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寸之处
随着埃博拉疫情的持续蔓延，被感染病毒的人数急剧增加。根据官方最新统计，截止2014年8月15日，确诊病例达到2127例，死亡达到1145例。
而马里奥占了这1145份之一。
清晨，陆璞初如往常在高危区查房。当她走出马里奥的病房时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那时的她在心底同情这个刚满六岁，时刻念着，渴望着母亲的男孩儿。
陆璞初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一道女声紧急呼唤她“陆医生....”
陆璞初闻声立即掉头回进入病房。
病床上的马里奥的皮肤黏膜急剧出血。很显然，之前给他输入的新鲜冰冻血浆，并没有在他体内起到补充凝血因子的作用。
此刻病患除了皮肤黏膜出血还伴随一系列并发症状。陆璞初有条不絮的迅速抢救却赶不上他内脏疾速衰竭的速度。
最终，陆璞初抢救无效，马里奥死于埃博拉引起的急性肾脏衰竭。
而那时的低危区，万籁俱静，只有医务人员如往常般，手中执着确诊名单，宣读着世间最残酷的审判。
“索菲娅！”
“哇----”的一声，一位妇女抱着女婴泪声俱下。
那正是马里奥的母亲与他的妹妹。
当时，女婴高烧不止，妇女却不允许医务人员抱着她的孩子，她发了疯般将孩子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好似她的孩子将会永远离开她一般，以至于她对医务人员的劝解毫不为以为然。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女婴在哭喊声中停止了呼吸。
她死在了自己最依赖，最温柔的怀抱里。
这一份温柔到令她窒息的爱。
妇女见女儿夭折，又听闻儿子病逝的噩耗，伤心欲绝之下一头撞向了墙壁。
血，从墙上顺延而下，她的身体疲乏地倒在墙角之下，血泊之中。
过路的人，来来往往，无人停驻，看似常态，不为所动。
至此，一家人，无一幸免，亡。
那一天，治疗中心接到他区送来的大批病患。
整个治疗中心，兵荒马乱。
直至凌晨，才得以安静。
待陆璞初工作完，回休息室的路上。她透过窗，眺望远方，火簇燃烧。
想必，那便是生命的最后之焰。
那一家人，最终会在烈火里相遇，在灰烬里团聚，在黄泉路上相伴。
但愿他们下辈子，喜乐平安。
一阵温热的触感让陆璞初一惊，她垂眸俯视，一只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的手。
这一次，一双交合的手，没有医用手套的相隔，而是最亲密的肌肤相亲。
陆璞初回眸望，云濯尧清澈的瞳孔里燃烧着两簇火光。她正身，自然的抽回手，望向火光处，迷茫的开口“为什么生命这么脆弱，这么的无可奈何？”
“初初....”云濯尧欲言又止，转口回“那是上帝在召唤他进入天堂。”
“为什么不是死神要带走他？”陆璞初反问。
云濯尧徒然一笑，抬手抚上陆璞初的短发“傻瓜，为什么你总会有十万个为什么呢？”
陆璞初连忙躲身，云濯尧的手僵滞在半空中，能触及的只是一抹哀伤的空气。
陆璞初无声，穿过云濯尧的身旁，不顾身后人寂寥的眼神，狂奔回房。
云濯尧凝视着那离开的人儿，眉上哀愁。
陆璞初，生命那么脆弱，为何你还不要我？
埃博拉治疗中心的病房没有一刻停歇过，旧人去，新人来，一轮又一轮。
这四面刷白的病房犹如一位无情的领主，它观看着无数的生命进入它的领域。可它自诩为一名优秀的看客，让到来者为其表演着一轮又一轮痛苦的，垂死挣扎的戏码。
而它似乎对此百看不厌，日日夜夜，乐此不彼的欣赏着千篇一律的剧情，只是主角换了一波又一波，观众却未曾改变。
在治疗中心的门口，一个大约七岁的女孩，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年龄较小的孩子。女孩背着小男孩，她的脚好几处蹭破了皮，有的早已结成黑痂，有的红肿化脓，有的还流着鲜红的血。
女孩圆溜溜的双眼望着治疗中心里嘈杂的人群，忙碌的太空人，她的眼中净是茫然无措。
不远处的云濯尧注意到这个孩子，他走过去与其交谈了什么，随后抱起女孩背上的小男孩，牵着女孩往里走。
“这两个孩子？”陆璞初走近云濯尧刚问出声便听到Dylan的呼唤“！”
云濯尧凝视了一眼陆璞初，后者明了“交给我，你过去吧。”
而后，云濯尧先行离开，陆璞初带着两个孩子进入低危区，做基础检查，采集样本。
小男孩一直发颤着未开口说话，而女孩除了回答问题，几乎不敢说话，她恐惧的望着眼前参差不齐的躺着，坐着，站着的同胞。
