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下这盘大棋
沈廷扬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迟迟没有伸手去端。
作为大明朝留都的最高军事统帅,他太清楚钱谦益这番话的分量。
十万两白银。在崇祯十五年,国库空得连老鼠都要饿死的时候,这笔钱足以解江北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钱谦益承诺的是江南士绅的“配合”。
没有这些士绅在地方上的运作,朝廷的赋税根本收不上来。
皇权不下县,县令收税靠的是乡绅。这就是大明朝运转了两百多年的底层逻辑。
“牧斋先生这笔账,算得很明白。”沈廷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十万两买江南的太平。听起来,老夫没有拒绝的理由。”
钱谦益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赢了。武将再怎么跋扈,最终还是要向钱粮低头。
“大司马深明大义。这江南稳了,大明朝的半壁江山就稳了。”
钱谦益端起茶杯,“老夫这就修书一封,让苏州和松江的几个老朋友筹措银两。最迟后天,十万两现银就会送入江防大营的库房。”
赵敬堂在门外听得真切,脸色愈发难看。他转头看了一眼顾长平。顾长平依然保持着那个拄拐站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沈廷扬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江南稳,大明就稳。”沈廷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先生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老夫在江北看到的,却不是这番景象。”
钱谦益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流贼在中原四处流窜。”
沈廷扬看着钱谦益,“朝廷为了筹措军饷,加派辽饷、练饷、剿饷。这三饷加起来,每年多出两千多万两的赋税。这些钱,最后都摊派到了谁的头上?”
沈廷扬没有等钱谦益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江南富甲天下,良田万顷。可那些良田,八成都挂在你们这些有功名的士绅名下。
按大明律,士绅优免赋役。朝廷收不到你们的税,只能去压榨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自耕农。他们交不起税,就只能把地贱卖给你们,自己沦为佃户,或者干脆逃亡,去当流贼。”
沈廷扬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常年在军营里养成的肃杀之气。
“先生说江南稳,大明就稳。可这江南的稳,是建立在掏空大明朝国本的基础上的。
你们的家底越来越厚,大明朝的国库却越来越空。现在,你们拿十万两银子出来,就想把通敌资贼的罪名抹平。这大明朝,到底是朱家的,还是你们这些江南士绅的?”
钱谦益放下茶杯。他脸上的从容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冷的寒霜。
“大司马慎言。”钱谦益语气转厉,“祖宗之法不可废。士绅优免,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为的是优待士人,教化地方。大司马把国库空虚的罪责推到江南士林头上,这顶帽子,老夫戴不起,江南的读书人也戴不起。”
钱谦益站起身,直视沈廷扬。
“大司马既然觉得这十万两银子烫手。那好,老夫一文不出。大司马大可下令,让门外的锦衣卫把老夫锁拿入狱。”钱谦益张开双臂,“老夫倒要看看,明天一早,江南各府县的官仓,还有哪一处能往外运出一粒米。江防大营的几万将士,是听大司马的军令,还是听他们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这是直接掀桌子了。
钱谦益吃准了沈廷扬不敢赌。江防大营一旦哗变,金陵城立刻就会沦为人间地狱。沈廷扬担不起这个千古骂名。
正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廷扬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他的骨子里是个军人,他恨透了这些在后方掣肘的文官。
但他也是个政客,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事实。没有江南士绅的配合,他这个兵部尚书连一天都干不下去。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的那封带血的信和那杯凉透的茶之间来回游移。
天平开始倾斜。老尚书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赵敬堂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今天这趟半山园,算是白来了。不仅白来,还得防着钱谦益事后的疯狂报复。镇抚司,终究只是个干脏活的夜壶,用完了就得塞回床底下去。
就在沈廷扬准备开口,咽下这口窝囊气的时候。
一个极其平缓,却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在正堂门外响起。
“大司马,这杯茶,喝不得。”
正堂内外的所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的飞鱼服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右腿的残疾让他的步态有些摇晃,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了沈廷扬和钱谦益的中间。
赵敬堂惊愕地看着顾长平。一个七品总旗,在兵部尚书和前内阁首辅的对弈中插嘴。这不叫僭越,这叫找死。
钱谦益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底层军官。
“镇抚司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钱谦益看向沈廷扬,“一个七品武夫,也敢在退思堂里大放厥词?”
顾长平没有理会钱谦益的斥责。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廷扬。
“大司马若是喝了这杯茶,收了这十万两银子。江北的大军或许能多吃一个月的饱饭。”
顾长平语气平静,“但一个月后呢?两个月后呢?刘良佐的五百亲兵死在仪征,他收不到钱阁老的粮食,必然在凤阳扯旗造反。到时候,黄得功在庐州苦战张献忠,背后再挨刘良佐一刀。江北防线全线崩溃。”
顾长平指着钱谦益。
“到那时,流贼和叛军饮马长江。钱阁老和江南的士绅们,还能拿出几个十万两来买命?他们只会收拾金银细软,雇上快船,逃得比谁都快。留下大司马您,带着一群饿着肚子的残兵败将,在这金陵城里给大明朝殉葬。”
沈廷扬的瞳孔猛地收缩。顾长平的话,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钱谦益那套“江南稳则大明稳”的虚伪包装,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刘良佐的五百人已经死了。这个局已经做下了。现在妥协,不仅拿不到钱谦益的家产,还会逼反刘良佐。这是两头落空。
钱谦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料到,一个锦衣卫总旗,居然能看透这天下大局的死穴。
“一派胡言!”钱谦益厉声喝断,“刘良佐是朝廷命官,岂会轻易造反?你这黄口小儿,在这里危言耸听,离间朝臣,该当何罪!”
顾长平转过身,面对着这位名满天下的东林党魁。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既然阁老谈到了罪。卑职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圣贤书,只懂得算账。”顾长平直视着钱谦益的眼睛,“卑职这里,有三笔账,想当面请教阁老。”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81972694/6552115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