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计中计 1
那炭火是用小桶盛上来的,粒粒稍得滚红,伴着炙热之气,不时发出呲呲声响。
薛映安见着,也不借他人之手,自个直取了那带血绣帕,借着那股子热气不断烘烤,热炭比之明火,终究是少有热度,烘烤时也格外费时,可薛映安偏生是好耐性,举着那方绣帕纹丝不动,连眉梢也不多皱上一下。
这般好心性,才堪得上是名门世家养出的小姐,仁寿太后瞧着她那深幽清淡的眼眸,内里更欢喜了她些,当下不动声色地令了宫人在炭火跟前摆了椅,以示体谅之意。
太后如此恩赐,薛映安自是知晓礼数的,只是如今她举着绣帕烘烤,断不能行福礼,于是便向着太后清清甜甜地一笑,自个依然端方识礼地站着,持着应有仪态,那等乖觉模样,自是讨人喜的很。
稍时,她终是将绣帕从那炭火上移开,纤葱般白无暇的玉指被炭火熏得通红,与那明洁的皓腕形成了鲜明的比对,可她并未在意,亲手呈了那绣帕,却是将之交给了太监德顺,并示意德顺莫将此帕直给君王:
“德顺公公,虽说牡离子被热气熏开后,便失了药效,可陛下龙体兹重,还是谨慎些才好。”
德顺连忙躬身应了,正欲让底下人寻来托盘将绣帕托着,却瞧见君王伸手止了他:“即是药效已失,便免了那些谨慎微察,朕何曾是那等贪生畏死之人?”
德顺瞧见那至尊面色不豫,连呈上了那绣帕,只见君王翻看那绣帕稍时,便将目光凝在绣帕处突然浮起地一层莹绿上。
“薛小姐,这又是何物?”那君上一面皱眉问道,一面用指甲轻刮那层莹绿,却见有许些绿尘随着他的刮擦,簌簌地往下掉。
“陛下,使不得。”薛映安难得的变了面色,眉眼苦恼地蹙着,总算呈出了几抹与年岁相符的稚气:“这可是映安用来自证清白之物,如是都被陛下抖落了,那映安可真没地儿哭去。”
这一席稚子之话总算引得那圣上缓了面色,唇角一扬,便是一笑,可他并无忘这相府小姐是此案嫌凶,那弧度稍纵即逝,很快隐于唇角。
于是薛映安也遂然正了脸色,道:“陛下,此物正是那牡离子,都道牡离子无形无味,最是难得防备之物,却甚少有人知晓,这牡离子过了热气,便会积成莹绿色的凝尘。”
齐妃见她这般模样,内里那股子莫名的焦躁更甚了些,她择牡离子来整治这小贱人,原本就是看中牡离子无色无味,不易防备此点,怎的会料道这小贱人会知晓甚多。
当下便恨不得拿帕子绞了,堵住这小贱人的嘴,这般想着,于是真将手上的巾帕拧成了乱麻状。
谁知那九五至尊的君上正巧朝她看来,自是不难察觉这一幕,当下眉心便皱得更紧了些。
底下的薛映安佯作不知,又道:“陛下,太后娘娘,恳请细观那绣帕,可能见着那绿尘是浮于血渍之上的?”
被那轻轻缓缓的声音打断,那君王自也是不好再探究齐妃,顺着薛映安的话细瞧了几番,见那绿尘密密麻麻地凝于绣帕上,甚至有遮掩血渍的架势,当下便点了点头。
既得君王之应,薛映安当即一笑,唇边的弧度虽清浅了些,可却自有光华:“这便是了,如下毒一事真是映安提早所为,那绣帕上的毒理应被血渍遮掩,可瞧着这牡离子全浮于血渍之上,想来是那琴儿拭血之后,再被施以毒物的吧。”
愈说着,愈有如释重负的意味。
君王见着这相府小姐真能亲证清白,大抵心中也有一丝舒缓的。
他是惜才之人,先前见着这相府小姐才思慧敏,早就生了赏识之意,就怕她真是走了歪道,再加上他看重丞相,知晓此女在薛相心里的地位的,自是知如是惩治了此女,惹得君臣离心,如是不惩治,又难以服众,这相府小姐既自证清白,又让他免了两难,倒是甚好。
这般想着,当下便在堂上又赐了金玉珠饰若干,算是安抚她在宫中受的委屈。
齐妃本想让这贱人生的小贱人名声尽毁,可无料这小贱人不仅安然无忧,还得了陛下和仁寿那老东西的赏识,这怎能不让她憋气得很,可不待她再寻理儿发作,那君王却又皱了眉头:
“朕觉此事蹊跷得很,薛家小姐赏出的帕子,那琴儿尚未离过身,再加之那琴儿又是个大活人,怎会任由旁人在她的伤口和帕子上动手脚?”
齐妃内里一虚,当下便抢了话:“指不定是那琴儿自个使的毒呢?”
