何时吝啬过,士兵同我西征,我也会为他们博取身后富贵。不过是饿几顿肚子,这样才不会因为惰性耽误赶路,如此,你又何须在意。”
月儿高挂枝头,吹来的风有湿湿青草的味道。我出了营帐,只感觉外头凉飕飕的,现在汉军扎营的地方地势较高,所以夜晚寒气会中些。火堆附近还是有几个闲聊的士兵,大部分都是随便找个地方躺着养精蓄锐,前面巡逻就这么不凑巧,我瞧见老安躲在一处啃食物。
一个士兵从山坡下走到他的位置,随后老安离开。我躲在营帐后面,将老安拽了过来,“大晚上不睡觉做什么?”
老安以为我是抓住他偷吃面饼的小辫子,立马将两只手藏在后面。“你藏了什么?”,老安张大眼睛,“没..没藏什么。”,“我饿了,你还想一个人吃独食?”,老安当即伸手,将面饼递给了我。
“你吃就吃,偷偷摸摸干嘛?”
“这..是我藏起来的。”
“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藏起来的。”
老安摸着脑袋,想着是有点道理,“吃..吃不饱。别人吃饱,我饿,别..别人没吃饱,我..更饿。”
我被老安的坦诚感动,随后到营帐搜了点东西出来,以老安的个头,每天需扛进扛出米粮,负责推车,替人轮岗,还要修理损坏的兵器,饭量肯定比常人大些。
次日,军队里有几个士兵因为伤口感染引起重烧。为了不耽误行程,留了个医师照顾,大队人马继续前进。我看他们身边只留了两口粮,估计撑不过明天,而汉庭的米和肉马上就会送到,我向去病提议,“给他们多留些干粮吧。”
“他们饿了,自然会想到和大军回合。”
我不懂军营里的规矩,或许我只是个女儿家,想着这里每一个士兵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迫来打战的。战前他们在用生命报效国家,战后他们理该得到最基本的温饱,走路是需要靠力气的,骑马的人怎么知道赶路人的辛苦。
以往跟着师傅的军队,我见他常与士兵同生死,共渡患难,对我而言,将士能做到如此,便是好的楷模。而去病,不管遇到敌军或是行军,他永远都是冲锋陷阵第一人,可却从未回来看一眼后面的艰辛,他的张狂。能让军队日行千里而不知疲倦,也许这就是让其中匈奴军感到压迫,时感惧怕的原因。
“他们病的这么重,如果明日赶不了路,之后很可能会饿死。”我将马匹掉头,跑到远处和看守粮米的人交代,“再给他们一袋干粮。”
几个看粮的不约而同看着去病,我也跟着将目光对视在他脸上。似乎印象中,我们从未以这样的立场相对。去病扭过头表态,“他是按我的意思办事。”
次日早晨,天微微亮,一大早我便牵走马匹赶路,走到一段路,去病已经驾马追了上来。
“我找个人护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还赶快些。”
“你还在跟我怄气?”去病从马上下来,事实上,我以为他因昨天的事还生我的气,“不,你不怪我就好。”
“你还记得早年前,长安夜下,你游兴而归,路上碰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你见他可怜,给了他十铢钱,对此事你可有印象”
他思索,“东市..东市街头小巷?那人...”
“那个小乞丐就是我。以前一直碍于面子,想和你提,最后都没说成。我记得我曾求你收留我,你不肯,也曾说过,我看着年纪不大,正是体力健壮的时候,大可以为国家效力,总不至于让我饿死。而我,一直想着来边防打战的人,他们可以战死,但是病死或饿死就太不值当了,做将士的,本该体恤士兵。”
我走的时候紧紧搂住去病。哭腔一阵一阵,去病未做任何反应,“没有我,你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趁我还未醒鼻涕,我连忙爬上马背,瞧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一身黑光铠格外彰显英勇,黄沙漫起,任凭尘土如何满面,我都一定会认得他是我的去病。
临近匈奴王庭,路上的边防越来越多。按照这样的形势,我成为俘虏是迟早的事。路上经过一家酒肆,我向店家要了点水,另一桌,有几个人正聊的开心。
他们身上穿着胡服,我也是,自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其中有一粗臊子说道:“后天应该就能赶的回去,恳请居次不要再难为我们。”
“有个女声哼笑了道:“我何时为难你们几个,都说了我只是去附近逛逛,看有什么好玩的,是你们太紧张了。”
一人说道:“居次说的对,您的安危我们必须要注意,紧张是难免的。”
“居次?”
“对呀,所以你们管我做什么,我两条腿还能跑过你们六条腿。”
三人同时唯唯诺诺道:“是是是”
“....”
我背对着几个匈奴人。听了几句,猜想他们虽在聊一件很轻松的事,可是听彼此间说话的语气,倒有几分警惕。
能在酒舍碰到单于的女儿,这可是个好机会,若我能挟持了她,一定能顺利抵达王庭。我好奇,这是伊稚斜哪个女儿,竟敢私逃在外,听那三人恭恭敬敬的语气,这位居次想必是十分得伊稚斜的宠爱。
我扭头,正准备记下这一伙人的面貌,酒家递水刚好挡着我的视线。随后,我的两眼珠子便定在众人口中提到的居次身上,素净清冷到不识人间烟火的阿黛也有了双瞳剪水,妍姿妖艳的模样,从那张脸上,我隐约瞧见了两个故人。“是呀,能让伊稚斜如此疼爱的,除了高娃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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