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改革

　　这次小产几乎耗尽了德曼的心血，她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前段时间还一直落红。国仙文弩一直忙着为她抓药熬药，调理身子，昼夜不得停歇。阏川到处寻找各种药材与补药，还要应付王室与美室势力的旁敲侧击，也是分身乏术。

　　国仙配置的汤药还有不小的安眠成分，德曼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要多得多，也许只有沉睡才能缓解身体的疼痛以及内心的悲伤。新调来的两个宫女不会说话，只是机械的喂药喂饭，擦拭身子，换洗衣物，一切都很安静，就连针掉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睡得迷迷糊糊地的德曼感觉到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握着自己，压抑的哭着，一滴滴泪水打在了自己的手上。她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毗昙。

　　相比以前毗昙更瘦了，双眼充血，一脸的胡子拉碴，透漏出无尽的颓废与无奈，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满身的戾气都藏在流血的伤口之下，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看到德曼醒了，毗昙有些慌乱，他急着擦掉眼角的泪水，慌不择乱的松开手，结结巴巴地说：“德曼，德曼，对不起啊，我，我这就出去。”可在此刻，身后的德曼却抓着自己的手，忧虑的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毗昙挠挠头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德曼心下了然，顿时觉得双眼刺痛，泪水不由自主的留下来。她忘了，在这场悲剧中，自己不是唯一痛哭流泪的人，毗昙内心的痛一点儿都不比她少半分。奈何，奈何，他们都与这个孩子没有缘分。

　　看到德曼哭了，毗昙更加慌乱，他急着去找师傅，然而德曼却说：“毗昙，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毗昙，在一个多月之前，我曾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半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惬意的看着云彩飘来飘去；这个时候，一个胖乎乎地小男孩来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束用无数野花扎成的花束，那个花束很像你上次送我的。他甜甜的对我说：‘娘亲，我走了，去找姨母姨夫玩了，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当我想认真想要看他的脸时，天地之间忽然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当我再次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却发现碧绿的草地变成了血红色的海洋，将我整个淹没。”

　　毗昙出神地听着这个故事，听到最后，他紧握德曼颤抖地双手,痴痴地安慰道：“他，他在那个世界，一定过得很好，很好。”

　　“你说他会怪我吗？”

　　“不会，他不会怪你的，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毗昙轻吻德曼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德曼躺在毗昙的怀里，肆意的留着眼泪。这一晚，毗昙没有离开德曼的房间，他们在共同哀悼死去的孩子。

　　德曼将身子调养好之后，身穿素服来到了山后的一棵大树下，虔心的跪倒在地，为死去的孩子祈祷。这个孩子来的毫无征兆，去得也是悄无声息。除了几个亲信以及自己的父母，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像一阵风，划过了德曼的身体，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阏川与毗昙小心地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德曼，一路软轿送回行宫。一回行宫，阏川忙着叮嘱侍女为她准备洗澡水，德曼一摆手：“阏川，不要让她们忙了，我只是跪的腿有些麻了而已，何至于搞得这么大动静。你吩咐下去，明天我们一早就回徐罗伐。”阏川一听，只得作罢，忙着打点行装，通知王室等人。

　　午膳过后，国仙文弩翩然而至，依旧问道：“德曼，你还是不肯放弃那个女王之梦吗？”

　　“国仙公，您一向明知我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那个梦太难了，你不怕吗？”

　　“我从不害怕，因为在这条路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他们会陪着我一起走过黎明之前的黑暗与满山的荆棘。”

　　文弩听到这里，更加肯定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就是对面的这位双生公主之一，难倒上天的旨意以预示着新罗女王的出现吗？想到这里，他慢慢地打开精致的木箱，将一本本《三韩地势》摆在德曼眼前，怅然道：“这次我出山，是将这些书送给你的，算是我的贺礼吧！”

