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叫骨瘦
跪着的玉人好似正在承受着天下最残酷的刑罚,脸和身体都以一种极端的角度扭曲着挣扎着,极其的狰狞可怖。
玉人雕刻得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肌肤好似摸上去还有温度,嘴里的哀嚎在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沉夜细看离她最近的一尊玉人雕像,发现玉人的五官虽然扭曲着,却仍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位倾世的美人。
只是不管如何,这样一排排的玉人儿,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面前,当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玉人层叠密布、无穷无尽,绵延至火光照不见的远方,直至那幽暗深处,仍遍布无数。
沉夜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镇定下来,眼前这一切真的太令人震惊。
自她经历了夕月湖底的历险,她本以为自己见过了世面,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毕竟只是个几百来岁的小荒鬼,世面这个东西,在老荒鬼面前是不值得一提的。
“她叫骨瘦。”昆仆开口道。
沉夜更是吃惊,“你认识她?难道她是我们的族人?这是她没有被降下天刑前的模样么?”
昆仆却没有回答沉夜,他看着玉人雕像,似掉入了无尽回忆里,整个骨架看着都有些飘飘荡荡起来。
沉夜知道老荒鬼们总是如此,也不知道何处就会触发他们的回忆,然后他们的神思就会突然在回忆里飘荡许久许久。
沉夜早已经习惯,所以她很有耐心地等昆仆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昆仆终于缓缓又开了口,却还是没有回答沉夜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她叫骨瘦。骨瘦的雕像刚被发现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那个时候,许多族人都觉得新奇,所以经常来看,可是渐渐地,来看的人变得越来越少,很快,所有人都遗忘了它,我也是如此。”
沉夜无奈地耸耸肩。荒泽生存不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昆仆继续道:“直到万年前,荒泽降下了天刑,我的血肉被天刑夺走之后,有一天我狩猎,偶然又看到了骨瘦的雕像,那之后我就开始每年来看她一次。“
沉夜看看玉人雕像。荒鬼的眼睛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他们也都失去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可是她,这个叫骨瘦的荒鬼,却以这样的形式永远地保存了自己的面貌。
昆仆继续道:“玉雕的数量一开始没有这么多的,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像还只有一百来只。那个时候我还记得我的岁数,那一年我正好三百零八岁。那之后,我发现每年雕像都会增加一只,渐渐的,雕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小夜,我其实已经一万三千三百零八岁了。”
荒鬼寿命悠长,这个岁数在荒鬼算来,不过是个青年。
沉夜叹道:“原来你还算不上老荒鬼。”
“我阿爹和我说,我这样的岁数在我们族人里,也只能算是个少年,并没有老得走不动。”昆仆的神态似已经恢复正常,强调道。
沉夜咧嘴一笑,作为一个才三百多岁的荒鬼,并不是很喜欢与人讨论岁数。
昆仆问道:“你为何不问我,这些雕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雕了这些雕像?而她本人现在又在哪里?”
沉夜笑道:“那你有答案吗?”
昆仆果然无奈摇头,“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沉夜叹道:“虽然这些答案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已经埋骨荒泽了,因为没有一个人活着,会允许自己的模样被做成这样的雕像。”
昆仆空洞的眼睛一闭,沉声道:“她肯定是被埋在何处了,却不在荒泽。”
沉夜心头无由来地一紧。
昆仆继续道:“骨瘦是唯一一个走出荒泽的荒鬼。”
她,走出了荒泽?
沉夜立刻就想起了仙君曾对她说的话,‘我可以给你凝一个肉身,但是你要随我去’。难道她也是被哪个仙君带走的吗?
沉夜急急问道:“她走出了荒泽?她是如何离开荒泽的?”
昆仆看了沉夜一眼,“没有人相信她走出了荒泽,除了我,现在再加一个你。”
沉夜也看了昆仆一眼,她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昆仆为什么带她来看这些雕像。她的喉咙哽住,没有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等着昆仆告诉她所有的事情。
昆仆的声音幽幽传来:“她叫骨瘦......”
