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泄密
北衙大院里,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被缇骑们搬进绝密的地下库房。
赵敬堂的值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大司马的请罪折子,昨夜已经发往顺天府了。”赵敬堂将那本厚厚的账册锁进铁皮柜,转头看向顾长平,“用的是八百里加急。”
顾长平没有接话。他知道在如今的大明朝,所谓的八百里加急,不过是个笑话。
“走陆路?”顾长平问。
“走海道。”赵敬堂走到水盆边洗手,“中原四战之地,李自成和张献忠把河南、湖广打成了一锅粥。陆路的驿站早就瘫痪了。快马跑不出去五百里,连人带马就会被流贼或者乱兵剁了吃肉。”
赵敬堂扯过一块干布擦手:“折子从太仓出海,走海路直奔天津卫,再转送京师。这条线最稳,但耗时也长。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十天的时间差。
“大司马这是在赌命。”顾长平一针见血地指出,“钱谦益在京城的门生故旧极多,朝堂上至少有一半的言官御史是东林党的人。这么大的事,瞒不住十天。等大司马的折子送到御案上,弹劾兵部和镇抚司的折子,早就把通政司淹没了。”
“所以必须先斩后奏。”赵敬堂冷笑一声,将擦手的干布扔在桌上,“当今圣上……生性多疑,刻薄寡恩。若是大司马先请旨再抄家,圣上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有了军饷,而是会猜忌大司马是不是在江南只手遮天、拥兵自重。甚至会怀疑这八十万两白银,大司马自己吞了多少。”
赵敬堂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君臣猜忌到了这个地步,规矩就是个屁。大司马只能先把刘泽清的脑袋砍了,把钱谦益通敌的铁证做死,先把这八十万两白银填进江防大营的窟窿里。等木已成舟,朝廷就算想翻案,也得顾忌江北那几万吃饱了饭的骄兵悍将。”
顾长平站起身。
这就是大明末年的朝堂。做实事的臣子,防皇帝比防贼还要用心。
“十天之内,金陵城不会有大动静。”顾长平理了理身上的飞鱼服,“卑职回南衙盯着。”
“去吧。”赵敬堂摆了摆手,“管好你手底下那些狗。这十天,谁敢在街面上惹事,老夫活剥了他。”
……
接下来的五天,金陵城静得出奇。
半山园被抄、钱谦益被幽禁的消息,像一阵阴风刮过秦淮河两岸。江南大大小小的士绅们,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往日里在画舫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们,全都缩回了乌龟壳里。谁也不知道镇抚司的下一刀会砍向谁,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兵部尚书的霉头。
南衙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沈纪带着那五十个力士,规规矩矩地在钞库街一带巡街。商铺掌柜们交例钱比见亲爹还要痛快,甚至主动把银子送到南衙的公房里。
乌衣巷的宅子。
顾长平坐在天井的石凳上。
沈青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右腿上缠绕的细棉布。
最后一块血痂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伤口已经长好,只留下一道蜈蚣般狰狞的疤痕。
顾长平站起身,右腿在青砖上重重踩了两下。
没有疼痛,只有轻微的酸胀感。
他走到墙角,抓起那根陪伴了他一个多月的硬木拐杖,双手一用力。
“咔嚓。”
坚硬的木棍被他硬生生折成两段,随手扔进了灶房的柴火堆里。
王七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嚼一边看着顾长平。
“腿好了,心也就野了。”老卒干瘪的嘴唇扯了扯,“这几天南衙太安生,我总觉得这金陵城里憋着一股邪火。”
“邪火不在金陵,在京城。”顾长平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粗暴地砸响。
“总旗爷!出大事了!”
沈纪的声音在门外嘶喊,带着惊惶。
王七左手残掌按在刀鞘上,走过去拉开门闩。
沈纪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冲进天井。他连官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捏着几张皱巴巴的薄纸。
“慌什么?”顾长平连眼皮都没抬,“天塌了?”
“真……真塌了!”沈纪大口喘着粗气,将手里的薄纸铺在石桌上,“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兵部兵车司漏出来的塘报抄件。京城那边……炸锅了!”
