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许如意看着村长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招呼各家赶紧收拾家当，准备好举村逃离，又派了几个年轻有力气的后生去隔壁的几个村子让他们也一起去逃命。

　　她不由地问道，“那之前村民们为什么不搬家呢？”

　　村长长叹一口气，苦笑了一声，“但凡还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当个流民啊。大家伙都是生在这个村子、长在这个村子里的，对这片地是有感情的，但是现在，不搬也不行了啊。十几个清兵死在我们这儿，他们一定会派兵前来屠村的。临近村子也要传个信儿去，再不走，一个都活不了了。这世道艰难啊！难啊！”

　　许如意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她能听懂村长的每一句话，可是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村长，明眼人都知道，你们只是普通村民，必然杀不了那些清兵。退一万步，官府知道了他们死在这个村子里，强要你们背黑锅，但是又关其他村子的乡民什么事？”

　　村长看着还很天真的小姑娘，摇了摇头，“杀人还要什么理由么，现在逃了，房子、田地没有了，钱财也是一定保不住的，可至少还能捡条命。”

　　去邻村通知的人也回来了，收拾行李的也都收拾完了，也就那么一点点家当。

　　许如意跟在一大队举家逃离的乡民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金豆豆。

　　在去明军驻扎据点的路上，他们看见了一座已经被火烧的不像样子的小村庄。

　　断壁残垣，残缺的尸体，到处可见的血迹，裸、露的女尸，被单独割下来的器官摆放在村口，是女子的乳、房。

　　许如意以为自己的心脏足够强大，已经能面不改色的杀人了。但是，看到这座已经被火焚烧过的村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酸，“呕，呕”。

　　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一眼，然后吐得昏天黑地。比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得还要更厉害些。

　　许如意尖叫道，“他们怎么可以屠村，这是日本鬼子才干的兽行。”

　　村长摇了摇头，“小姑娘，我不知道日本鬼子是什么东西，想来也不是很么好东西。但是，清兵又不是没有屠过村。别说是村了，一个城的百姓他们也是说杀就杀的。还是快点儿赶路吧。”

　　老村长这个一脸迷茫的小姑娘，叹了口气，抽了口旱烟，对这个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边走讲起了嘉定城的事情。

　　随着村长的叙述，几百年前的被隐藏在历史书中，只有短短几句话的，沉重而又血腥的历史被掀开了一角面纱。

　　许如意最开始的身世是出身在上海的一个小姑娘，大都市中娇养的女孩子。她知道上海可以是温婉的、奢华的、亲切的。

　　但是，现在这个老人家告诉她这座城市也可以是壮烈的、血腥的

　　嘉定区，只是上海市一个普普通通的郊区。但是，它现在在明末清初这段时间名震大江南北。只因为有个词叫做“嘉定三屠”。

　　村长抽了口旱烟，表情苦涩，“清兵颁布了剃发令，咱们汉族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哪里肯依。有乡绅站出来，领着嘉定的百姓起义抗清。那个该杀千刀的汉贼李成栋领了五千兵，整整五千兵啊。”

　　村长讲到这里，又猛吸了一大口旱烟，烟雾缭绕下，老泪纵横，“嘉定城破，那个畜生下令屠城。”

　　后世史书上这样记载，“百姓之中，悬梁者，投井者，投河者，血面者，断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藉。妇人遭强，如遇抵抗者，清兵以长钉钉妇人手足于门板之上，再行□□。河流堵塞，盖因河中尸首过多。”

　　村长的叙述还在继续，“但是，嘉定城的劫难仍然没有结束。那个畜生在屠杀完以后就走了，留下清廷委派的官吏对侥幸不死和之前逃出城外的百姓进行压榨。一个朱姓义士集结了剩下的百姓，一个城里只剩下两千多人，但是，他们都参与进来处死了归降清军的汉奸和清军委派的官吏。”

　　许如意仿佛知道了后来的结局，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然后呢？那两千人都死了吗？”

　　老村长沉重的点了点头。

　　“在知道还有汉人在反抗之后，李成栋又领着军士直杀入城里，把许多还在睡梦中的居民杀个精光，积尸成丘，然后放火焚尸。清军杀得兴起，嘉定又惨遭“二屠”。此时，嘉定城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尽管很痛苦，但是许如意还是问了，“那第三次屠杀呢？”

