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天家威严
句辰说过的,天地间只有一两人可以识破这幅凝肤秘术做的皮囊。
她是句辰的师姐,沉夜想起她刚才那样仔细看她的手脚,不由地一阵胆战心惊。
难道她就是能看穿她的这一两人?
她会将她如何?
她是天后!
“被下了禁心咒?”天后却仍旧笑盈盈的,“我与辰弟师出同门,与他一起学的凝肤秘术,他以前是从不用凝肤秘术的,如此下功夫帮你重塑这幅肉身,当真难得。只是他终究不肯用那些上好的材料,你这幅皮囊用的残料拼合凝成,所以才如此粗糙。”
沉夜心头跳得愈发厉害,前半段她听懂了,后半段她却听得云里雾里。
她的身体不是凝肤果凝结而成的么?难道凝肤果还分等级?既有上品,句辰为何不肯用?
沉夜虽疑惑,不过凝肤事关她的身世,她禁心咒发作,无法将疑问问出口。
还好,沉夜心中却笃定句辰定是有他的原因。不过一副皮囊而已,句辰绝不会如此小气,又怎么会不舍?
倒是这个天后,说话怎么越来越有点像孙屠夫的小姑子?
她在凡间时曾十分疑惑,为何孙屠夫对银花样子越好,那小姑子说话越是要带点不动声色的挑拨。
醋了,醋了,绝对是醋了。沉夜暗笑。
天后又道:“你既自那个地方来,便应该知道你本是戴罪之身,辰弟如今要娶你为妻,便是犯大不讳。将来有朝一日,你的身份败露,辰弟必定要被三千世界唾弃,从此堕入无间。”
天后说着,眉眼微蹙起来,十分为句辰烦恼的样子。
天后这一点却是说到了沉夜的心底。
以前她当然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的,从她开始研读天条婚律,她便知道了句辰该娶什么样的女子。
那女子也应是天后这样的,应是什么人的女儿,应有什么样的师父。可句辰对他们的婚事太过笃定,让沉夜慢慢也笃定起来,慢慢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京玉都婚律还在,她也永远只是一只荒鬼。
若是她的身份曝光,京玉都律法必定严惩,到时候他们到底遵不遵这律法呢?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始终都在,沉夜的心沉了一沉。
“无所谓的,”天后却看着沉夜,淡淡道:“以辰弟的威能,大不了到时候引一场天地浩劫,三千世界覆灭,他带着你和空明天遁入混沌,也是逍遥自在。”
她是来警告她的么?
天后好看的笑容,此刻在沉夜眼中突然变得有些惊心动魄。
天后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一切都是她的妄念?
沉夜突然想起这些时日天后无意中说起的家常。
那些家常好似都如同玩笑般,可若仔细想想,全都是些京玉都男女反抗婚律,到最后闹得家破人亡的故事。
这些故事,在这个时候全部翻了出来。
原来,它们早就随着这些时日天后的讲述,一点点沉在了她的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累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话说到此处,沉夜才突然明白,原来眼前总是对着她笑盈盈的再和善不过的天后,这个如同句辰亲姐姐一般的天后是来劝她退婚的。
沉夜这才知道天后的厉害,恣意洒脱中带着的厉害。
谈笑间这短短几句话,竟比溅在石柱上空明天老星君的血还要厉害。
沉夜想了想,低了头,“句辰如果当真想不管不顾遁入混沌,那么之前也不用去京玉都挨雷鞭子了。”
天后这下子看起来极是满意,眼波一转,竟有了几分狡黠之意。
这神态沉夜再熟悉不过,与句辰眼里偶尔闪过的狡黠神色一模一样。
“辰弟么,是极擅长骗人的,他若要骗人,便能骗的天衣无缝。我倒是不担心他,只怕你......”天后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这么爱卖关子的天后,不去凡间做个说书人真是屈了才,大大地屈了才。
沉夜接了天后的话,“只怕我被人蒙蔽又不擅长说谎,倒害了他?”