她急着作解,全然无察皇上那与疑惑的语气截然不同的,颇含深意的眸子。
“爱妃此言,倒是新奇,如今那惨死的人,反倒成了凶嫌。”
这般过于柔和的语气,一听便是另有意味的,可那齐妃被急躁蒙了心,还以为那君王已对她的说法半信半疑,当下便急然道:“陛下,这可不是甚么稀罕事,许是那琴儿对这薛小姐怀恨在心,这才想栽赃薛小姐个害人之罪。”
如今她也不扮甚么好姨母,自不会将薛映安的名讳叫得亲近,连那薛小姐三字,都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薛映安听后,却又是兀自一笑,只是那若有若无的弧度,怎的都瞧着有几分嘲讽:“娘娘这话可是贬折映安了,映安是规规矩矩的闺中女子,今儿又是头一次进宫,就算又那等惹是生非的心,也无惹是生非的闲时。”
她一改之前那波澜不惊的作风,声音虽说轻缓,可却是分寸不让的:“若是那琴儿有与映安计较之意,那映安唯能想着,是因为娘娘将那琴儿当作家母替身,随意折打苛刻,方才惹得琴儿心怀怨愤,可她不能向位高尊荣的娘娘寻仇,便只觉是替映安担了罚,这才生陷害映安之心。”
这理儿听上去倒是分外合情的,可齐妃偏生不能认,如她认了,岂不是摆明了她是祸首,就算她毒杀琴儿的一事不露,也会让众人禁不住想,若不是她齐妃苛待琴儿与小贱人在先,怎的会惹出一大摊腌渍事……这小贱人,好伶俐的舌口。
齐妃咬碎了银牙,终是不情不愿地承认,她暂且是拿这小贱人无法的,索性她虽失了许些圣心,可终是留存了位份,倒也不算是输得难看。
至于圣心,她也是不担忧的,她自知自个有倾国之貌,貂蝉之姿,只要过些时日,她再伏低做小,说些软话,又一次浓了圣眷,也不是甚么难事……齐妃满脑子的锦绣前程,一时脸色也好看了些,却并未觉察到薛映安那冷冽的眼。
她站定,身姿依然是那般挺直坚韧,将原本就华美的宫装,着的更是大气翩然,宽大的宫装衣袖遮了她的手,自无人察觉她指尖轻动,像极了掌柜拨弄算盘,王侯指点江山,尽是手掌大局之意。
并未让她待得太久,终是听到宫门侍卫来报,说是一女子长跪金銮殿外,声声高喝。
“她说甚么?”今日三番两次现了越矩之人,那九五至尊纵然再好的耐性,也被磨了个干净。
听着君王声音冷厉,那侍卫也禁不住腿软几分,只是那女子言辞激烈,他断是不敢不报的:“那女子,自称是琴儿胞妹,她说……她说是齐妃娘娘毒害其姐……”
虽说省去了那琴儿胞妹对齐妃的一大通辱骂,可侍卫仍是胆战心惊地低了头,不敢瞧上那齐妃一眼。
齐妃倏然而起,却踩到了自个那迤逦的宫装长裙,当下便一个踉跄,如不是被眼明手快地贴身宫女急急扶住,只怕会学着琴儿的样儿,直从那白玉堂阶上跌下去。
“贱人胆大包天,竟敢无中生有本宫!”齐妃顾不上尴尬,直直斥道,她的言辞激烈,面色涨得通红,可落在众人眼中,竟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皇上狠睨了齐妃一眼,直睨得她战战兢兢地坐下,方示意侍卫将那琴儿胞妹带进殿内,却见那小小宫婢面带滔天怒火,也不知拿来的戾气竟让她挣脱了侍卫的挟制,就要冲上堂阶,要对齐妃发狠发怒。
她手上尚无利器,也是弱女之身,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气急了的行径,却是伤不得齐妃甚么,可齐妃竟是骇得花容失色,急往那九五至尊身后躲去,声音早失了体面,瞧着尖利得很:“都是些没眼见的,没见这贱婢要刺杀本宫和陛下?”
听着刺杀二字,周遭人哪敢大意,一哄而上便治住那宫婢,却又见那九五至尊的君王一把推开齐妃,竟是将齐妃推得跌上座椅,又往后仰翻去。
“她要亡的是你,非朕!”圣上面色一派阴沉,如今他料定她是蛇蝎心肠之人,又见她为了活命,不惜拿她做挡箭牌,怎会再对她有半分辞色。
可不待他再说甚么,那被治住的宫婢竟是又急了眼,她见再挣不开旁人的挟制,竟又高声怒骂:“原想面圣陈情,谁知竟被当作刺客宵小,这般颠倒是非,苍天也不收了你这毒妇!如今奴婢一家被你这毒妇折尽,奴婢也没甚么留念,索性便血溅这金銮殿,以示奴婢之冤!”
说着,便以头抢地。
那君王是个反应及时的,当下便急命了侍卫止住宫婢动作,如今那琴儿惨死缘由尚未明了,琴儿胞妹又血溅殿内,还不知旁人要怎的看他这君王。
那侍卫得令无法,只得用手挡着地面,谁知那宫婢用的力道太盛,以侍卫壮男之力,竟止不下她,还连带着自个手被压下地面。
霎时那侍卫便惨叫一声,虽保住了宫婢性命,可自个的五指竟是折断了四指,连带着指骨处都血肉模糊,索性殿内正好有太医候着,当下便给他疗了伤,然后回禀了皇上:
“处理及时,伤好之后便无大碍。”随即又像心有余悸似地道:“这宫女倒是真把自个往死里撞呢。”
宫女这动作,彻底打消了君王心中的疑惑,他的眉心直跳,不待那撞得昏头转向的宫女稍作歇息,便问道:
“你那话,是何用意?”
如今那宫女缓过气,大概终觉后怕了,也是泪珠子滚落个不停,可看向齐妃的眼神,却还是恨得很: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https://www.dingdlannn.cc/ddk81069/433364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