　　“文弩公，您这是……”，德曼有点不敢相信，他竟将自己的命根子送给了自己。

　　“那支独立于王室的谍者部队，早已在您的手中，现下又被毗昙掌管，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此次出山，一方面是想将书亲手交到您的手上，另一方面是想看看毗昙。他虽然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但也是我从小养大的。如果我当年对他不那么严厉苛刻，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德曼看着这位老者，头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衰老的气息，鬓角的白发预示着这个国家的神终将会变成国史上的寥寥数语。只要是人，谁都无法摆脱衰老的诅咒，即使是强大如美室，坚韧如文弩，都会老去，直到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文弩笑了，头一次觉得如释重负，这千斤之重他背负了数十年，早已背不动了，还是让这些年轻人背吧！他只想寄情于山水之间，与天地同呼吸，再不管朝中之事。因此他将手札交给德曼，嘱咐道：“尽情地去追逐你的梦想吧，将神国交给你我很放心。”

　　一句‘放心’，让德曼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缓缓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他恩情的万分之一，当年要不是他相救，自己绝不会活下来，就连这次小产也是他相救。现在更是将神国托付给自己，这说明国仙文弩同意了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个女王之梦。

　　文弩缓缓地搀扶起德曼，握着她的手叮嘱道：“德曼，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抛弃毗昙，他，经不起再一次的抛弃了。我看的出来，他很爱你，甚至用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去爱你。因为是你，改变了他嗜血的性格，让他不再那么暴躁，不再那么冲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完整的人。”

　　“我明白的，国仙。”

　　“孩子，男人之间的战争，要比女人之间的战争更加残酷、无情，因为失败的一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文弩希望德曼能慎重对待自己的告诫，可他没料到，事情的残酷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甚至差点儿颠覆了神国的统治。

　　回徐罗伐之前，德曼特意去看望春秋，叮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了徐罗伐。真平王与摩耶王后照例在王宫外等候，期盼他们回家的女儿。

　　栖霞殿内，德曼依旧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虽然有乙祭上大等等人的协助，但是关键的部分还需要她签字盖章才可奏效，毕竟国家的玉玺由她掌控，德曼虽为公主，但早已掌握副君的权力。

　　处理完奏折后，早已是月明星稀，德曼轻柔酸疼的眼角，甜腻的花香味让她泛呕，她立即让小红将香炉撤去。四个时辰的劳累让德曼昏昏欲睡，这个时候侍女禀报，石品郎来了。

　　德曼转身一看，只见石品郎身穿素服，向自己行礼。德曼浅笑着将石品扶起来，柔声问道：“一切都处理好了？”

　　“是的，公主殿下，一切都以办妥，您的身子好了吗？”

　　德曼轻轻地点点头，她给了小红一个眼神，小红心领神会将所有的侍女都叫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窗。直到此时，德曼才说道：“谢谢你费心送来的药材。”

　　“公主不要怪小臣就好，我向您起誓，以后绝不与毗昙起冲突了，”石品郎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到这个承诺，德曼浅笑了一声：“这次的事情只是个意外，你别内疚了。”

　　“小臣定会谨记。”

　　“你的叔父呢，怎么样了？”

　　“我把他杀了，因为是他毒死了我的父亲，还背着我偷偷与美室玺主联系，所以我处死了他，”石品郎冷笑道。

　　德曼轻轻地握着他冰凉的双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那么繁忙还记得为我送药。至于你的叔父，杀了就杀了吧！”

　　石品郎清晰的感受到德曼公主对自己的关爱之情，她的柔情如同世上最好的良药，抚慰了内心的伤痛与无奈。他小心的回握德曼的双手，带着十足的虔诚与仰慕。

　　这晚，石品郎没有走出德曼的寝殿。

　　第二天一早，石品郎一转眼就看到了身旁的德曼公主，她睡着的样子很美很美，就像天上的神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德曼的颈窝旁，闻着她身上淡淡地体香。

　　恰巧在这个时候，德曼却醒了，她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迷糊地询问道：“昨天晚上你休息好了吗？”

　　石品郎像被抓到的孩子一般，机械的点着头，傻傻地笑着。

　　“恩，我看你也睡好了，你瞧，眼下的乌青都不见了，”德曼摸着他的脸笑道，昨天留下他纯属心血来潮，也许他身上散发着的悲伤气息柔化了自己的内心。想想这个石品郎可是花郎中恶魔般的存在，却为了自己收起了身上的尖刺，认真地完成她布置的每一项任务。这次他虽在徐罗伐处理家族事务，可心却在行宫，用尽心思偷运药材与补药，照料自己的身子。

