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阵
天雷滚滚,天陆万千修道士已临天邢山,时有御剑好手携紫莲飞浮虚空欲给那摇摇欲坠的太清西玄阵最后一击。
以琼华宫张琼凌为阵眼,一百零八位修道士组成的仙阵急速运转,只待太清西玄阵散去的瞬间以天兵神器毁去云天宗主殿西玄宫。每一片紫莲破入皆引得群道齐声喝彩,虚空各色观澜纵横,其时天陆仙道云天宗,琼华宫,玄凌居三派独大,出自其余修仙道派的修道士道法低微自不用说,有的甚至连御剑术都没学全,只能靠两条腿在山下走着,但胜在人数众多,每人就算只吼一嗓子也足以虚张声势。
这场围攻是云天宗与天下群道的对峙,可说到底却是云天宗与琼华宫以及与青山上那位天神的对峙。
望月台上,玉心,玉枢二位真人各坐一星枢,自二人中央一道银白色的耀眼光柱冲天而起,映照出漫天璀璨星轨,此二人皆是云天宗内最善伏羲八卦,紫微占星之术者,随着二人的施法演算,虚空渐有三块光之碎片旋舞融合,折射出一道道虚无的光痕。
一百零八人仙阵再发波澜,宛若天上仙人雷霆大怒,骤雨狂风引至九天,整座天邢山剧烈摇晃起来,蔚蓝的天际忽被滚滚浓云掩埋,刹那间四季倒转,大雪纷扬!
好不容易在无伤,玉虚二位真人的护持下稳定下来的天邢山又开始摇晃,幅度越来越大,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来的惊世骇俗,许多埋于地面与太清西玄阵相连的隐蔽符阵都给牵扯拔出,毁于一旦,无伤真人身形一掠,踩住阵眼,一脚踏下,试图稳住太清西玄阵,可这一次终于力所不逮,条条阵符接二连三失去根抵,玉虚真人面色苍白,却在此时一弟子慌张跑来,颤声说道:“二位真人,大事不好,冀轩……冀轩带兵已从后山暗门攻入!”
玉虚目中已难以掩饰讶色,如今只得他二人勉力护阵已是有心无力,如何还能分神前往后山抵挡龙渊余孽?
无伤脸色依旧如常,只是手上已多了那柄百年未曾出鞘的剑,“师兄,你速前往后山护住天碑,无伤只消一口气尚在,便绝不会让任何人踏入我宗圣地一步。”
“师弟,你一人如何能够…….”玉虚心中一急,却在看到无伤目中迸发的异常坚定的神采后,咬牙召集数十名弟子奔赴后山。
那白衣束发的孤独剑客倒拖着悲寒剑,一步一步走向山门,万里之内皆感刺骨杀气,那漫天的飞雪也似顿了一顿,只在那人的身侧狂乱打旋。
万里悲风一剑寒。
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事,有些是想做的,而有些是该做的,如何抉择?
“师父,徒儿同您一起。”古剑三生散发着温和的光,夏侯轩徐徐走来。
“好,今日你我师徒二人便挥剑斩敌,共守宗门!”
此刻,天邢山戮仙台,四野苍茫。
那白发苍苍的枯瘦老者负手而立,面上素来云淡风轻的笑意已悄然而逝,他抬头望向那两峰间隐隐现出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下是三枚巨型六棱锥式箭弩,以无上仙法禁咒悬于当空,而若细看,戮仙台四处群山两头高起,中部连成一片,赫然便是一张造化赐予的神弓,只是,弓上无弦。
琉云默然,对自山门传来的喧嚣争斗置若罔闻,任雪花落满衣襟,良久良久,终是摇了摇头。飞来石畔求长生,十年玉殒戮仙台,沅儿,却是师父对不起你。
无论如何,要撑到神渊灵脉融合之际。
当最后一道紫莲炸开,虚空只闻呲呲声响,那被誉为天陆界第一仙阵号称永不言破的太清西玄阵终是化烟消散。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句:“获罪于天,无所铸也,云天宗为祸天陆,天下共诛!”
