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争风 1
第四十三章
明倩依旧灿笑似春花,可明欣却嫌恶地睨了她一眼:“莫在这儿颠倒是非,神明座下,也不怕遭报应。”
明倩故作了惶恐:“倩儿无论说甚么,在大姐姐眼里都是别有用心,倩儿便甚么也不说了,可堵得住倩儿的嘴,堵不住旁人的嘴,大姐姐不如将佘氏与那男子一并通传,好生辩驳番,方止得住悠悠众口。”
“好个为姐顾虑,姐妹情深。”薛映安似笑非笑。
“薛姐姐知道便好。”明倩也虚虚地牵了唇角。
两人在这儿打着虚头巴脑的交道,明欣一时却没了话,明倩句句皆深意,着实将她逼得无法,她抿了抿唇,便向底下人抬了手:“将那贼人带来。”
明倩的唇角总算溢出敛不住的弧度,瞧着像是柄拉紧了的小弓,弦绳绷久了,总算忍不住划出白羽簌簌的利箭来,这便好了,只要那人咬定了不软口,明欣身上的脏水,便是再也洗不净了……
“为何会这般恨明欣?”突然有人轻声地发了问,她兴奋得晕晕了头,便下意识地答道:“她碍着我的路了。”
“她碍着我的路了。”她点点头,又述了一遍:“有她这个金尊玉贵的郡主在,有谁人还记得长公主府还有个二小姐……”她抑制不住地道了些心里话,突然觉得不妥,便警惕地敛声抬目,顿慑于那静若幽潭的桃花眸。
“你知道了又如何。”明倩压了心里没由来的慌乱,强作镇定地低声道:“就算你将方才的话嚷嚷出去,那些个爱热闹的夫人小姐也定是不信的。”
她倒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内里便多了三两分底气,索性撕破了甜笑的假面,略带几分挑衅地看向薛映安。
可彼时薛映安竟已转身向堂上走去,撂了个纤细却悠然的身影给她,依旧是胜券在握的模样,依旧是大气端方的样儿,直噎得她心头有气无处发,索性便拿绣鞋尖暗暗踹了踹佘氏的背部:
“老东西好生没用,若不是你犹疑,那明欣早该坐实水性杨花的名头。”佘氏不应话,她脚下便加了劲:“你想清楚,你那子……总之,我不信你真想绝后。”
也不知是明倩的劲太大,还是那话真捏了佘氏的软肋,佘氏露了颓然之色,默默点了点头,明倩满意地收了脚,又见薛映安使人在面前移了屏风,正好遮了她与明欣二人的真颜,冷哼声道:
“装腔作势。”莫说是几扇屏风,哪怕你明欣是装在壳子里,待会也能将你撬出来,教你无处容人。
“明二小姐。”薛映安突唤道,隔着绣着山川锦绣的屏风,清淡的声音也被衬出了几分狭长悠远:“那贼人总不是甚么好的,你也是女儿家,不如也到这儿避避,免得待会审那贼人,对你多有冒犯。”
虽知薛映安不会那般好心,可明倩总不能当堂拂了她话,只能带着几分警惕纤步慢移上堂,留着神思飞快地转着,片刻之后总算顿悟,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定是防备她与那人沆瀣一气,真是……太小瞧她明倩了。
“走,走!”几个侍卫押着那登徒子进了门,凶神恶煞地,想来也是知晓这登徒子得罪了贵人,自不会给他半分颜色。
他神色倒自在,只在众人瞧来时,方露出几分刻意的惶惶,侍卫俯首拜见郡主乡君,他便顺势向堂上看去,却不见粉雕玉琢的金贵娇娃,只瞧见银烛秋光冷画屏。
他当下便楞了神,可屏风本是透光的,当下便将几女子窈窕身影映在翠帷上,个个都是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偶尔火烛被秋风鼓动得一晃,身影也随之轻摇,瞧着虽模糊,可竟有影影绰绰之美,乍一看如月宫之仙,真颜虽遥遥不可望,可已然让人万分倾慕。
当下再也按捺不住:“欣儿,你无事?”
屏风后的一女子怒出了声:“你是谁人?为何要匡害于我,为何要口出狂言?”
