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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八章 幽灵车 上


  1

  “卡夫卡,已经10点钟了,该上床睡觉了。”

  听到母亲轻柔地催促声,卡夫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向父母的房间望去。他眼见那边的门已经被关上,便轻手轻脚地拖了一盏台灯将其与书一起放进了被子,顿时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月亮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几块斑驳的亮光。紧接着,卡夫卡一股脑儿地也钻了进去,捧起了那本自己心心念念着的冒险故事看了下去。

  他看得聚精会神,心里跟着那里面主人公的情节一阵禁、一阵松。蓦地,卡夫卡的世界光明了起来。他吓得猛然翻转过身来,抬起被子的母亲那一贯的亲切笑容里夹带了一分嘲弄,房间的灯大亮着。她弯下腰来轻声问道:“什么故事那么好看?”

  “船长!”卡夫卡兴奋地说道,“他发现船员里混进了一个内奸,是海盗派来的!妈妈!让我看完再睡吧!”

  母亲无奈地将被子放下,轻叹道:“那好吧,但,可不能太晚了!明天你还要上学呢。”

  “我保证!”卡夫卡一边将视线挪回书本上,一边敷衍地说道。他知道母亲会依着他的,因为总是这样。

  “灯就不要关了。”母亲出去前又叮嘱了一声,“卡夫卡,坐起来看吧,你这样会近视眼的。”

  卡夫卡所有的心思很快又被牵引回了书本上那精彩的世界里,直到那一连串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的电话声。暴躁的、不间断地狂响着。紧接着,一阵急促而又慌张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卡夫卡的门被推开了。

  “卡夫卡。”母亲冲进屋内,一边慌张地将他的一些衣物装进行李袋一边催促道,“快穿衣服,我们要送你去外婆家!快!”

  这还是卡夫卡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心里感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懂事的他没有多问,迅速地将衣服穿戴好。在出门时,母亲为他围上了一条新给他织的围巾,因为那天的风雪非常大。

  “你要在外婆家待一段时间。”卡夫卡的父亲走在他和母亲的前面。这时,原本晴朗的夜空遍布浓云,在呼啸的狂风下,明亮的圆月也怯怯地藏进了云身。鹅毛般的大雪扑落下来,掉在卡夫卡的脸上,让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话总是不多,但只要他走在前面,卡夫卡的心里便无比的踏实。

  “你记得听外婆的话。”母亲将卡夫卡紧紧地搂在怀里,顶着风,艰难地走着,“爸爸妈妈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你接回来。”在那大作的狂风中,母亲那轻柔的话语被吹地飘忽忽的,当传到卡夫卡耳朵里时已剩下了极细的几缕轻呵。他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母亲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的那份温热,直到他成年后都没有忘记过。

  “还有吗?”母亲焦急地向父亲问道,他们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了下来。

  父亲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下站牌上的时刻表,担心地说道:“应该还会有最后一班。我们再等等,不行的话我去借辆车来把他送过去。”

  正说着,在街道的尽头驶来了一辆橘黄条纹的巴士车,飞扬的雪花中,隐约见得那上面的车牌——4路。眨眼间,它停在了他们面前。

  “快!”卡夫卡的父亲拿起了行李袋,让身后的妻子赶紧带着卡夫卡跟上。他抢先一步上了车,“快!快!”

  原本忧心忡忡的母亲凝重的脸色上流露出了一丝喜悦,她牵着卡夫卡的手上了车。忽然,她察觉到身后的卡夫卡不动了。

  “卡夫卡。”母亲有些疑惑不解,卡夫卡一向是听话的。但见他正狐疑地向车后望去,“卡夫卡,快!上车!”

  突然之间,卡夫卡惊惧地转过头来。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松开了母亲的。就在这一瞬间,门倏地被关上了。

  “卡夫卡!”母亲惊惶地扑到车门上,大喊道。那是卡夫卡最后一次听到母亲喊自己的声音。

  车子开走了,厚厚的雪地上没有留下半点它的车辙印。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冷冷清清地站着一个孤独的少年,他久久地站在4路车的站牌前,流下愧疚而又悔恨的泪水。渐渐的,随着缓缓东升的旭日,再大的风雪也有停的时候。20年后,4路站牌早已被人拆下,在它的后面新建了一家连锁的便利店。而当初那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怯生生的双眼亦早已变得冷漠而玩世不恭,少年的脸颊上渐渐有了黑色的髭须,他那原本瘦小的身躯如今也变得高大起来。

  卡夫卡买了一包烟后从便利店里走出来。他看了看那块站牌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桶。他将抽到一半的烟熄灭在上面,坐上了停靠在路边的车,发动引擎,向着父母的旧宅驶去。

  2

  11月初,保安部给了卡夫卡和八角枫一个月的假期,算是让他们好好休养一下过去一年里的辛劳。八角枫订了车票,去了一个靠海的地方度假。而卡夫卡则是回到了儿时的故乡双峰镇,他打算在休假的同时顺便卖掉父母的那座房子,自从那次事情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而这次回去,也是因为前不久去世的外婆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去看看吧,你总要回去一次的。”

  看着阳台,卡夫卡想起了那里以前会有一排花盆,以前一到5月的时候,母亲便会在上面种上月季,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透过它们,透过那扇窗户,卡夫卡可以看见对面那户老婆婆家的小院,那时葡萄藤正绿,偶尔还会有一只白色的大狗冲着自己大叫。而今,成年了的卡夫卡再次从这扇窗户望过去,空空的阳台后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里面有的只是一个孩子的秋千,大白狗也已不见了踪影。