八千修道士群起响应,声势震天,各祭法宝道符,以琼华宫众道为首宛若黑色浪潮汹涌逼向天邢山门!一座一座仙阵根据天时地利摆下,一件一件神兵移至战场!
大雪纷纷扬扬。
云天宗李瑾秋,怀柔,韩云各带一百弟子陷阵杀敌!六脉剑华璨若星光,千年之最!
一剑如虹断沧澜,一道巨型沟壑自无伤脚下向山门外直直绵延八千里!沟壑两旁景色建筑转瞬化为齑粉!如此势拔山河的一剑落下,所有人尽皆愕然,不少胆怯的已悄然打起退堂鼓,毕竟云天宗获罪于天,为祸天下什么的,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其实也感受不到,不过就是大厦将倾便跟着大部队补上一脚的泼皮心里,想着运气好还能捞点地广物博的云天宗三千年来存下的灵物,从此中兴门墙,最不济也是个发家致富,但要是打着打着小算盘一个不小心把命打丢了却是不值。
那断海劈山的一剑威慑力极大,落在张道枢的眼中意味却大不同,几乎就是对他的挑衅了,他本就心下有气,诺大一个云天宗到头来竟只派了最年轻,甚至还只是个半途修仙道的真人守在山门,这简直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瞧瞧那一剑,不带丝毫仙家真元,不玩半点花里胡哨,整一个就是以力证道的武道莽夫干出来的事!张道枢吸了吸鼻子,衣袍鼓舞,心下暗骂云天宗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大不敬!却不知云天宗此刻无玹北海陨落,玉虚赴往后山,玉心玉枢望月台融合灵力之源,实是无人可战。
正当张道枢满肚子腹诽时,一道凌厉剑锋直刺眉心,他心下一惊,桃木剑不假思索脱鞘而出,在那悲寒剑刃上一荡,周围百里立时尘土飞扬,风雪乱人眼。
天空那座一百零八人无上仙阵不断变化阵型落下道道天雷,转瞬天邢山六脉建筑已毁去三分之一,血气弥漫。
随着天雷落下的还有片片紫莲。天陆小门小派的杂碎自是奈何不了云天宗门徒,便是刚入山门修行一年的小徒儿都要比那些小门派中子弟强上太多,只是遇上了专克仙心的沁韵紫气却是叫苦不迭,一身道法施展不出十之二三,已入太炎神清,仙清境的子弟一触到紫莲天雷更是修为折损大半。
夏侯轩师从无伤,体内大半武道之魄,对沁韵紫气有所抵抗,可时间一久,仙心亦有所侵蚀,他浑身染血,三生古剑却挥舞更烈,一剑斩下十颗头颅,身形疾旋替身旁并肩而战的师兄弟挡下紫雷天劫。
厮杀混战之中,那青衣女子顾不得脸上溅上的血,手臂被尖刀划开的伤口,青蛇鞭荡开片片青莹,竭力杀出一条血路,美目顾盼,焦急找寻着那背负三生剑男子的身影。
千里之外,有琼华宫掌教张景昀丹气透华,绝尘而来,却被一矮胖老者拦住。
“玄凌居一向以化外之境自居,不理会俗世之争,如今先生如此做法岂非坏了规矩?”