她的声音自是恼怒的,可入了男子的耳,却觉像一只爱团毛球的猫儿,纵然齿爪锐利了些,可依然能搔得人心痒难耐。
于是当下便故作失言地低了头:“我只是心急……算了,是我失言了。”
屏风后的另一女子冷然地插了话:“你岂止是失言,你冒犯的是皇亲国戚,毁的是清白女子的名声,此等重罪,就算杖毙了你也是不为过的。”
之前的女子默不作声了,似乎是允了她的话,男子的眼眸一闪,倏然悲道:“若你真想要我的命,那你便拿去罢,只是欣儿,你向来身子骨不算健壮,方才又不慎落水,还是早些除寒湿,免得落了病根。”
明倩听后,拿袖子轻掩了唇角,似是讶异道:“我道大姐姐的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发髻也犹带湿意,原来大姐姐是落了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男子自进门开始,连大姐姐的面也没见着过,是怎的知晓大姐姐落水的……”她话出口,自引得周遭人议论纷纷。
都是些顶顶尊贵的夫人小姐,虽不会像市井妇人那般直掀了旁人的皮面,可是含沙射影的功夫可是用得炉火纯青,明欣又是伴着溢美之词长成的大家闺秀,如何禁得起这肆意的猜忌,当下便翻搅着手上的娟帕,揉皱,再死命的绞着,直把其上绣云织燕的细致图案都绞得变了形也未停歇。
明倩心头大快,索性便附在明欣耳边轻道:“大姐姐,你莫不是把这帕当作了明倩的脸蛋子,想要一泄心头之恨吧,只可惜,坏了名声的女子,比那荷塘里的烂泥还不如,你若想对倩儿做甚么,落下除了水性杨花的名头,还多了个嚣张任性的坏名声,你,可要想清楚。”
明欣怒极反笑,将那娟帕子随意往旁一掷:“你莫得意的太早,真以为自个胜券在握了。”不待明倩作反应,她红唇轻启,似是惶然失声道:
“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落水之事,确未通晓给外人,除了被我惊叫声引来的映安,便只知会给你这亲妹子,映安伴着我未曾离过,你我也是信得过的,怎的这贼人……莫不是通传的下人急惶惶的声儿太大,这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她一口一个贼人,自引得那跪地男子面色不豫,刚想说些甚么,却被明欣的贴身侍婢燕娟抢了话:
“小姐,都是奴婢的过错。”她突地跪下身,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愧然道:“虽托乡君福,护了小姐性命无忧,可想着小姐这天寒地冻的还被浇了个透心凉,奴婢心里便乱如麻线,再记不得礼仪分寸了。”
燕娟说着,又顿了一顿,抬起头似是怯怯地偷瞧了明倩一眼:“方才向二小姐通传此事时,奴婢慌张,大嚷大叫的难免失了仪,再加上二小姐的门户是大敞着的,许是那时便被贼人听去了……都是奴婢的不周全,还请小姐二小姐责罚。”
明欣悠悠长叹了声,声音是黯然的,可眼神却被挟霜带雪力道撑得雪亮:“你也是忧心心切,我又如何怪罪,要怪也只能怪我时运不济,命犯小人,被下三滥黑心肠的东西惦记了去,你起来罢。”
这主仆俩的唱和自引得明倩大怒,却不敢直直对上那冰棱棱的眼刀子,只倏然提高了嗓:“我何曾大敞门户过?不对,你何时通传过我,你这贱……小婢子,莫想把我拖下水。”
“二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燕娟圆睁了双目,才直起的膝盖骨又结结实实地跌滑在地上:“借奴婢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混说的,奴婢不明,又不是天大的事儿,怎的奴婢前脚才通传了二小姐,二小姐怎的后脚便不认了呢?”
她一面说,一面颤着身子膝行上前几步,在白屏上落下个仓皇失措的身影,可她眼里亮堂堂地写着敌意,哪有半分惶然,气噎得明倩说不出话。
“奴婢是高呼着向二小姐的南院去的,声儿那般大的,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其些个夫人小姐。”
明倩本以为这贱婢是随口胡说,无料人群中当真起了许些声响:
“我的厢房也朝南呢,方才还真听到有婢女高呼二小姐的声儿,我只当是哪家的婢女没规没矩,倒没多想。”
“我也听着了,现在细想,那声音确像这婢女的声儿……”
……
这些个夫人小姐一口一言的,明倩的脸上渐渐挂不住了,若是她坐实了这言论,她的姗姗来迟,她的辩口不认,皆成了饶有深意,旁人只会当她有心陷害嫡姐,甚至会疑她与男子勾结,那她这些年苦心营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
可她又不敢空口白舌的与明欣分辩,明欣这贱人虽暗指她别有用心,可明面上却句句不离对她的信任,若她再强作分辩,落在旁人眼里,免不了成了做贼心虚,她不得已,只得强压了火气,扯了明欣的袖低低怒道:“你是使了甚么妖法,才叫除了我的这么多人都听着了动静?”
屏风透光,明欣不好拂开她的手,索性便那指死死捏了她的脉门:“算计旁人的人,终有一日也会被旁人算计去,这便是善恶终有报,你早该知晓。”
明欣被她下三滥的招术激着了,本是手无缚鸡的力道倒化成了无穷无尽似的,不一会儿,便在那皓腕上留下了明显的红痕,可印在屏风上的,却是姐妹亲厚的影子。
明倩呼痛,龇牙咧嘴道:“放手!”
明欣笑着未答,手上的力道却是愈来愈重,明倩只觉手腕骨头都快被她绞碎了,下意识地扬手挣扎。
一扬手,那力道倒是顿卸下来,明欣的身子却往旁倾倒去,像是被明倩硬推着打跌得,她身姿狼狈,嘴上惊呼,可脸上却尚带着几分颜色。
竟是不输平日严妆以待的雍容尊贵之色,她微启唇,唇齿分明的无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明倩瞧着心惊,想要上前做样子搀扶,却已然晚了,夜有多静,便衬得讽刺声儿有多大:“好厉害的庶女,谁家的庶女不是端顺谦方的,可这明二小姐,恨不得骑到郡主头上去。”
“郡主的性子,太软善了些……”
“倒不是郡主性软,郡主是出了名的治下公允,恩施分明,只怕是顾念着血脉亲缘,这才处处留情,只可惜有的人,偏将良善当软弱,真是……”
这些声儿落在明倩耳里,像极了无形的大耳刮子,直刮得她脸颊生疼,脑袋蒙蒙作响,她咬牙:“明欣,你狠。”
“比起你的不留情,我这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的微末伎俩。”明欣搭着燕娟的手起了身,挑眉轻道:“我虽暂无法子自证清白,可臭你名声的法子,倒是多的是,你大可试试,若我们两败俱伤,我们之间到底是谁,跌得更狠些。”
向来温婉庄静的明欣终有了应有的厉色,再加上她目光沉沉,声音稳稳,倒生了别样的光华,薛映安瞧着,倒也笑了,笑着笑着便突道:“倒不用再费心力,我倒是有法子替明欣你证清白,只是,要劳烦倩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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