陆璞初让人拿了一些流食给他们。两个孩子瞧见食物，双眼放光。
小男孩立即捧起碗哗哗两下就喝干了，随即骨碌碌地盯着女孩手里的那一碗。女孩对弟弟笑了笑，将碗递给他。小男孩捧起碗“哗啦哗啦”，又喝完了。
陆璞初瞧着这两个孩子有些心疼，九岁的女孩与五岁的男孩，女孩像七岁，男孩像九岁。
陆璞初检查完两人便出了低危区，交待人再次送食物进去。他们的腹里空，该是很久没进食了。
晚上，陆璞初去物资室的路上遇上云濯尧。他一个人提着四大袋的药袋走向她。
云濯尧稳速从陆璞初身旁走过。
陆璞初在云濯尧的后方犹豫了片刻，随即小跑着追上，“重吗？我帮你提两个。”陆璞初说着便伸手去接，却被云濯尧轻而易举的躲开了。
云濯尧一本正经的开口询问“有个东西很重，你可不可帮我提？”
“行啊！”陆璞初心想自个跑上来不就为了帮他的忙吗？他这不是白问吗？
只见云濯尧将左手的两大袋提起，陆璞初再次伸手欲接住。
谁知云濯尧敏捷地将东西切换到自己的右手去了，左手立即牵起陆璞初落空的手。
陆璞初对此一脸茫然，云濯尧冁然而笑“我把我最重的东西交付给你了，你可要珍惜。”
云濯尧牵着还处在懵懂中的陆璞初“走吧！”
从前的陆璞初总爱在云濯尧认真学习时打扰他。云濯尧自是明白陆璞初是故意为之。
一次，云濯尧郑重其事的告知陆璞初“别在做无用功了，不论你做什么都无法令我分心。”
陆璞初不满的噘嘴问“为什么呀？”
“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解释，由于我出生时，颈部遭到脐带缠绕，导致脑细胞遭受大量损坏。所以我做事十分的专注，但我也只能做两件事。”
“什么事？”
“学医与爱你。”
陆璞初，这些年，我只做这两件事。
一如此刻，左手是你，右手是医。
配药室里，Dylan见云濯尧进来，身后还跟着陆璞初不免有些讶异“陆医生这么快回来啦快给我右旋糖酐。”
“额？”
“怎么了？”
“没，我马上去取药！”陆璞初丢下一句话立马溜了！
Dylan瞧着陆璞初傻里傻气溜走的背影瞬间爆笑，云濯尧漫不经心的从药袋里取出右旋糖酐直接堵住了自家师兄“笑口常开”嘴。
Dylan笑口一僵，掏出嘴里的药抱怨“你这报复心太重了你，本少爷好心还没好报了！”
云濯尧懒洋洋的打赏了两个字“多事！”
Dylan真的是咬牙切齿，又碍于武力与师弟相差悬殊不得发作。
Dylan自认为是个聪明人，正所谓一刀毙命，杀敌只需一刀击中敌人要害。
而云濯尧的七寸之处，陆璞初三字足矣。
当陆璞初再次去往物资室的路上时，她的内心是极为奔溃的。简直要疯了她，怎么会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去了物资室，没取药，欲帮云濯尧分担下，也没成，反而傻傻的被人又给牵回配药室了！
愤怒到暴走中.....
夜里，生活区的阳台上，两道身影并立。
“那两孩子怎么样？”云濯尧严肃的声音。
陆璞初秉着医生的角度如实回答“小男孩不太好，女孩还可以，但她背着男孩太久，我担心这一路，男孩的汗液□□已染上她了，具体情况还是要等明天的检测结果。”
“嗯。”
又是一场命运的宣判。
有时候，活着未必是美好的，而死又未必是可怕的。
若是失去最爱的人，生不如死。
后来，他告诉她，两个孩子与他们的母亲被他们的村落驱逐。
在那之前，男孩与母亲被关在黑屋里一周了，女孩乘夜里无人把她的母亲和弟弟救了出来。
他们连夜跋涉，逃到了山村外的公路上。
他们一路步行，有遇上救护的车辆，却被告知人满，上不了车。
他们一路奔走，想着到达了医院就有救了。
但在那条去往医院的路上，他们的母亲走不动了，病倒在地。他们在那一片荒芜人烟的马路上，度过了一夜。
翌日，奄奄一息的母亲告诉女孩带着弟弟先走，在千万的不舍中，女孩只好悲痛的背起弟弟再次出发了。
女孩按着路寻了两天找到了医院，可医院人满为患根本无暇顾及他们，随后他们跟着其他的病人来到了这里。
而下午的时候，云濯尧去了女孩所说的马路，那里只有一具妇人的尸体，因埃博拉病逝于三天前。随后，让路过的殡仪车拉去了火葬。
次日，血标本检验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的标本中核酸检测都呈阳性。
这对于官方统计埃博拉感染人数来说是不利的，对于这两个孩子来说呢？
利于两人可不必分离，弊于两人要一同进入高危区经历病痛的折磨。
或许，日后，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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