这是今日昆仆第三次重复这句话,好似他终有一日会忘记这个名字一样。
骨瘦和昆仆家住得不算远,小时候他们还一起玩过。
可是后来,他们渐渐地长大了,彼此也就陌生了,见面都不会打一声招呼。
再后来,昆仆连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骨瘦突然敲了昆仆的门。
她门敲得很急,昆仆睡眼惺忪地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没想到一开门,他就看到一脸激动的骨瘦。
她和他说,她要离开这个荒泽了,她说让昆仆等着她,她说她会回来把所有族人都带出荒泽。
你们一定要挺住,不要再发疯,不要再互相残杀。这是她对昆仆说的最后一句话。
昆仆当然以为她疯了,那个时候经常也有这样发了疯的族人,会这样大闹一场,但是都很快就会平息。昆仆并不以为意。
可是那一晚之后,骨瘦就不见了,彻彻底底地在荒泽消失。
昆仆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几天的晚上,骨瘦挨家挨户地去敲了门,和每一个在这片荒泽上生活的族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沉夜安安静静地听着。
昆仆那空洞的眼睛仍是死死盯住她,“没有人相信,但我信,我相信她真的离开了荒泽,这些玉雕就是最好的证明。”
沉夜点点头,喃喃道:“我也相信她离开了。”
“夜罗天!”昆仆的语气突然加重,声音好似从深埋的地底被翻出来一般,“如果能出去,就一定要出去,即便最后变成雕像,也比一辈子呆在这里好。”
昆仆的神色渐渐地流露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黑洞洞的枯骨脸庞显得愈发的伶仃。
老荒鬼们这个吓人的样子,她以为昆仆绝对不会有的。
他本来就是一只荒鬼,一只彻彻底底的荒鬼,可他,其实一点也不老。
“走出去,即便最后变成了这幅样子,可是你看她,她现在起码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不是一个怪物,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怪物!”
“夜罗天,你记住了吗?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不要管我,不要管荒泽,这里已经彻底烂掉了,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
昆仆喃喃着,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发怔发呆,这些话不知道是说给沉夜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沉夜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这里还有你,你是我哥,你在这里,我的家就在这里。”
昆仆一愣,歇斯底里还未在他脸上褪去,他却突然又笑开了。他的嘴角牵动得还是那么勉强,可是这个笑容在他脸上却持续了很久很久。
沉夜道:“我可以去求那个人,可以和他做交易,求他带你一起走。如果他不愿意,我们总还有其他的办法。骨瘦既然能走出去,那么就说明一定是有办法走出去的。”
昆仆眼中亮起一丝微光,却马上暗淡了下去,他歪着头梗着脖子道:“我一家子都在这里,我出去做什么?你以为我像你,孤零零一个人,可怜的很,离开了,也没有人牵挂你。”
沉夜听着,愣了一下。
昆仆的确与她不同,他有父母,有兄弟,还有月珠子,他的根系在这里,千丝万缕,将他网在了这里。
昆仆从不说这些话伤她心的,孤零零这个词是她的禁忌。
可是现在听昆仆说这些话,沉夜却觉得自己又好像全身泡在了沸水里,身体暖洋洋的。
他说这些,是为了斩断她最后的一丝牵挂吧,让她放心地离开这里。
他今日做这么多,说这么多,也都是为了这个吧。
昆仆却不管沉夜的神色变化,继续絮絮叨叨。
“我反正要去跳夕月湖的,要你管我?”
“我以前本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老死算了。”
“可是日呀,他妈的反正已经降下了天刑,他妈的反正荒泽如今已是这幅光景,他妈的反正我也已经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不如豁出去。”
“等我和月珠子一起去跳一次夕月湖,就算死在夕月湖底,也比现在活得有滋味。”
老荒鬼们都有些蔫蔫的,总是一副活够了的样子,即便是昆仆有时看着比他们活泼些,沉夜却也知道,那都是他装出来的,而且装得并不像。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瞬,昆仆的身上有了一种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他宣布了自己要跳夕月湖,他宣布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分明重新活了过来。
昆仆语气几乎是狂热的,“刚才我说错了,也不是所有的荒鬼都不愿意生孩子的,你阿爹阿娘就不是,还有那些去跳了夕月湖的族人都不是。”
“昆仆啊,你真让人不省心。”沉夜摇摇头,语重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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