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梦回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巴蜀的群山，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的，蒸腾着薄雾；梦到了长生谷的竹海，风拂过时沙沙作响，站在高处望去宛如一片碧绿的波浪；山谷的林间隐约可见竹楼木屋，穿梭其中的身影一个个都是她最熟悉的。她养的小狗还在廊下嬉戏，脖子上铃铛的脆响随风飘散，它追逐着飞舞的蝴蝶，一个不留神就蹿进了师兄的花圃，被撵得到处跑。
她梦到自己一直练剑直至黄昏时分，师父执着镰刀从药田里直起身来，招呼自己一起回家吃饭，然而等她蹦蹦跳跳走到他面前，那镰刀却忽然化作寒光四射的匕首，对着她的喉咙划过来......
一晃眼又到了月下的山崖，浓雾散开，一双沉黑的眸子深深地凝睇着她，里面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他向她伸出手来，她想要拉住，却又被他一推，仰面跌向无尽的深渊。
急速的坠落中，她一个激灵，就此醒来，眼前居然依旧是梦里那双眸。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她还活着。伤处传来隐隐的疼痛感，不是很剧烈，应该用过了具有麻痹效果的止疼药。
被他阴了一把，孤竹陨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对待他。说恨吧，称不上。生气吗？好像又不止于此。伤心？自从她亲手杀了自己师父，这世上大概已经没什么能再让她伤心了......
所以她索性装睡，眼不见心不烦。但他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阿陨，你已经睡了半个月，还没够吗？”语气里似有盈盈笑意。听到他擅自改了称呼，孤竹陨微微皱眉，但依然紧闭眼睛不看他。
白叶横山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我有话和你说，你再不睁眼，我就要亲你了。”
“你要说什么？”她终归没别人脸皮厚，立刻睁开眼故作镇静地看定他，耳根子却慢慢地泛起了红色。
“先离我远些。白叶庄主，你很喜欢管闲事么？你我本来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假如你要为别人出头来杀我，那杀便杀了，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耍我？”
此时他没有戴面具，一张脸近在咫尺,简直要人命。美而自知，并且懂得善加利用，真是可怕。他目的已达，也没有更令她窘迫，拉开一个正常的距离。
“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不过出于一些私心，我必须要这么做。孤竹陨一定要死，而且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已经死了。”
她扯了扯嘴角，示意他继续。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拿你才蓄意接近，不过小禾真的是意外......那丫头误打误撞与你结识，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有些东西，可能是命里注定，说也说不清楚。”
白叶横山现在有些感谢方穆，即便孤竹陨在江湖中闹得实在是不像话，但当初如果不是他主动求上门来，自己应该是懒得管这些事的，当然也不会遇上孤竹陨。
从决定出手开始，他一面着人调查她的行踪，一面搜集到了她过往所有的经历，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除了孤竹陨本人和她亲近的师门中人，他可能是世上了解她最多的人。
她是个天生的武者，在世人看来大概青雩也分外爱惜这份天纵英才，对这个弟子从来不加约束反而十分纵容，当她渐渐长大，武功逐步攀上巅峰的同时，性子也养得愈发骄横狂傲、目中无人，年纪不大，事却惹了不少。然而细思极恐，依白叶横山看来，这样的个性注定了会闯出更大的祸，到时候要清理门户，岂不是名正言顺得很？只不过青雩没等到有机会清理门户，反倒是自己被清理掉了。
是以本来就得知了一些真相的白叶横山，便对那个传闻中的魔女心存了几分怜惜。等真正接触到了，才发现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仍然是骄傲的，只是她眼神中中更多的是疲惫的死灰色，对生命的绝望、对自我的极度厌弃。
一开始就长歪的小树苗，就这样放纵着自己堕进深渊。而他，本为除魔而来，却鬼使神差的想要抓住她，将她从黑暗里拽出来。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孤竹陨，忘记过去，只为你自己活着，好吗？”
“你凭什么让人家相信，孤竹陨真的已经死了？”
“白叶横山说一个人死了，那她一定就是死了。”
“若是有朝一日，被人知道我没死，你怎么向天下人交待？”
“阿陨，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我只希望你好好的。”白叶横山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孤竹陨偏过头，眼里隐然有泪。
她视之为父的师父，一生中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只不过将她当成一株药草，十几年精心培育，只为一朝收割炼成绝世丹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疯了，亲手取了他性命以后，有好几个月她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杀了多少人自己也不知道。及至后来清醒，前路已经回不去，此身此心彻底遁入魔道，也再也没有人会关心她心里怎样想了。
白叶横山指尖擦过她的眼角，然而更多的泪水下一秒就涌了出来。孤竹陨打开他的手，吃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兜头盖住，默默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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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逼真，那一箭确实伤得很深，寻常人必死无疑。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受了你这一箭还能活命？”后来孤竹陨好奇地问过。
“我向长生谷致信过，本来事前我是想邀请你师兄青之行出山以防万一的，不过他拒绝了，但他告诉我你的心脏天生比普通人靠右一些。”白叶横山说，“你弑师叛出，却没有动长生谷其他人，青之行也不曾找你寻仇，我想多少有些内情吧。”
“我的命是师兄救下的，我却杀了他爹，他不愿见我也属正常......”孤竹陨神色黯然，又问他，“你就不怕他是骗你的？”
“若是你不幸身死，大不了白叶横山便将这条性命赔给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气氛莫名尴尬，孤竹陨被他看得心慌，连忙将目光与他错开：“你怎么不戴面具了？”
“这是我家，又没外人，我为什么要戴面具？”他像摸小狗一样摸摸她的头，站起来往外走，“你休息吧，我去吩咐人给你准备些吃的。”
“对了。”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阿陨，这张脸你要看一辈子的，先习惯习惯啊。”
孤竹陨一怔，怒道：“谁要看你一辈子？你要不要脸了？”
“不要了！”
她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重伤之下力道不足，当然被他轻轻松松躲开，哈哈大笑着闪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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