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
“想必您就是赵大人，小女子有失远迎，也不知府里有没有招待仔细。”
薛映安身体微屈，先是行了个福礼，继而唇角轻勾，轻轻柔柔地笑言道。
“薛小姐客气了。”只见那赵义急急站起身相迎，又向着薛映安的方向虚扶了一把，这才爽直一笑道：
“府上的招待顶好顶好的，下官是个粗人，连陛下都说下官是个莽夫，漂亮话是一句都不会说，只知道相府树好，水好，茶更好！”
这赵义的嗓门极大，离得近的便只觉震耳欲聋，让人听了直皱眉，而他言谈虽算不上粗鄙，但却没有半分文才，又有些无头无尾之感，使人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
相府的丫鬟小子们不禁心生鄙夷，觉得这好端端的朝廷命官，还不如寻常伶俐些的仆从能言善道，但到底也是知些轻重的，不至于嗤笑出声，只是眼里的讥诮却没有好生藏好。
索性这赵义受了薛映安相邀，正好转过身向上座方向走去，并没有看到这一幕，这才让她寻着机会斜睨了他们一眼，以示警告。
她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眸一片冷凝，似寒冬刺骨的河水，又似极北之地不化的玄冰，那些个丫鬟小子见了，当下便低下了头。
虽然他们这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看上去好生恭顺，但薛映安却知他们如此神色不过是碍于她的威慑罢，其实并无半分真心惭愧之意。
思忖到这儿，薛映安不禁暗叹一声，尽是些这般没眼见的，那赵义心思极细，又怎可能真真是不通人情的粗人？
若仔细回想下赵义方才那番话，便能想起他所自称的“下官”二字，似是已在不知不觉间做足了低姿态，也给足了她面子。
但这份客套，实则并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若她真不动声色的受了，除了自证了她是个自高自大的无知女子外，还有便是给父亲落下了话柄。
想想看，这赵义终归是朝中从二品大员，对相府出刺客一事亲力亲为本就有些不妥，这时他又当这这么多官差的面，在一个女子面前自称下官，就算这女子是丞相之女，也未免太过了些。
但众人并不会觉得是这赵义阿谀奉承，他不懂人情世故的模样太深入人心，人们顶多会讥笑他一声“二傻子”，却也会在笑他的同时，猜想那薛相背后是不是甚么滔天权势，才会让赵义这般愚钝之人在其女面前下意识地伏低做小。
人言可畏这层道理，薛映安自是知的，不过她其实也明白，赵义此举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是对她的试探。
像他这般内里世故圆滑的人，又怎可能真得罪甚么权贵，就算薛映安真蠢笨到想不到这层意思，按他的脾性，应该也会自说自话地圆了这点，以免薛相得知此事后，对他心生不满。
至于薛映安，素来便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就算知这赵义会如何为之，她也不会冒险地装傻充愣，因此他这番假客套，她自是不能受的。
于是那赵义上前落了座后，却发觉这相府小姐仍在三尺之外静静地伫立着，不多言，不多语，若不是周身气派依旧无改，倒真像是民间女子面见达官贵人时的姿态。
那赵义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细不可察的深意，面上却故作惊讶万分的样子大声道：
“薛小姐站在那儿是干甚么？”
这赵义做得一手好戏，薛映安也不是个差的，她当下便摆出踌躇之态，一对如若远山的眉似蹙非蹙：
“小女子只是觉得有些不妥，现下也不知当不当讲……”
她话说了一半，便犹犹豫豫地抿上了唇，声音虽轻轻柔柔，但语气间恰当好处的迂回婉转却无半点小家碧玉之态，依旧是一派大家风范。
这样一个容貌上乘，举止间又尊贵大方的女子，让人只觉她应该傲然而立，而现下她的眉眼间偏偏流露出几许忧愁，更是让人无端怜惜。
薛映安是掌控人心思的老手，以至那赵义在晃神间，都忍不住想想自己是不是过了些，而他猛一回神后，心下难免对这相府小姐生了三分警惕，不过他面上仍是毫无所知的样子：
“该讲该讲，有什么不该讲的，如是下官说的话太俗了些，薛小姐也别忘心里去，打实在的，下官也曾想学学那些文士，只是粗了那么多年，再细也细不过来了。”
说着说着，他便做出一副自己被自己逗笑的模样，拍了拍腿仰天大笑起来。
薛映安也笑了，她的唇轻轻一勾，唇角边溢出的几许浅笑霎时平整了眉梢，面色虽然苍白了些，但上挑的桃花眸一时却是分外灵动，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赵大人是爽直之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比之那些表里不一之人不知好上多少，小女子虽是闺阁中人，见识浅薄了些，却也知赵大人这样真性情的人物，才是大昌的栋梁之才，因此小女子有甚么地方可介怀的呢？”
说着说着，她便轻轻一顿，可还未等这赵义思忖出她这话究竟是顺心而为之，还是故意讽刺之时，她又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又低上了许些，但又带着几分坚定：
“只是小女子虽然衣食无忧，却终究只是一介寻常女子，和金枝玉叶，朝中诰命夫人相比，自当是有如云泥，而大人您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为陛下和天下百姓谋事，小女子又如何担得起大人的谦称？”
那赵义倒也是个人物，当下便皱起眉思索了半天，一副迷惘无所知的模样，许些之后才猛地将双手一拍，仿佛真是现在才明白过来：
“原来薛小姐指的这事，哎，本官就是个不带脑子的。”
继而他又长长地一声叹：“今日皇上龙体有恙，免了早朝，本官之前便在刑部写奏折，不过本官那点墨水都知道是不够用的，脑汁都绞干了，字却没憋出几个，反而弄得满脑子下官下官的，没想到一出口就让薛小姐为难了。”
这借口着实有些牵强，可配上那赵义的憨实一笑，让人只觉确有此事。
薛映安是个明白人，心中分明得很，但也不会点破他，当下便回了他一笑，上前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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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离生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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