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绝命
第三十二章
薛映安瞧着她,目光清冽透彻,像是菩提树下的倚台明镜,映出的便是张氏的自食其果。
“张氏。”她缓缓道,面色威严竟如那宝相庄严的神佛,张氏下意识地抬头,却像是被摄心神似地不敢再看她,又哀怮了一会儿,便突地攥紧手,一下紧着一下,死命地捶向自己的腹部:“不肖子,不肖子!”
她每捶一下,都带出声嘶力竭的嚎叫,想来是痛极,连口鼻都歪皱成了一团,像极了龟裂斑驳的老树皮,薛映安瞧着瞧着,便觉讽刺得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自个将骨肉教养成这般模样,如何能怪得骨肉背离?”
“是我的错?!”张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惊异与愤怒混杂成疾风暴雨,似要卷起满地残红:
“他从小到大,我甚么好的都与他了,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先生都是青州最负盛名的!可他为了前路稳当,为了能寄在那贱人名下,不念我怀胎之苦,不念我生养之恩,竟眼睁睁地待着我去死!你说,这是我的错?!”
她道的太急太气,被唾沫星子屡屡呛住,惊得那青白皮面溶出丝丝嫣红,可薛映安的眼里依旧是漫不经心,恰似梅英疏淡,却偏生能御花千重。
张氏更来了气:“呵,我晓得你觉是我错的缘由了,无非是你觉我作恶太多,因果报应罢了。”
薛映安摇了摇头:“虽是缘由之一,却算不得主要的。”
张氏不服气,便瞪大了眼:“那你说。”
薛映安不看她,却是望向远处愁压空云的朱楼:
“你为了攀附荣华残害百几十性命,教会了薛文华冷心冷肠,你为了前路安顺唆使薛文华杀了其父,又让他省得血脉至亲也是可丢弃牺牲的,相府予你富贵安稳,你却从中使坏,教了他忘恩,我曾尊你敬你,你却侮辱陷害与我,又教了他忘义,如此言传身教,怎能不将他塑成这般模样?!”
如惊雷挟鼓,霎时便掀起惊天巨浪,张氏瞳孔猛缩,张口便道:“你是怎的知晓的?”
薛文华弑父,是从未往外递过的秘事,如今被薛映安道来,怎能不让她觉得心惊肉跳?她见着薛映安不答,只是轻笑着瞧着她,霎时便只觉那笑似淬了毒的暗箭,凉飕飕地,却让人无可防备。
“你是妖怪,是妖怪!”她惊惧地呐呐道,可略一思忖,又随即高了嗓:“你即是知晓,那定是故意挑得我们母子离心,到头来,都是你的过错!”
薛映安着实厌烦了她不知悔改的没脸样儿,索性拧眉,捻了蔓进窗台的粉香在手里把玩,不待她再说甚么,却见张氏跃身而起,鼓足劲向外头冲去:“莫以为你会得逞,我会将实情原原本本都告诉文华!”
扶桑正准备去拦,却被薛映安止了:“她愿去,便让她去,左右无论她说甚么,我们都只宵说是她偷听了方才之言,心生恼恨罢。”
张氏像被谁倏然抽干了精气魂魄,软绵绵地倒了地,空余黯淡的驱壳:“你是料定了,他不会信我。”
“不信你,倒还好些。”薛映安难得正眼瞧着她:“若是他信了你,定是知晓了我对他心有警惕,再加之你的罪行已惊了圣驾,你说他是会不顾功名前程的顾你,还是将你杀之灭口,永绝后患?”
