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吩咐
薛映安背对着众人,神色依旧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清淡沉静,但细看她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只觉得其中除了坚定,竟又多了几分肆意。
她一向是一个极稳的人,恪守礼仪的同时又自有一派尊贵大气,向来都是京城贵女的礼教范本,而如今这般少有的肆意,不仅没有有损她的半点风姿,反而将她衬得更是风采卓然。
这样的肆意,不是江湖侠士那般快意人间的无拘无束,而是素手翻飞,指点江山,不愿困于闺阁后院的女儿家的豪情,她已然开始布下新的棋局,这场棋局暗藏杀机,招招惊心。
再次转过身的时候,薛映安的面上和往日并无大异,谁也不知她到底在打算些什么,又在思量些什么。
而亲自去她院落搜寻刘婆子所说的小木匣的季忠,也在这时步履匆匆地归来,他远远地打量了一下刘婆子的尸体,却并没有做声,只是恭恭敬敬地将小木匣呈给薛映安,便又退立到一旁。
小木匣被埋在地底已久,就算季忠已在呈上前已草草地擦拭过一遍,也难免还有些残渣和泥土。
像薛映安这般讲究的人,此时倒是全然不在意,直直地便用自己细腻白皙的小手接过,一边思忖着,一边无意识地摩擦了两下,再打开来细瞧。
却见其中不仅有刘婆子所说的银票和那自称朱五爷的人的信件,还有一个紫色的香囊,上绣一个小小的“芹”字,一看便是女子的手笔。
这香囊料子倒极普通,其中装的也不过是晒干的桂花,野菊等常见的花类,就连香气也早已挥散得干净,也不知这刘婆子为何要将其埋起来。
一时间,薛映安并不能猜到刘婆子的深意,而唯一知这香囊用途的刘婆子也已气绝人亡,索性只能将其中的物什重新装好,再交给扶桑。
然后她又向着季忠的方向看去,见那老管家止不住地瞟向刘婆子的尸体,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缓缓开口道:
“按大昌风俗,若是奴仆背主欺主,情节兹甚者,本应直接处死,且死后不能裹尸,不能入棺,不准祭拜,且必须喂与野狗,不得留其全尸。”
“但念在刘婆子之举有被逼无奈之实,且临终坦诚并交留罪证,准其留有全尸,并允其家人自行收敛其尸首,但功不抵过,刘婆子尚是戴罪之身,因此不允其葬礼大操大办。”
“至于其家人,需细查是否有同罪,若有罪,则一律以罪奴身份发卖给官府,若无罪,则派遣于相府其他私业,一切待遇与以往无异。”
薛映安这一席吩咐下来,既不过分宽容,力求表现自己的慈悲之态,也不过分苛刻,使人心凉薄,一切都是秉公明理之态,让人找不出半点纰漏。
季忠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并将薛映安所说之事一一吩咐了下去,暗地对自家大小姐又多了几分赞赏。
没想到大小姐平日虽懒理家事,这一上手倒是十分熟稔,往后便不用担心她不能担起一府主母之责了。
而薛映安身旁的称心,却又忍不住焦急起来,她看了看刘婆子的尸首,又看了看被扶桑捧在手里的木匣,小声地开口询问道:
“小姐,奴婢自是知您有自己的思量的,只是奴婢想着刘婆子这一没了,您手中的线索不也也跟着断了吗……扶桑姐姐方才分明是能拦下那刘婆子的,为何您不让扶桑姐姐去呢?”
照理说,像称心这样的丫鬟,是不足以质疑主子的决定,不过称心自幼与薛映安一道长大,名是主仆,实则姐妹,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亲厚。
更何况薛映安与这称心已有两世情分,薛映安对她知根知底,知其向来是最护着自己的,每每发问,必定是替她考量。
因此,她自然不会给称心立这些规矩。
薛映安笑了笑便开始回答道,只是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笑意却并没有达到眼底,唇边的弧度因此也浅了些:
“我若拦下刘婆子,那已因旧事恐惧,唯恐家人一道被灭口的婆子,也不会将事情的缘由交代个明白。”
“刘婆子此人,矛盾之至,她背信弃义,嗜财好物,又贪生怕死……若是拿到评书中,必定是被万人唾弃的小人,可一旦她的家人有所威胁,她又可以委曲求全,宁死也不愿伤他们分毫。”
“她既是这样的性子,且知这相府尚有其他细作,又怎可能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与其做这样不大可能的无用功,和她死扛到底,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让她自行了断也好。”
说着说着,薛映安又是一顿,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深意:
“更何况,凡是做过的事,必定能寻到蛛丝马迹,世事无常,又怎可能万般遂人所愿,再周密的计划,也难保不会在某个环节出差池。”
“要知这儿知道幕后之人消息的,能开口的,可不仅仅是刘婆子这一个。”
说罢,她便看向那被押跪在地上,口中鲜血淋漓的小厮,眼神虽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却实实在在地夹杂着刺骨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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