　　“过了两旬，南明的吴将军知道了清兵屠城的消息，率余部猛攻嘉定城，周边民众也纷纷响应，杀得城内清兵大溃出逃。不久，李成栋整军反扑，把吴之番数百士兵砍杀殆尽，顺带又屠杀了近二万刚刚到嘉定避乱的民众，血流成渠。嘉定城原来的百姓，除了当汉贼的和汉人跑了没回来的，早在清兵的第二次屠杀里就死绝了。”

　　村长一边赶路说着，周围听了几耳朵的村民不由得悲从中来，他们想着自己的处境，日后怕也好不了多少，谁教他们生在了乱世里呢。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啊。

　　许如意听到此处，更是悲愤地大哭起来。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种种委屈、痛苦和压抑的情绪，都随着哭声发散了出来。

　　村民们闻此悲声，不管刚刚有没有听到村长讲的嘉定的事情，都被哭声中的悲伤与凄凉影响了。他们想着前路的未知与艰辛，一个个的都双眼通红，只是他们信奉男儿流血不流泪，死死压抑住了涌到眼眶里的泪水罢了。

　　许如意擦了擦眼泪，双手背于身后，分明只是一个小姑娘，却掷地有声，“自今日起，我与清兵有誓不戴天之仇”。

　　“唉，这世道难啊。”

　　不知道是谁这么感慨了几句，激起了乡民们的共鸣，这世道是真难啊。

　　大家在赶路的时候也不闲聊了，大家都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靠着系统003的侦查功能，大家总算一路上有惊无险的到了明军驻扎的城镇。

　　战火年代，边境百姓的生活到底有多苦，清兵有多可恨，许如意在这段路上也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正像村长说的，世道艰难，很可能到哪儿都没有一条活路。

　　许如意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加入明军，她对于历史的进程，明朝之后会是清朝，并没有太大的抵触，终究她还没有融入这个世界。更何况，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土匪一样的明军对百姓也称不上多好。

　　但是，明军的士兵不论好坏，总还可以冠个人字。

　　清兵，屠城、屠村，像畜生一样糟践人命！

　　这是许如意的第三世了，她从小运气不好，就养成了十分豁达的心态，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从来不会略萦心上，她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极致的愤怒。即使一直倒霉地被冤枉成了罪犯，也没有产生过要把他们全都碎尸万段，最好让他们的下下辈子也一直受苦的冲动。

　　但是，现在清朝、满族彻底惹怒她了。这是身为一个汉族人必须也一定会有的愤怒。

　　但气到极致以后，她反倒冷静了下来。

　　身为一名经历了三世的穿越者，许如意深知穿越者并不万能的道理，眼下她只有孤身一人，去寻衅清军并不是一件明智之事。

　　那么，就要去先找一个明军的大据点投靠，现在他们呆的这个据点太小了，镇压他们的清兵数量也不多，总的是处在相持状态。

　　但是，许如意清醒地认知到，一旦最大的那个明军据点被攻破，明军军心动摇，不知道有多少个像这样的小据点会被清兵乘胜，一鼓作气的消灭掉。

　　但是，她对于明末清初的概念只是来自于曾经历史课本的一点点知识，这里不是原世界，有可能发生偏差。更何况在上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清朝，她呆了二十年，对于明清的历史，除了一些最基本的框架，都忘得差不多了。幸好有一个现成的可以询问的人。

　　这个明军据点占的地盘不大，人数也不多。张家村和其他几个村庄的乡民来投靠，把这个明军势力壮大了一番，因此村长和几个德高望重的乡绅也算是在明军这里说得上话。

　　在清军攻破这个据点之前，这些乡民们不必再担心有性命之忧了。

　　等那些村民们都在这个新城镇里安顿好了，许如意就去向村长辞行，顺便问道，“村长，请问现在明朝抗击清兵的最大据点在哪儿？”

　　老村长叹了一口气，“明皇帝的王驾早就南狩缅甸了，现在大家不过是捱过一日算一日，姑娘这是要去抗清？为谁抗清，皇帝自己都已经弃国了。”

　　许如意现在生吃了那个那个胆小鬼皇帝的心都有了，就因为他怕死跑到了缅甸，让多少抗清志士寒了心啊。

　　但是，她不会因此而寒心的，因为她不是为了明朝皇帝才去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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