顾长平目光落在那几张薄纸上。
那是大明朝官方的邸报抄件。
只看了一眼,顾长平的眼神便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王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上面写的什么鸟语?老子不认字。”
“皇上,和建奴议和了。”顾长平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王七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乍现一抹骇人的凶光。他在辽东跟建奴打了半辈子,死了无数弟兄,现在告诉他,皇帝背着他们在跟建奴和谈?
“议和?”王七咬牙切齿,“那辽东死的那几十万人算什么?!”
“议和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件事泄密了。”顾长平手指点在邸报上的一行字上,声音冷得掉渣。
沈纪咽了口唾沫,在一旁补充:“兵部尚书陈新甲,派了个叫马绍愉的郎中去关外跟清军和谈。本来是绝密。结果那马绍愉回京后,把清军开出的和谈条件放在书案上。他手底下的家童不识字,以为是普通的边关塘报,直接拿出去交给了通政司抄传。”
沈纪的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全天下的官员都知道了!皇上要割地赔款,跟建奴议和!都察院的言官们已经疯了,几百本折子砸在承天门外,骂陈新甲是卖国贼,骂皇上……”
沈纪没敢往下说。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顾长平声音发寒,“大明朝的最高机密,居然毁在一个不识字的家童手里。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他太清楚这件事在历史上的分量了。
崇祯皇帝死要面子,偏偏又是个没有担当的脾气。他想议和,因为他知道大明朝已经两线作战撑不下去了。但他又不敢承担“割地赔款”的千古骂名,所以让陈新甲背地里去干。
现在事情败露,天下哗然。
“总旗爷,这跟咱们南衙有啥关系?”沈纪擦着汗,“京城的事,神仙打架,咱们在金陵收咱们的例钱就是了。”
顾长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件事只在京城发酵?”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皇上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为了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怒火,他会怎么做?”顾长平看着王七和沈纪。
王七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杀人。把黑锅全扣在陈新甲头上。”
“对。陈新甲必死无疑。”顾长平语气笃定,“陈新甲一死,大明朝就断了和建奴议和的最后一条路。从今往后,朝堂上再也没人敢提‘议和’二字。谁提,谁就是汉奸,谁就得死。”
顾长平转过身,直视沈纪:“两线作战的死局,定死了。朝廷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在关外跟建奴死磕,一边在中原跟流贼死磕。”
沈纪听得头皮发麻:“那……那朝廷哪来的钱粮打仗啊?”
“问得好。”顾长平走到石桌旁,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朝廷没钱。所以只能继续加派三饷,继续从江南这块肥肉上割肉。”
顾长平的目光投向北方。
“大司马沈廷扬的折子,这个时候应该快到天津卫了。”顾长平声音极沉,“他抄了钱谦益的家,杀了刘良佐的亲兵。本来是想用这八十万两白银稳住江北。但现在京城出了这档子事,江南的士绅集团绝不会放过这个反扑的机会。”
“什么意思?”沈纪没听明白。
“陈新甲被千夫所指,皇上威信扫地。东林党和江南士绅现在的气焰,比任何时候都要嚣张。”顾长平冷眼看破了局势,“他们会借着这股邪风,把大司马抄家的举动,包装成‘阉党余孽构陷清流’。他们会把钱谦益塑造成一个被迫害的忠臣。甚至,他们会暗中联络刘良佐,在江北制造兵变,以此来逼迫朝廷严惩大司马。”
王七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帮读书人,为了自己那点家当,连大明朝的命都不要了?”
“他们什么时候要过大明朝的命?”顾长平冷笑,“他们只要自己的命。”
顾长平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
“金陵城要乱了。”顾长平大步走向院门,“去北衙。赵敬堂现在,恐怕比我们更慌。”
推开院门,乌衣巷里依然是一片祥和。
但在顾长平眼里,这平静的市井画面下,早已暗流汹涌。大明朝这艘破船,终于在崇祯十五年的这个春天,撞上了那块名为“党争与面子”的致命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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