薛映安的声音轻缓若飞云冉冉,可偏生让张氏如堕彻寒冰窟,她的心太悲太切,让干凅的眼终沁出许些泪液,可那泪哪是泪,分明是心尖挤出的透白的血:
“好好,我自诩聪明将人玩弄鼓掌,却不及你对人心分毫的算计,现在你该得意了,因为我是真真的,再无生的念想。”
甚么死后报应,冤魂寻仇,她都不在意了,原来可怖的是人人都想诛杀她的提心吊胆,与亲近之人都不念她好死的悲切凄凉,张氏惨然一笑,继而从袖里淘出沉甸甸的金子,便要往口中塞去:
“好一个借刀杀人啊!”她话还未毕,却见那扶桑猛地攥住了她的手,当下便让她手中的金子滚落了到地上。
“怎的,连我死也不让?”张氏沉沉道,挑衅地看向薛映安,她想,她是甚么也不怕了。
薛映安并未接话,而是朝着她,诡秘地笑了。
次日,又是个斜风冷雨,压得湛湛长空黑的日子,工部尚书邓庆和的府上却是喜庆得很。
“恭喜邓大人囊获宝物。”轮椅上的男子虽身形有亏,可却生得凤表龙姿,清俊雅逸,他颔首轻笑着,一袭月白色的窄袖织纹衣被他着的贵不可言,又自有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大雅风姿。
“托二皇子殿下的洪福。”邓庆和喜得红光满面,却不敢托大,全了礼数后方才道:“犬子难得眼灵,瞧见那卖泥塑的老妇摊前,有一尊一角露金的菩萨泥像,便做主买了回来,谁知剥开一看,竟是此等至宝。”
是啊,说是至宝,是不托大的,那尊菩萨清静庄严,安于足下的浩浩红莲,斜插玉瓶的带露杨枝……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光是手艺,还不至于二皇子萧弘烨都面露诧色,这菩萨,竟是用金塑的,又是等人高,远远见着,便只觉威仪不凡,佛光流淌,菩萨的眼,用了西域贡的猫眼石,红莲坐台,又是使的整块玛瑙,玉瓶与杨枝皆是用玉所制,玉瓶使的和田白玉,杨枝使的蓝田翠玉……诸多宝物汇聚于一处,怎的不会被称为天下至宝。
萧弘烨的眼凝在这金光熠熠处,缓缓道:“如不是贵公子慧眼识金,还不知这珍巧之物要被粗鄙村妇埋汰成甚么模样。”
邓家公子是平日里只知声色犬马,骄奢淫靡的纨绔,向来被训诫惯了,如今难得得了贵人的赞,当下便回道:“殿下洪光四射,庇佑了我。”
他虽是学着父辈的样儿,可胸无点墨,回答也就不伦不类,邓庆和老脸一红,刚想说些甚么,却见那二皇子仍是笑:“邓公子是有趣之人。”
邓家公子愈发地乐了,却是喜得脚打跌,直直地往那菩萨像撞去,那金像虽实沉,可哪禁得住壮汉猛压,倏然翻撞在地上。
邓庆和霎时便白了脸:“乖乖,快起来,怎的这般莽撞?”说着便去检查那尊菩萨像,此时他根本顾不上溺子之心,请萧弘烨来,本就是知他在寻觅太后寿礼,预备着献给他的,如今莫弄得个竹篮打水空欢喜才好。
可细瞧之后,他却惊得连连倒退,那玉瓶断裂处,露出只乌青的手,指骨都是扭折的,绞碎在指缝里的血和尘泥更是添了残凉颜色。
“来人,来人啊。”邓庆和忍不住连连高呼,却连声儿都嘶哑了,当下被萧弘烨睨了一眼,满目的鄙夷轻巧:“来人,将这金像砸了。”
他声音沉沉,终是给底下人寻回了三分理智,那些仆从忙拾了捶子等物,让那金像破裂开了,却见其中裹着的是一具微焦女尸,纵然面目扭曲,张口瞪目,可邓庆和霎时便认出了她:“张氏?!”
他惶惶看向萧弘烨,却见那清新俊逸化作缥缈不定,好似濛濛残雨笼晴:“邓大人,本宫曾记得,你说过张氏一事,已经料理当了。”
邓庆和冷汗涔涔,连伏地叩首:“下官派人混进天牢之时,那张氏已身死而亡,下官便想定是那张氏自知命不久矣,服毒绝了命。”
“所以你见着那张氏已死,便略过这些,只给本王报张氏已死?糊涂!”萧弘烨难得的声色俱厉:“你好生瞧这张氏的尸首,面目紫胀,淤血积于一处,分明是生生窒息而亡,想来你的人在天牢里看到的,不过是旁人的障眼法!”
邓庆和不敢接话,只能叩首不止,萧弘烨沉默了稍时,终是敛气叹息道:“罢了,邓大人,你起吧。”
邓庆和诧异抬了头:“殿下,您不怪我?”
“如今当务之急不是斥责于你,而是想怎样揪出幕后之人。”萧弘烨凝着张氏的尸首,沉声道:“况且你向来稳重,本宫若因你一次失责便重责于你,未免让人心寒凉。”
邓庆和感激不已,连俯身告了谢,只是萧弘烨也失了兴致,草草地吩咐了几句,便携着随侍离了邓府。
“主子,那邓庆和……”待上了马车,那随侍终开了口,却是脉脉春花般的女子柔声,她一面问着,一面在脸上涂抹几番,霎时便如云开雾散似的,露了艳溢香融的好面目。
“那邓庆和,是不能留了。”萧弘烨冷声道。
“好。”那未施铅华,却已然皎如婵娟的女子立应道,似织清愁的顾盼美目除了脉脉情深,竟再无他物,可萧弘烨恍若无觉:“邓庆和最喜庆丰楼的饭食,正好,那是三皇弟的产业。”
“妩儿省得了。”女子勾了唇角,声音愈发柔婉,可萧弘烨有意辜负这春意,慢慢阖了眼。
妩儿的心空落落了,却还是细致地寻了披风为他披上,却见着这俊逸男子又开了口:“让我与那相府小姐亲见上一面,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妩儿下意识地用力,削葱根般的玉指深陷于披风里,生生拽下来柔细的狐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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