　　德曼的调侃让石品郎有些忘乎所以，他低下自己的头颅，轻轻地在德曼的脸颊上留下自己的一吻。

　　在这场感情的追逐中，他一直爱的很卑微。他比不上庾信郎的痴情，比不过阏川的温柔，更比不上毗昙与德曼的肌肤之亲，他能给的只有自己的一颗真心。前半生他过得太苦，太过压抑，每天都在美室的压迫下艰难的活着，伪装者自己，被迫变成一个恶魔。

　　然而他爱的女子却不介意自己的过去，用一颗温柔的心接纳了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哪怕自己无名无分，也甘之如饴。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嘲笑自己，自己果然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就连痴情的毛病也完美的继承了他。

　　德曼看着那个男人愣在那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石品郎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切的跪在床边道歉。德曼摆了摆手：“你出去洗洗吧，一会儿再过来用早膳。”

　　石品郎火急火燎的退出去，德曼在小红的服侍下盥洗更衣，用完早膳后，在毗昙、阏川与石品的陪伴下，德曼再次踏入朝堂，主持早朝。

　　在德曼的授意下，国仙文弩的位置由毗昙接任，因为是文弩公的亲笔，美室等人也不好推辞，只能接受这个结果。由于石氏家族群龙无首，作为嫡长子的石品郎接任族长一职，正式进入和白会议成为大等。

　　一系列的职位调动让美室应付的有些吃力，她虽为元花，是花郎的女首领，但德曼也是花郎之主，她的身份比自己更有号召力，毗昙又继承了国仙的位置，再加上新选入的花郎要么中立，要么属于德曼一派，她这个女主人能否召唤花郎也是一个未知数。还有和白会议，上大等不再是世宗公，一半的大等又是德曼的人，她手中的那几个人更是不堪大任。她第一次觉得现在的新罗不再是她美室的天下，而是德曼公主的天下。

　　看到美室阴沉的脸色，德曼轻轻地珉起嘴角，还不够，她做的还不够，迟早有一天，她要彻底拔出美室势力这颗大毒瘤。

　　一下早朝，她匆匆地向父王母后请安，紧接着来到了秘密相聚的小村落，与众人商量要事。忙乱的众人见到德曼公主，立即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德曼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小村落，它隐藏在群山密林之中，真是一个隐蔽的好去处，毗昙办事真是干净利索，没想到短短数月，便将这里建成这样。她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众位辛苦了，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赏。”

　　众人连忙惊呼不敢承受，毗昙见德曼坐了下来，连忙说道：“大家还是干活吧，不要耽误公主的大事。”

　　“所有的情报都在这里了？”

　　“恩，所有的暗探都完成的很好，现在这里有神国境内大小贵族的土地以及奴隶的数量，为了确保情报的真实性，我们将王室所存的书籍也搬了过来。”

　　“毗昙，光有这些还不够，我还要他们所有的社会关系，婚脉人脉近亲以及他们与百济高句丽的关系等，也要一一查清。石品郎，这些事情交给你了。”

　　“请您放心公主殿下，三日后我定将这些情报送来。”

　　“阏川郎，马上通知你的父亲，我要所有地方豪族势力的情报。”

　　“明白，公主殿下。”

　　“月夜、雪地，你们负责暗查在特定集团中有一定影响者的资料，还有富商的情报。”

　　“是的，公主殿下。”

　　“在我们未公开之前，这里以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绝密，绝对不可以被美室等人知晓。林宗郎，你来负责的安全保卫工作，阏川郎从旁协助。”

　　“微臣领命。”

　　“各位都辛苦了，你们这么忙，还要处理这里的琐事，”听到德曼这样说，众人连忙说不辛苦。

　　“好了好了，这都在宫外了，还这么拘礼，真是烦死了，”德曼有些心烦意乱，他们这些人真是死板。

　　然而埋怨归埋怨，德曼还是与众人一起处理搜集的情报，一直忙到月明星稀才匆忙回宫。接下来的一个月，德曼经常出宫，真平王与摩耶王后非常担心，奈何德曼性子倔强，不肯听确。

　　德曼频繁的出宫引起美室等人的警觉，可是调查了很久也没有探出任何的蛛丝马迹，美室心惊不已，她觉得德曼一定策划一件大事，一件总以撼动她地位的大事。

　　这天早朝，她的噩梦成真了，因为德曼要推行新的税改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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