天后看了眼沉夜,语重心长道:“师弟皮囊生得太好,女子又大多看重皮囊,并不管他有无情趣。他身旁多的是觊觎他的人。要知道,百般人,万般心思,打杀是打杀不干净的。”
沉夜心头一震,天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她对近日空明天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沉夜谨慎地点点头,回道:“以后我定会小心。”
天后满意,也不再管沉夜愿意不愿意,又用手轻轻抬起沉夜的脸,细细盯着看起来。
她们靠得这样近,沉夜第一次被一个女子的妙目这样近距离地盯着看,脸不觉得涨红起来。
天后脸上却露出了慈爱之色,“看来是个从小没娘的,被人疼爱得少。”
沉夜叹了口气,此刻她不得不甘拜下风。
在天后面前,她混世魔王的本事不仅一招都使不出来,反而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成了她手中任她把玩的一只转着的陀螺。
“好了,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天后却突然正色起来,“你可知哀家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这是天后第一次在沉夜面前用“哀家”二字。
沉夜回道:“天后来此,定是要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倒是聪慧,真真可造之材,”天后说着已经收了正色,神色懒洋洋地瞄了眼沉夜,轻描淡写地道:“我今日来是给我家辰弟送一杯毒酒的。”
今日天后如此反常,沉夜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预感,天后要做件什么大事,只是她却没有料到天后竟是来送一杯毒酒。
刚刚不还是在和她说她与句辰情同姐弟吗?
那不应该是如同她和昆仆一样吗?
她是绝对不会杀昆仆的,她自己死,也绝对不会杀昆仆。
沉夜皱眉问道:“什么毒酒?”
天后认真地解释了起来:“三千世界中最毒的毒草,名唤诛颜,长在冥河之中,由冥河千万年的怨气凝结而成。诛颜见血封喉,不消一刻,即便是创世先天帝和师父,也要灰飞烟灭。不过诛颜虽毒,有点却很好,服用之后,即便内里五脏俱损,皮肉却是不腐,不会伤了辰弟的好样貌。我想了许久,觉得只有此毒才配让辰弟服用。”
天后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沉夜,好似猫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她明明可以在来的第一天便表明来意的,却偏偏要在今日。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捉弄她么?她在等着这最后时刻看她加倍的崩溃?
沉夜冷笑,只可惜啊,有一点天后不会不懂,一只像沉夜这样的荒鬼,虽然也会惊惧,可是多年的荒泽生活,在凶兽的利爪下的磨练,却让她越是惊惧,越是要磨尖利齿反抗。
天后看着眼前的沉夜,眼神中渐渐地有了些失望。
“你果然不会乞求哀怜,”天后笑起来,“说来,你看看起来当真像一只冷静的野兽,一只濒死却还要咬人一口的野兽。”
沉夜看着天后笑颜上逐渐转冷的眸子,心道这世间果然有许多不同的人,这个天后就与自己不同。
她真的会去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
沉夜强迫自己冷静些,更冷静些。
她整理了下思路,问道:“是因为句辰用镇魔钟威胁了天帝么?”
天后满意至极地看了沉夜一眼,“若只将你看作一个从蛮荒来的女子,便是小看你了,听说你爱读书,想来你懂的已经不少。”
沉夜听得微微皱眉,她爱读书这样的事情,空明天的星君都不一定知道,看来天后不仅这几日对空明天了若指掌,而是空明天一贯以来有她的耳目。
天后幽幽又道:“句辰做了这样大逆之事,若他不死,天家威严便会尽散,威严没了,天帝之位便要拱手让人。这位置是我给他的,我便要替他保住。”
这个天后!
沉夜冷道:“原来天后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你如今只想让一个人高兴,那个娶了你之后,还娶了十二宫天妃的天帝。”
天后闻言,瞬息之间,脸上风云莫测。
沉夜紧紧盯住了天后的眼睛,然后她躬身对天后行了一礼,道:“天后既然和我说明此事,必定有解毒的办法。”
天后却无奈摇头,“诛颜草无药可解。”
沉夜再行了一礼,淡淡笑道:“那么我替句辰服用。”
天后却再摇头,“这次你替不了。”
“既然句辰他是为了娶我才去的京玉都,我替他服用诛颜,也是应该。我喝了之后,你可以随意将我埋在荒地,不让句辰找到便是。你杀了句辰的未来妻子,京玉都一样可以立威。”沉夜笑嘻嘻道,说到荒地埋骨的时候,好似在说今日加餐否般寻常。
“帝嬈与辰弟虽嫌隙日久,好在以前辰弟从不扰京玉都,倒也相安无事,可惜这次却为了娶你破了例。”天后再次深深叹息。
沉夜已经厌烦了绕来绕去,更何况再绕来绕去也没有了意义。
她不再隐藏,眼中盈上了怒气:“你难道不怕句辰不选择遁入混沌,而是去掀翻了京玉都?句辰一怒,是可以毁天灭地的。”
天后闻言,却只但笑不语。
她的眼中有自信,有不屑,有高傲,却唯独没有惧怕。
沉夜捏了捏拳头,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汗津津的。
许多她以前不曾细想,或者说许多以前她从不怀疑的事情,此刻突然都明明白白摆在了她的面前。
所有的幻梦在这一刻被戳破,那个被虚妄造起来的螺丝壳被砸得粉碎
眼前这个女子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她明白,句辰绝对不会因一怒而去毁天灭地,她更让她明白,句辰一怒,并不能毁天灭地,句辰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句辰收了她最恐惧的神泽兽,句辰挥挥袖子就带她走出了荒泽,句辰为她重新凝聚了肉身,句辰抢了玄玄剑祖的血丹......