昀风老人巨斧背在肩上,极为不敬地当着张景昀的面拧了把鼻涕,随手便擦在了衣服上,撇嘴道:“我倒是不想啊,谁教我那宝贝徒儿铁了心要嫁进云天宗呢?我总不能看着她嫁进死人冢吧?唉,青璃这丫头真是让老夫不省心,也不知道体谅体谅老夫,正伤寒着呢。”
后山,太清峰下,玉虚足踏金莲急掠而过,欲入暗门拦住冀轩,却在一瞬苍林青翠尽化冰天雪地,丝丝寒风撩人心弦,道行稍弱的弟子已情不自禁在那若有若无宛若少女笑声般清脆的铃音中停下了脚步。
风过林梢,雪蝶飞舞,那银发雪衣的女子赤足轻踩雪地,双目荡起琥珀色的奇异光彩,身后九条绒尾扇形展开,轻轻飘荡。
一头火龙冲天而起,宛若地狱修罗,转瞬吞噬数百生灵。
洛辰握辟天,已登天邢山,在他身后楚沅目睹山上惨状,紧咬嘴唇,杏眸含煞,她望向洛辰,仙剑雪盈谪鸣不休,此刻二人心意相通,只一眼便明白对方所想,洛辰握住楚沅冰凉的手,正色道:“我一定竭力护住云天宗,答应我,一定不要做傻事。”
楚沅点了点头,嫣然一笑。
洛辰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忽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却见天际沁韵紫气弥漫,九颗天雷连成一线,一道熟悉的凌厉剑光闪过,洛辰淡紫双眸忽泛血红,他握紧辟天,冷笑道:“璟禹,新账旧账,你我今日一笔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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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戈壁三万里,一片悲凉肃杀。
灰黑色平铺天际的云层向吞吐翻滚着的苍茫大漠投下一片阴影,晨光惨淡,偶见一轮灰白日影正自黄沙中努力攀爬,大将韩飞跨坐黑马,半眯着眼自凄迷黄沙中努力辨认着那低头徐走的黑衣年轻人。身后百骑骏马轻轻打着响鼻。
那黑衣年轻人看似走的不急不缓,与军队的距离却转瞬从一千步拉近到七百步。
韩飞视线缓缓下移,辨认出来人腰间那一对双刀,他抬手摸了摸满下巴的胡茬子,狞笑道:“离阳城主有令,斩杀骆离者,当赏!”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一骑当先,身后百余铁骑自两翼突击,手中北莽刀白骨森森,刀尖泛殷红血光。
骆离停下脚步,单手握住那自右边斜砍而来的北莽刀,微一发力,莽刀立时断做两截,他随手将刀片射出,一骑滚落,随后他一掌拍碎一马头颅,鲜血如雨泼洒。
百柄莽刀同时刺向骆离,却不知为何,在将要触及他时便一同偏了角度,韩飞一手控马缰,一杆铁枪自身后旋舞而出,直刺骆离背心,而那骆离却似根本没有要抵挡的意思,铁枪触到骆离背心三寸,竟再也递不进去,韩飞目中闪过骇然,他怒吼一声,骤然发力,铁枪枪杆弯折出一个巨大角度,直至折断,也没能破体而入!
一蓬蓬血花盛开在黄沙地。而他,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出刀。
百人百骑无一者生还,沙漠的风呼啸而过,依旧悲凉,一如那年轻人漂泊无依的心境。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天下已不再是武道的天下,可他为什么却还是那个他?曾经的万里悲风一剑寒出世剑已转入世剑,可为云天宗三千年根基出生入死,便是常年镇守莽荒的武帝城主所思所念亦是那守护一城一界的赤子之心。可他的心中有什么?他的根抵在哪里?或许曾经有,可那爱了他一辈子的女子已永远逝去,带走了那段曾经最可能接近阳光的平淡日子,甚至没来得及听他亲口说出心意。
“离哥,你这一生可曾有一刻爱过我?”
“爱过,一直都爱。”他想把这句话告诉她,可为什么她不能再多等一刻?
武帝城头,白衣温润书生衣衫飘摇,他双手托起,低低吐出一个“起”字,身后千余名铁骑腰间佩刀尽皆脱鞘而出,仿佛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吸引齐齐飞向孤立黄沙的骆离。
千柄北莽刀如织天网。
骆离抬头看着那漫天飞刀,右脚往地上一踏,遍地尸体腰间刀鞘,地上凌乱莽刀同一时间激起,如长虹灌鲸,朝飞坠而下的莽刀击去,一声声金戈交击之音急如雨打芭蕉般平地惊起,却在转瞬间苍茫黄土,尽复平静。
离阳竣眯起那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眸,看着雁门关外的黑衣年轻人,嘴角微翘,他朗声笑道:“骆离,你可知你踏入北莽境地横竖都是个死么?就算我肯与你比武,我赢了,你就得死,我输了,十万铁骑耗也能把你耗死。”
骆离目中含着一丝冰凉的笑意,他轻声道:“知交零落,佳人已逝,我本就是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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