  而他,卡夫卡,倒仍坐在20年前的那张桌台后面。他将笔记本摊开,在八角枫所写的那段之后写道:爱德蒙将车子开到那个凶手家门前,静静地等着。在妻子去世的这么多年后,他终于追查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人。那个人终于出来了,他坐在一张轮椅上面,形容枯槁,看来已经病入膏肓。他独自一人,浑身哆哆嗦嗦,手颤颤巍巍地滑动着轮子向着爱德蒙停车的这边过来。爱德蒙打开了远光灯,正到他车前的那个人被突如而来的强光刺地用手遮挡住了双眼。他停了下来,扭头向爱德蒙这边看来。爱德蒙发动了引擎,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3

  入夜,卡夫卡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便步行走到了自己儿时所上的那个小学前。此时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大门紧锁,卡夫卡只能从校门外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几栋教学楼,墙上的绿漆如今被刷上了红漆,其他的倒是都亦如往年。他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又向不远处的一所中学走去,他只在那里读了一年便离开了。

  那里的校门倒是大敞着,卡夫卡信步走了进去。这个学校后来应是又扩建了,个别教室里还亮着灯,仍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捧着书本从里面走出来。卡夫卡停在了操场上的一个篮球筐下,回想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有多高。他略伸右臂,左臂稍弯,轻轻纵身一跃,对着篮筐做了个投篮的姿势。

  “卡夫卡!”

  突然之间,卡夫卡听到有人喊自己,他顺着声音扭过头去,一个戴着眼镜、穿藏青羽绒服的男人正向着自己跑来。

  “你是?”卡夫卡努力的在脑海中回想,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蹦了出来,他脱口而出,“莫雷尔!”

  莫雷尔是卡夫卡的初中同学。虽然卡夫卡只在这里读了一年,但由于有共同的爱好,他们的感情一直相处地非常好,甚至在卡夫卡去罗山城后他们还通了几年的信。

  原来,莫雷尔大学毕业以后便回到了这所学校做老师。起初他在操场上看到卡夫卡时还不敢认,虽然长得相似,但毕竟卡夫卡后来长高了不少。直到卡夫卡听到他的喊声回过头来时,莫雷尔便确信是他了。他激动地抱住卡夫卡,极力地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做客。卡夫卡实在无法推却莫雷尔的盛情邀请,便也高兴地应了下来。不管在什么时候,遇见一个有不错交情并且久违了的故友,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莫雷尔的家离学校并不远,他与自己的母亲、妻儿皆住在一座3层的小楼里,虽然不宽敞,但还算温馨舒适。卡夫卡问他道,以前他好像并不是住这里的。在卡夫卡的印象里,莫雷尔的家境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拮据到贫寒的地步。

  莫雷尔说道:“以前我们家的条件确实不大好。”说到这里,莫雷尔显得有些尴尬,他又说道:“那个时候全家都是靠父亲的收入在生活。父亲一直是个乐观的人,他说会存够150万买个大些的房子让大家能住的宽敞些。哎,其实倒不用住的那么好,现在想来只要全家能健健康康的,就很好了。”

  说到这里时,莫雷尔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他不想让卡夫卡看出来,便转移了话题,与卡夫卡聊了一些往年学生时代的糗事。正当两人说得兴起时,莫雷尔的妻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在莫雷尔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听后他顿时脸色大变。

  “实在对不起!”莫雷尔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要赶紧到医院去,不能……”说到这里,莫雷尔支支吾吾起来。

  卡夫卡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那……”莫雷尔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那就太感谢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卡夫卡从莫雷尔的话中得知了,原来他的父亲在20年前出了场很严重的车祸,变成了植物人,一直昏迷到现在。

  “他是个开长途线路巴士的司机。”直至今日,莫雷尔说起自己的父亲仍充满了感情,眼眶里微微含着泪花,“每天都要做到很晚,才能挣到微薄的50块钱。直到出事的那一年,他经常加班加到早上才回家,收入突然增加到了每天200。我们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可谁知,还不到两个月,他就出事了……”

  到了医院,卡夫卡与莫雷尔一同赶到了他父亲的病房前,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护士和医生。但见莫雷尔的父亲此刻正在床上左右翻滚着,如同梦游者一般。他的双眼紧闭,两脚不时地做出踩踏的动作,并且紧握双拳高举两臂。不时的,他那一直保持着高举姿势的两臂还会随着身体微微的倾斜而做出打转的姿势。莫雷尔一见到此景便冲进了病房,与护士一起按压住数次差点儿滚下床来的父亲。

  卡夫卡坐在病房外,一直到天微微亮时,莫雷尔才从里面精疲力竭地走出来。他告诉卡夫卡,父亲有的时候,一到入夜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已经二十年了。

  “医生也查不出原因。起初我们以为这是他快要醒过来的征兆,可是……”说到这里,莫雷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什么,便把手伸进衣服内的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钱包来。他将其在卡夫卡的面前打开,一张夹在其中的照片被展现在卡夫卡眼前。

  “这就是我的父亲。”

  卡夫卡顺着莫雷尔所指的看过去,一张稍有褶皱的泛黄的照片上,幼年的莫雷尔被父亲亲切地抱在了怀中。而在他们的身后,停着一辆橘黄色条纹的小型巴士,车头正面一块绿色的牌子上写着——4路。

  “他叫唐泰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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