在沉夜以前的世界里,句辰就是无所不能的。
然后,她来到了空明天。
在空明天,句辰当然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他高坐莲台,这里所有的人都奉他为天。
所以,沉夜从未怀疑过句辰的威能可以横行天下,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了下去。
沉夜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站着的天后,她和她的丈夫掌握着天地最高权柄。
他们有无上威能,他们有四方战将,他们有百万雄兵,他们有万国臣服。
句辰能以一敌百,以一敌万,他能以一敌十万百万么?
原来天后从来是不怕句辰的威风,原来句辰的镇魔钟不是所向无敌,原来任何威风都要付出极大代价。
更何况......
沉夜只觉得背脊发寒,更何况京玉都现在有了一个可以无限供应灵果的瑶池,那么仙人必须仰赖的灵力之源空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被取代了?
当年先天帝的筹划,京玉都与空明天的制衡,是不是已经到了随时会坍塌的地步?
京玉都勉强容得下一个随时可以消灭的空明天,却绝对容不下一个实力更强随时可以取代京玉都的空明天。
句辰脚踏星河那一日,整个空明天为他欢呼,为他沸腾,他们中有没有人料到这个举动为空明天带来的麻烦?还是他们......
沉夜眸子骤然一缩,想起那一日所有星君不同寻常的神态,那种兴奋下隐隐的决绝。
修炼千年万年的星君怎么会想不透这些?
只是他们都早已经下了决定,若有万一,要与句辰一起赴死!
她说她要站在句辰身边的,为他分担的,可是她以前连基本的局势都还看不清楚。
沉夜咬牙,她从未如此清醒过,是眼前这个眼中藐视所有的天后让她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可是还是有许多云遮雾绕的地方,沉夜想不明白,她坦率问道:“我没有家族势力,也没有强大灵力,对京玉都没有一点威胁,句辰与我成婚,总比他与世家联姻要好上许多。既如此,你们为何一定要以私自下凡为借口行刑?除非,除非句辰若想成婚,必须遭受天刑,而原因还不能公之于众。”
天后脸上的笑容此刻变得深沉而又暧昧,她缓缓道:“我还以为你想不到这些,没想到你一点也没有让我失望。私下凡间的确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施展刑罚的借口。”
“告诉我为什么。”沉夜再次问道。
天后轻蔑道:“我们这样费尽心机遮掩,又怎会平白无故告诉你?这是天界最大的秘密,你这一生,都不会知道。”
天后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冷漠而又淡然,好似褪成了淡淡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子的那种青色。
天界,这个沉夜走出荒泽第一个来到的地方,总是如此,到处都是秘密。
这些秘密腐朽那恢弘华丽的宫宇里,腐朽在天后华美的仪仗里,腐朽在仙娥们头上的玉奴簪里,这些秘密阴湿而又缠人,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走。
这个至高无上的仙族啊,不已经是三界至尊了么?
当真是累不累啊......
天后看着沉思的沉夜,笑道:“想不明白的,别想了。”
“你到底想要如何?”沉夜眼里闪过寒芒。
天后仍是微笑,“我说了,我是来送毒酒的。”
沉夜恶狠狠地看了天后一眼,道:“若你敢伤害句辰,除非我死,否则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拜晚年,我都会杀了你,为他报仇。”
天后却毫不在意地戏谑道:“沉夜仙子再着恼,也打不过我的。”
沉夜是一只荒鬼,不能修炼,即便凝化了血丹,也还是不能修炼,她不过是个蝼蚁,甚至连蝼蚁哦度不如,她只是一个不能进化的蝼蚁,那么千年万年,她又能奈她何?
这是绝对的碾压。
天后还在笑。她是可以笑的,笑她这一只蹦跶的蝼蚁。
沉夜却冷笑道:“打不打得过不要紧,可我很擅长杀人。”
即便这话再单弱,沉夜却是认真说的。
便是天后有天大的威能,滔天的权势,她若真要杀了句辰,只要她沉夜不死,她便一定要杀了她报仇,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不死不休。
而做为一只荒鬼,她最大的资本就是她难死难灭。
天后看着沉夜,笑容渐渐从她脸上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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