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刨根


“用流民抢士绅的田?这是动国本!大明二百多年的规矩,士绅免税,田产受朝廷庇护。”

王道直声音发紧,“你把三十万饿鬼放进他们的田庄,江南非反了不可!”

顾长平站在沙盘前,面无表情。“大人,大明朝的国本早烂透了。”

他伸手拔掉沙盘上代表金陵城的小红旗,“万历六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七百零一万顷。如今崇祯十五年,户部黄册上还剩多少?“

”不足四百万顷。那三百万顷良田长腿跑了?”

王道直一时语塞。他掌管督察院,这笔糊涂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全在江南这帮大老爷名下。”

顾长平将红旗随手丢在案上,“投充、诡寄、隐匿。兼并百姓的田挂在自己名下逃税。”

“朝廷收不到粮,只能加派三饷,逼得江北易子而食,逼出这三十万流民。”

顾长平直视王道直:“大人,现在这三十万张嘴要吃饭。朝廷没粮,江防大营没粮。谁有粮?谁有地?”

沈廷扬坐在主位上,眼神一凛。“接着说。”

“把三十万人编成屯田营。”顾长平语气森冷,“不要大明卫所那种烂透了的军屯。以兵部和督察院的名义,向江南士绅‘借地’。”

“借地?”王道直冷笑,“一粒药都不肯给,会借地?”

“他们现在可是毁家纾难的活菩萨,天下皆知。”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朝廷为安置流民,请菩萨们再发一次善心,把名下隐瞒不报的黑田、没交税的荒地借给流民耕种。”

“种子农具我们出,秋后收成,流民留足口粮,剩下的全充作江防大营军饷。”

顾长平顿了顿,声音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谁不借,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假慈悲。”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我直接撤了营外的拒马,让这三十万流民自己去跟他们讲道理。”

王道直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更是把三十万流民当成火药桶,悬在江南士绅头顶。

“好!”沈廷扬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直跳,“老夫早想剁了这帮蛀虫的爪子!钱谦益签了罪己诏,名下几万亩良田已经充公。就拿他的地先开刀!”

“钱谦益的地不够。”顾长平泼了盆冷水,“三十万人,至少要三百万亩地。得找只够肥的鸡,杀给全江南看。”

顾长平转身走向帐外:“卑职回南衙摸底。明早大司马借我五百甲士,我带人去‘借地’。”

钞库街,南衙公房。

顾长平坐在案后,翻看沈纪刚从应天府户房弄来的鱼鳞图册。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田块形状,盖着红印。

“废纸一堆。”顾长平翻了两页。“按这东西查,金陵城外全他娘的是荒地。”

顾长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七叔,摸清了吗?”

王七从阴影里走出,左手残掌按着刀柄。“清了。济世堂的孙员外。这老小子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牛首山下有个大庄子。”

“对外报的是两千亩下田,交几十两象征性赋税。”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但我找道上的兄弟摸过底。庄子连着后山,把周围三个村的地全吞了,少说一万五千亩上好水田。”

“里头养了两百多个护院,跟个土围子似的。”

顾长平点点头。济世堂刚被他扔了疫鬼,孙员外正捏着鼻子当“活菩萨”。拿他开刀最合适。

“一万五千亩,够三千流民吃饭了。”顾长平起身抓起绣春刀,“沈纪,去营里挑三千最壮实的青壮,发铁锹锄头。”

“告诉他们,明天带他们去有饭吃、有地种的地方。”

沈纪头皮发麻:“总旗爷,孙家庄子有两百多号带刀护院。咱就带群饿鬼去,万一打起来……”

“去借地,又不是打劫。”顾长平语气平淡,“他敢动刀就是聚众谋反。左掖军正愁没借口抄家呢。”

次日清晨。牛首山下,孙家庄。

晨雾未散,庄子外高高的青砖围墙上,几个护院正靠在垛口打哈欠抽旱烟。

地面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护院揉揉眼往远处看。晨雾中,黑压压的人潮正顺着官道涌来。没打旗,没阵型,只有无数双透着饥饿绿光的眼睛,和肩上扛着的铁锹锄头。

三千流民青壮,像过境的蝗虫,沉默地逼近庄子。

队伍最前方,顾长平骑在瘦马上,暗红飞鱼服在晨光中分外扎眼。身后五百左掖军甲士长枪如林,甲片摩擦出哗啦的动静。

“敌袭!关庄门!”护院凄厉的喊声乍响。

孙家庄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轰然合拢,门栓死死落下。围墙上涌出上百个手持弓弩朴刀的护院。

顾长平在庄门前五十步勒住缰绳。

孙员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身暗花绸缎,在心腹簇拥下爬上围墙。

他一眼认出领头的锦衣卫,正是前几天把济世堂折腾得生不如死的顾长平。

孙员外眼角直抽,强压火气趴在垛口往下喊:“顾总旗!您这是什么意思?孙某前两日刚把济世堂的药全捐了,朝廷的‘悬壶济世’牌匾还在堂屋供着!”

“您今天带兵围我的庄子,是要卸磨杀驴?!”

顾长平端坐马背,连正眼都没给。

“孙员外误会了。”顾长平声音不大,在旷野上却听得真切,“城外流民太多,朝廷救济粮快吃完了。钦差大人体恤灾民,命我等带人来借地屯田。”

顾长平马鞭一指眼前的上万亩良田:“我看孙家庄外头大片大片的荒地闲着。既然孙员外几万两的药材都舍得捐,想必不差这几亩地。”

“这些灾民今天就在这儿扎营了。”

孙员外脸色铁青。什么荒地!那全是他花真金白银兼并来的上好水田!

“顾总旗!这地有地契!”孙员外咬牙吼道,“我孙家世代耕读,这庄子在应天府鱼鳞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大明律私占民田者死!您带流民强占,眼里还有王法吗?!”

“鱼鳞册?”顾长平冷笑,“好,那就按鱼鳞册来。”

顾长平转头看向沈纪:“孙家的底档上,这庄子报了多少亩?”

“回总旗爷,两千一百亩下田。”沈纪大声答道。

“听见了?”顾长平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孙员外,“鱼鳞册上说你只有两千一百亩。可我看这庄子周围,少说有一万五千亩。”

顾长平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那片田野。“多出来的一万两千亩,既然不在你孙家账上,那就是无主荒地。流民开垦,天经地义。”

孙员外脸色煞白,浑身肥肉直哆嗦。

大明朝的士绅,谁家没几倍于账面的隐田?这本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谁敢去查?

可现在,顾长平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用的还是最流氓的逻辑:没报税,这地就不是你的。

“你……你强词夺理!”孙员外气急,“这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都在我手里!”

“那你就拿着地契,去应天府告我。”顾长平还刀入鞘,语气毫无温度,“现在,把庄门打开。这三千流民要进去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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