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打算 2

　　在撤去屏风前，早有伶俐的家丁先行熄了那小厮身下的柴火，再用他之前被扒下来的那身灰衣盖住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作为被细细教养的名门贵女，薛映安不管经历得再多，骨子里终究是有传统和恪守礼教的一面，自是介意见着男子裸露的身躯。

　　她下意识地向小厮的方向一扫，随即便发现了小厮身上搭着的灰衣。

　　这份细心，搁在男子身上，倒是实属不易，薛映安满意地微微颔首，寻出那伶俐的家丁，又暗地记住其相貌。

　　如今她能用的人手实是太少，只能细细观察周遭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好苗子，她前世学到的颇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但凡是有能耐的上位者，决计不会以出身论英雄。

　　这样思索了一番后，她复才又开了口：

　　“对这小厮之言，都有甚么想说的。”

　　周遭的家丁面面相觑了一阵，不明这大小姐为何会问他们的看法，而那瞎眼婆子则是垂头不语，她倒不是另有心思，只是年纪大了，难免谨慎些。

　　倒是那个伶俐的家丁先行开了口：

　　“老爷位高权重，被心怀不轨之人找上门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是竟是素来以君子做派的二皇子。”

　　“若是今日消息走漏半分，让那二皇子知道大小姐和下奴们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他碍于相爷之势，定会想法子让大小姐以为这只个误会，至于下奴等人，则是难逃一死。”

　　那家丁说着说着，便轻轻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但这样的停顿不过顷刻，他终是又开了口：

　　“乍眼一看，下奴们只有避那二皇子远远地，才有可能保命……可下奴却觉得，如今下奴们最应忧虑地并不是那二皇子，而是大小姐您。”

　　他这话一出口，便引来众人惊诧的神色，想着这小子莫不是被骇疯魔了不成，怎个在尚有性命之危时，又对这大小姐口出狂言？

　　他周遭的家丁皆不是自顾自的主，急急扯了扯他的衣袖，便想要替他赔罪，但那家丁关键时候倒也固执，神色认真极了，反而让旁人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答案，就连薛映安也是未曾料到，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被勾起了几许兴味：

　　“此话怎讲？”

　　她虽重视礼教，却不是个迂腐的主，只要不是无理取闹或像之前小厮那般无端谩骂，她更愿听些不一样的言论。

　　像薛映安这般出身大家的女子，听多了奉承的好话，更容易觉得真话有诸多的不顺耳，这样的脾性若维持久了，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就越来越多，敢意见相悖的人就越来越少。

　　因此许多世家女子，就算受了名师的指点，心气也难免浮躁，最后养成一身自高自大，半灌水还响叮当的坏毛病。

　　正因是有这些前车之鉴，薛映安就算觉得其言逆耳的时候，也会多加耐性，细细思忖，长此以往，肚量大了，见识也广了，这才能没半点小家子气，熏陶出真正的不凡气度。

　　更何况，她是真觉得这伶俐家丁有趣极了。

　　想想看，一个府中家丁，平日里都是做粗活的份儿，可这家丁虽也生得高大壮实，但谈吐间不带半点粗人的糙劲，反倒文绉绉地，字字句句都有条有理，这本就已实属难得。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比寻常仆从更多一分谨慎，而他偏偏反其道而行，直言他心中的担忧，也不知该说他直接，还是该说他蠢笨。

　　可再一细想，若他真是蠢笨，为何之前她未开口询问他们的想法之前，这伶俐家丁就算装了一肚子的话，也老老实实的只字未提，这难道不又是他知礼数，懂主仆之分的力证？

　　种种思虑下来，薛映安只觉得这家丁身上着实矛盾，像这般知礼识趣的人，口中既然敢出如此大胆之言，还有一种说法可以做解。

　　那就是他早就料到她不会动怒，或是说即便她动怒，他也有法子让她消火。

　　如此，这怎能不让薛映安好奇这家丁会怎么圆这话。

　　那伶俐家丁倒也细细观察了薛映安的脸色，他虽大胆，但也不是莽撞之徒，就算说话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也难免有些忐忑。

　　要知这上位者可不管你说的话在不在理，有时仅凭一时之气，便在眨眼间夺人性命。

　　可他仍要说此话，是因为他在赌，与其畏惧二皇子权势从此苟且偷生，倒不如展现自己的长处，寄希望于这小小年纪便大有手段的大小姐能有识人之能。

　　如今见薛映安不似动怒，这伶俐家丁七上八下的心已稳了些：

　　“下奴之所以出此言，是因那二皇子终究是皇室中人，以目前的情形，相爷和小姐都动不得他。”

　　“可是照下奴对大小姐的理解，您并不是能吃闷亏的人，就算一时的隐忍不发，也是权宜之计，您应该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待到时机合适，再作打算。”

　　“可若您要施此举，最大的阻碍不是旁人，正是下奴们这些知内情的人。”

　　“人多了难免嘴杂，要是谁一不小心将今日之事抖出去，那二皇子不会觉得小姐不动怒是天真，只会觉得小姐心思深沉，从而处处提防小姐，反而不利于小姐您的计谋。”

　　“所以若是按照常理，先于那二皇子动手前将下奴们灭口，反而可靠些。”

　　伶俐家丁的话句句在理，让周遭的家丁心中一震，继而恐惧便浮上心头，而那瞎眼婆子也猛地一抬头，用唯一完好的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看向薛映安。

　　薛映安复又一笑，将其他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却并不做解释。

　　但她向来幽深的桃花眸多了几分柔和，唇边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也换成让人心中舒爽的浅笑，似是在安慰那些个紧张得手足无措的仆从。

　　只是她的脸色虽放柔了，向来清淡平和的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少见的强硬：

　　“既然你心中想得如此透彻，为何你还要说出口，可不是更给我不得不取你性命的理由？”

　　听她这么问，那家丁非但没有忐忑起来，竟是笑了：

　　“大小姐您何需再试探下奴，若是您真有杀下奴们的意思，只需唤您身边那位扶桑姑娘动手便是，下奴们都是些粗通招式，空有蛮力的莽夫，哪有能耐敌得过那武艺高强的姑娘？”

　　他这一说，那些个家丁婆子便也恍然大悟，终于将提着的气松了下来。

　　那家丁还在说着，说得越多，便越让薛映安发觉他的与众不同。

　　“但下奴那时只有四五成的把握，直到听了大小姐您问下奴们对小厮之言的看法，下奴的把握便有了七八分，试想下，谁会真真询问死人的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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